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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荧惑守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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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精兵已在城门外尽数集结,萧策重新披上了卸下已久的战甲,在城墙上完成了点兵。
七月的晏京,没有半分明媚的夏日光景,反而乌云压城,似有暴雨将至。
“世子,公仪大人来了。”江肃的声音从萧策身后传来。
萧策转身,看到了江肃身旁的人。她穿着月白的圆领长袍,清绝出尘一如二人初见,只不过这次她发髻上簪的是萧策送的君子竹。
“江肃,你先下去吧。”萧策说。
“是。”
“你怎么来了?”一面对她,萧策的语气便柔和了不少。
“我来送送你。”公仪景答道。
虽然她不说,但萧策还是看出了她的担心。城楼四下无人,他试探着握住公仪景纤细的手指,见公仪景没有躲开,他才放下心来,故意逗她:“别担心,你忘了我是谁吗?身高两丈,壮如猛虎,一顿能吃下三头牛,我面容这般可怖,能吓退戎姜的敌军,自然也能吓退西岳王的叛军。”
公仪景被他逗笑,嗔怪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放心吧,扶光,我不会有事的,我还有话想对你说,等我凯旋后,再告诉你。”萧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心中有万般眷恋,却不敢宣之于口。
“世子!”江肃突然闯上城楼,却撞见了萧策握着公仪景的手,他顿时惊慌失措:“我我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二人也被突然闯入的江肃吓得赶紧松开了手,萧策尴尬得语无伦次:“什……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世子,该……该……走了。”江肃也窘迫至极,话都说不利索,说完便匆匆跑下了城楼。
“等我回来。”萧策郑重其事地说。等他回来,他就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公仪景。
“好。”公仪景重重地点头。
萧策转身离去,城门下传来他雄厚有力的声音:“众将士,出发!”
公仪景在城墙上目送他远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天际,再也看不见。公仪景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落寞,她在心中默念:“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萧策带着一千精兵日夜行军,很快便离开了晏京。
公仪景在朝堂之上举荐萧策出征,给了萧振猝不及防的一击。他原本以为此次内战只会牵扯到陆敬山,而陆敬山纵然当年再英姿勃发,如今也是英雄迟暮,将军老矣,拿下他如同探囊取物。可萧策就不一样了,萧策风华正茂,身经百战,又难以琢磨,实在不好对付,有他掺和进来,这场战事的变数就多了。
萧振不知道公仪景查林海亭查到了什么地步,也不知道此番她和萧策铤而走险揣度圣意是何目的。为了监视萧策,萧振在萧策带去的一千精兵中安插了不少自己的私人部曲。
萧策早就听说陆敬山中了埋伏,晏京派去的援军也总是在半路被截杀。他猜想,应是有人泄露了行军路线,他决定出其不意。行军途中,他临时改道,率一千精兵改走水路——崇江联通西川和中州,从中州去西川走水路虽是逆流,却最为稳妥。
埋伏在半路的西岳王军果然扑了空,等反应过来时,萧策的一千兵马已到了中州和西川的交界地带。
“世子,前面就是苍州了。”在前方探路的江肃来报。
“好,我们去苍州城外驻扎。”
“是。”
“还是老样子,我们的行军路线不要告诉任何人。”萧策叮嘱。
“属下明白。”
黄昏时分,萧策率领的军队终于在苍州城外落了脚。将士们在驻地啃着军粮,整顿人马。
“世子,这仗怎么打啊?晏京的兵毕竟不像北祁王军一样被你带了那么多年,若是他们上了战场不听令行事怎么办啊?”江肃见周围没有旁人,低声嘟囔。
“你以为他们不上战场就很听话吗?”
“什么意思?”
“我粗略估计了一下,带来的人马里面大概有两百个不是京城的守军,而是派来监视我的眼线。”萧策不以为然地说。
“啊?!世子怎么看出来的?”
“京城守军是陆将军训练的,裴聿之也是陆将军的徒弟,所以京城守军拿刀枪的姿势和裴聿之一样,但有一部分人,拿刀枪的姿势千奇百怪,一看就是没有经过正式训练的私人部曲。”萧策说,“我猜,是东宫那位派来看着我的。”
“那世子还坐得住?!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你打算怎么攻啊?”江肃想到身边有这么多眼线,不禁头皮发麻。
“你现在立刻潜进苍州,看看西岳王是不是在城内,如果在,摸清他的位置,传信号给我。”
“世子想干什么?”
“我要奇袭。”
江肃立刻明白了萧策的意思——如果和西岳王军起正面冲突,他的一千兵马并不能支撑多久,更何况这一千兵马中还有不少无心杀敌、只想看住他的眼线。但偷袭西岳王用不着那么多人手,萧策一个人就够了。擒贼先擒王,西岳王若是被俘,西岳王军自然没了主心骨。
“属下这就去。”
江肃刚走,一个年轻的士兵便朝萧策走来。士兵递给萧策一碗热汤:“世子,您喝口热汤吧。”
萧策见他走路和拿枪的姿势像是京城的守军,放心接过了碗:“多谢。”
“世子不必客气。”士兵看上去像是才十八九岁,眼睛亮得出奇。
“你叫什么名字。”
“童卫。”
“上过战场吗?”
“还没有。”童卫摇头。
“害怕吗?”
童卫还是摇头:“不怕,世子,我早就听说书先生说过您的故事,我也想像您一样保家卫国,平定战乱!”
萧策忍不住笑了笑,想起了当年初到军队时,自己也是这般雄心壮志。
“好,那我等着你建功立业!”萧策拍拍他的肩膀。
“嗯!等我们打败西岳王军,世子可以准我两日假吗?”童卫请求道。
“你要去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我父母,他们就在苍州。”
“你是苍州人?”萧策问。
“是。”童卫说,“几年前苍州发生震灾,我和家人逃难到晏京,我为求生计参了军。后来震灾过去了,我的家人也回了家,只有我因为军籍在身留在了晏京。不过我在晏京也认识了不少老乡,我们都是朋友,倒也不算太孤单。”
“你是说我们的军队里还有西川人?”萧策有些欣喜。
“是啊,我是苍州的,六子是岚乌的,大江是翠山的,还有好几个呢!”
“好,我知道了。”西川地形复杂,萧策正愁要怎么摸清城里的路线,如今他有了办法。他对童卫笑了笑:“放心吧,打完仗,我就给你准假。”
“多谢世子!”童卫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次日,萧策还是按兵不动,命令将士们原地休整——他在等江肃的信号。
太极殿上,群臣焦急地等候着西川的战报。
“战报!”传信使高呼。
“快说!”萧颂康急切地说。
“禀陛下,西川苍州来信,北祁世子萧策,叛逃了!”
群臣百官如五雷轰顶,公仪景亦难以置信。
“叛逃?”萧颂康龙颜大怒。
“是,萧策率一千精兵驻扎在苍州城外,连续两日按兵不动,昨日将士们醒来,发现萧策和他的副将江肃已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难不成世子是逃回北陆了?”萧振煽风点火地说。
“我早就说过,北祁王拥兵自重,北祁世子狡猾至极,不可相信!”
“我也说过,不能把援军交给萧策,现在好了!”
“陛下当初就不该听信公仪景的话,让一个女人在这朝堂上和我们站在一起,本就是晦气!”
“是啊,一介女流,懂什么政事?”
“陈大人,你当初不是说派萧策出征可以一鉴其忠心吗?现在鉴别出来了,你怎么说?”
“临阵叛逃,我看,萧策的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说不定萧策不是逃回北陆,而是投靠了西岳王!”
群臣激愤不已,萧颂康也被吵得心烦意乱。他本来是相信萧策的,可如今萧策丢下军队不知所踪,他确实怀疑萧策当初在朝堂之上的那番话,只是为了博取他信任的权宜之计,他的真实目的是借出征之际,从西川逃回北陆。
“公仪爱卿,当初是你向朕举荐萧策,如今萧策不知所踪,你怎么看?”萧颂康扶额。
“陛下,臣有一事想请问诸位大人,有何证据证明萧策叛逃?诸位同僚在此说得煞有其事,是亲眼看见他回到北陆了?还是亲眼看见他投靠西岳王了?”公仪景不紧不慢地说,她相信萧策不会叛逃。
“这战报难道不是证据?”常之华质问。
“战报?”公仪景冷笑道,“说起战报,我倒有一事不解,战报由一军主帅撰写,加盖私印后交给传信使送呈京城。既然萧策已经不知所踪,那这战报是谁写的?”
群臣哗然,面面相觑。
公仪景从传信使手中取出战报,打开看了一眼:“诸位请看,这战报上并无主帅落款,那是谁竟敢假传战报?”
传信使大惊,战报经手了好几个传信使,战事紧急,到他这里时他来不及细看就将战报送了过来,这才发现战报上确实没有主帅落款和私印。他立刻跪倒在地:“陛下饶命!我只是个送信的!我不知道是谁假传战报!陛下饶命啊!”
萧颂康现在无心处置一个传信使,只是让人将他拖下去,按失职处罚。
“公仪大人说这战报是假的,可近两日的确没有萧策的战报传来啊!”
“是啊,我看战报虽然是假的,但消息却是真的。”
“没有战报,不就坐实了萧策确实跑了吗?”
“跑?他能跑哪去?肯定是回北陆了!”
公仪景打断群臣的议论:“陛下,世子征战素来出其不意,臣以为,世子定然是有了计策,才会擅自行动。望陛下明鉴!”
“是啊,陛下,臣也听闻世子用兵之道难以揣测,所以才能屡屡出奇制胜,也许世子是想出了歼灭叛军的办法。”兵部的郑尚书也支持公仪景的想法,“陛下,世子临危受命,此时尚无他叛逃的定论,还请陛下信任世子,莫要寒了忠将之心。”
“忠将之心?郑尚书此话当真滑稽。”常之华站了出来,“萧策若想出了计策,为何不领兵去?反而将一千将士丢在驻地!难道他不需要兵马就能拿下西岳王?”
许将军也附和:“是啊,当初萧策只要了一千兵马我就料到他压根没打算全力抗敌,不过是寻个由头逃出晏京罢了。什么少年英雄?不过是个离不开家的竖子罢了!”
公仪景厉声说:“晏京城中,连孩童都听说过,世子十七岁时便以八百轻骑攻破戎姜的防守,收复郢州,一战成名。世子以少胜多的战绩比比皆是,常尚书和许将军为何觉得世子仅凭一千兵马便无法平定西川?难道二位大人并无这般才略和胆识,就怀疑别人也没有吗?”
“公仪景你竟敢口出狂言!”许将军被气得脸色发白。
“许将军这般动怒,莫不是被我说中了?”公仪景轻蔑一笑,“也对,毕竟当初陛下问有何人愿意领兵驰援时,许将军可是缩在群臣后面一言不发。我本以为许将军不善言辞,现在怎么又巧舌如簧了?要上阵杀敌时许将军畏畏缩缩,此时却凭着一封假战报编排在前线拼命的忠臣良将,许将军这张嘴真是比世子的刀剑还厉害!”
“公仪景你住口!许将军论起来也算是你的长辈,你竟然这般恶言相向!”常之华立刻维护起许将军。“即便是萧策没有叛逃,他抛下将士擅自行动,本就有违军纪!若是他真投靠了西岳王,你便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你说动陛下派他领兵,这才酿成大祸!”
“投靠西岳王?三年前,戎姜的大王子拿出一千两黄金,数十箱珠宝,想要收买世子,还许诺只要他愿意归顺戎姜,就将戎姜王上唯一的公主许配给他,并给他兵权。可世子断然拒绝了,还当着戎姜王上的面亲手斩杀了大王子。当初金银、美人、权力,都不曾收买世子,如今诸位却说他投靠西岳王,诸位觉得西岳王得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收买他?”公仪景走到常之华面前:“论收买,何人比得过常尚书?常尚书贪污公款,私吞物资,强抢民女,收买刘御史为你隐瞒罪行,你以为你的勾当我一点都不清楚吗?”
查常之华偷换裴鉴英官服丝线之事时,公仪景查到了很多他的罪行,没想到此时派上了用场。
“你血口喷人!”常之华气急败坏。“证据呢?污蔑朝廷命官可是重罪!”
“既然常尚书知道定罪要讲证据,那常尚书可有世子叛逃投敌的证据?若是拿不出来,污蔑北祁世子,同样是重罪!”公仪景驳斥道。
见常之华哑口无言,公仪景对着群情激奋的众臣说:“诸位华服玉带,安立高堂,享尽荣华盛名,可曾想过这一切从何而来?黎民血汗之供养,将士性命之守护,没有换来国家危难之际诸位挺身而出,却换来今日诸位在此无凭无据中伤前线将士。诸位扪心自问,难道不羞愧吗?”
不少大臣被公仪景一席话说得惭愧不已,顿时没了气焰。见形势不妙,萧振连忙给他的党羽之一太府卿韩珏使了个眼色。
韩珏心领神会,讽刺道:“公仪少卿好伶俐的一张嘴,可逞这口舌之快就能解决当下战局之困吗?”
其他太子党羽也纷纷附和:“没错!公仪景你这是在故意转移话题!”
“我看你和萧策就是同谋!是你助他离开晏京,逃回北陆!”
“萧策不知所踪,你作为举荐他的罪魁祸首,竟还在此混淆视听,拉常尚书垫背,对许将军无礼!简直无理取闹!”
“儿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全力缉捕萧策!”萧振跪拜在前。
不少大臣也纷纷跪下,附议道:“臣恳请陛下缉捕萧策!”
“陛下,万万不可,此时最要紧的是平定西川,而不是处置萧策!”郑尚书阻拦道。
“够了!”萧振被吵得头疼欲裂。“公仪景,当初是你要朕相信萧策,朕信了,如今萧策不见了,你告诉朕,怎么办?”
萧策曾和公仪景说过不少他征战的故事,公仪景仔细回忆萧策以少胜多的战事,萧策带的兵马数量不多时,习惯速战速决,通常只需三五日,他就可以打完一场速胜战,如今他已经失踪两日,那便还有三日!大概还有三日,他应该就有消息了!
“陛下,再等三日,三日之后,若还是没有世子的消息,臣愿与世子同罪!”公仪景向萧颂康保证。
“你可知若萧策叛逃,他该当何罪?”萧颂康有些意外公仪景竟然拿自己的性命替萧策下注。
“臣知道。”
“好,那朕便信你一次,再给萧策三日时间。”
散朝后,公仪景走出太极殿,宫城雄伟,她却感到天地苍茫,心生惆怅——不知道萧策此时去了哪里,是否平安无虞?
“公仪大人,公主请您去扶云殿一叙。”
公仪景侧过头,发现是侍奉姨母的秦姑姑。
“好。”
扶云殿内,萧颂宁正煮着一壶新茶,茶香扑鼻,烟雾缭绕。
“姨母。”公仪景坐下。
“本宫得了些新茶,你来尝尝,不过还得再等等。”萧颂宁缓缓地说。
“姨母唤阿景来,只是为了品茶吗?”
“你呀,什么都瞒不过你。”萧颂宁点点公仪景的鼻尖。
“姨母想说什么?”
“今日朝堂上的事,本宫听说了。阿景,你为了萧策和群臣唱反调,还当场戳穿了常尚书和刘御史的罪行,你可想过会有什么后果?”萧颂宁握住她的手。
“我来不及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让人污蔑萧策。”公仪景脱口而出。
“你就那么相信他?”
“相信!”公仪景不假思索,“他有过很多投敌叛国的机会,可他都没有做出那样的选择,现在又怎会临阵叛逃?他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萧颂宁像是明白了什么,笑着问:“你在意他?”
“当然。”公仪景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是因为你倾慕他,才肯冒险为他辩驳吗?”
一句话将公仪景问得语塞,她抬眸看着萧颂宁:“何为倾慕?”
茶水已经煮好,萧颂宁莞尔一笑,给公仪景倒了一杯茶:“阿景觉得姨母烹茶之艺如何?”
“姨母的茶艺若称第二,那晏京城中恐怕无人可以称第一了。”
“你就会甜言蜜语讨本宫欢心!”萧颂宁浅浅尝了一口茶,“那阿景可知本宫的茶艺师承何人?”
公仪景摇摇头:“阿景不知。”
“是辅国将军,陆敬山。”
“陆将军?”公仪景十分意外,她从未听姨母提过此事。
“正是。”萧颂宁已经年过半百,两鬓斑白,可提起这个名字时,她脸上竟然泛起了少女般的红云,姨母羞怯含笑的模样和公仪景记忆中那个睥睨天下的长公主大相径庭。萧颂宁娓娓道来:“本宫这些年虽始终孑然一身,但本宫心里藏有一人,不必说出口,也不必与他相见,每每念起,便已觉心满意足。”
“是……陆将军?”公仪景试探地问。
萧颂宁点头:“年少时,世人皆道本宫艳绝京华,雄才大略,是不可多得的奇才,更有甚者声称本宫的命格与女皇武曌如出一辙,若本宫是个儿郎,定会掌管天下。连父皇和母后也以我为荣,父皇曾说,本宫这些兄弟,没有一个比得上本宫。于是本宫心高气傲,迟迟不肯嫁人,因为父皇和母后为本宫择选的郎婿,都不入本宫的眼。本宫的心悦之人,定然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好儿郎,他要面如冠玉,也要品行高洁,要满腹经纶,也要武功盖世……”
“那倒是和年轻时的陆将军相符。”公仪景托着腮,她也听说过一些陆将军年少时的美闻。
“是啊,大崟早年,藩王割据,有过几次内乱,可还未成气候,他便将其镇压。大崟每次发生灾难,他都第一个挺身而出,救民于水火。那时,本宫觉得他便是今生命定的良配。”
“然后呢?”
“本宫与陆将军情投意合,先皇本来允诺,等我过了十八岁生辰便为我们赐婚。可是还没等到本宫的十八岁生辰,先皇便驾崩了。那时陛下尚且年幼,朝野动荡,只能由本宫出面主持朝政,辅佐陛下。可这一来,本宫与陆将军的婚事,就再也不可能了,你可知道这是为何?”
公仪景哑然,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缘故——在大崟,有从政之才的女子被视作帝国的威胁,因为一旦狼子野心之人娶到这样的女子,夫妻互相辅佐,则可能成为割据一方的势力,危及江山。天子忌惮权臣相亲,当然也忌惮为官的女子嫁给权臣贵族。因此,若女子从政,则终身不可嫁娶,也无人敢娶。这也是大崟女官屈指可数的原因——自古以来,婚嫁都被看作女子最重要的终身大事,为了将来寻个好夫家,大崟的女子连诗书都不敢多读,更不敢过问朝政。
公仪景微微颔首:“知道。”
“所以啊,为了避免天子猜忌,堵住悠悠众口,本宫终身没有嫁人。”萧颂宁说起这些时,似乎已经全然看开,可公仪景猜想她这些年无法与心爱之人相守,应也是备受煎熬。
“所以,陆将军终身不娶,也是因为您?”公仪景忽然明白了。
萧颂宁笑了笑:“其实,不论他是否娶妻,本宫都不会责怪他。本宫主持朝政那些年,朝中大臣对本宫多有不满,屡屡对本宫发难,是他一直站在本宫身后,维护和支持本宫,和本宫一起稳住了政局。我们曾一起并肩作战,心意相通,这便已经足够了,不敢再奢求长相厮守。”
姨母这段遗憾的往事让公仪景感到心中酸楚,沉默了良久,她开口:“姨母对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阿景,我看得出你和萧策心中有彼此。当日在南如山,你的马匹突然失控,他毫不犹豫地跟上去保护你,为了救你身受重伤,我就看出他对你有情。”
公仪景一愣——她竟然迟钝到没有察觉出那时萧策便对自己有了情意,只是当他心地善良,任何人身处险境他都会出手相助。
萧颂宁继续说:“可是阿景,你我做了同样的选择,本宫当年为了守住萧家的天下,选择了主持朝政,你为了给家人报仇,选择了入朝为官,这就注定了我们今生无法同心悦之人厮守。”
“心悦之人?可我没有想清楚,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心悦之人。”公仪景喃喃,情爱对于她而言实在太缥缈,她未曾爱过人,也未曾感受过别人的爱。虽然裴聿之说过心悦她,可她并不理解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因为裴聿之于她而言只是兄长。
萧颂宁温柔地抚摸着公仪景的脸颊:“阿景还不懂情爱吗?”
“略有耳闻,但未曾体会,所以不知那是何物。”公仪景似懂非懂地说。
萧颂宁百感交集,眼前的公仪景对于情爱依然懵懂无知,她还未开情窦,便已经注定了无法和所爱之人相守,萧颂宁不免有些难过:“人之情念,动息从不由心。于某些人而言,情爱如同饴糖,想起伊人时,便无所畏惧,只觉清甜。于某些人而言,情爱如同迷药,食之愈久,愈神志不清,最终遍体鳞伤。于你我而言,情爱如同弦上之箭,箭矢对准了自己和钟情之人,而这张弓握在天下人手中,握在陛下心中,若天子和世人无疑,则安然无恙,可若天子和世人生疑,我们便万箭穿心。”
万箭穿心?公仪景一怔,她明白了姨母叫她来的意思——姨母是想提醒她,就算她和萧策心中有彼此,也断不可宣之于口。北祁王族本就饱受猜忌,萧策如今在朝堂和战场腹背受敌,如若她和萧策有情,只会给二人带来更大的祸端。
苍州城内,西岳王和凤玉侯正对坐畅饮。笙歌曼舞,美酒佳肴,二人谈笑风生。
“殿下,这杯,海亭敬你,这些年来,若不是有你照拂,海亭恐怕早就身首异处了。”林海亭举起酒杯起身。
西岳王喝得满脸通红,含糊不清地说:“侯爷不必客气,若无侯爷为本王提供军械,本王也难成大业。如今晏京守军已寥寥无几,我们只需耗到他们失去还手之力,便可一举拿下晏京!”
“殿下说得是!我们拿下晏京,不过是迟一些早一些罢了。”林海亭开怀大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西川这地方,真是把本王穷够了,本王到了晏京,定要好好奢侈一把。”西岳王畅想起夺取晏京后的生活,不自觉飘飘然。
“那是自然。”林海亭为西岳王斟满酒,“晏京之繁华,无法用言语形容,殿下很快就可以一睹其景了!”
西岳王正欲将杯中的酒喝完,张岚便提醒道:“殿下,侯爷,此时正在交战,二位还是少喝些,末将听闻萧策已带领援军驻扎在苍州外,我们断不可掉以轻心。”
“哈哈哈哈哈,侯爷这副将倒是个谨慎人。”西岳王心情好,不打算和泼冷水的张岚计较,搪塞道:“萧策和援军在苍州城外驻扎了三日,却迟迟不肯进城,你说这是为何?”
张岚不语。
“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敢进来!我们防守这般森严,兵马比他们多出数十倍,还怕他们做什么?”西岳王得意忘形。
“萧策此人狡诈至极,末将担心他们按兵不动,是另有图谋。”张岚说。
“有图谋又如何?这是什么地方?是西川!若是在其他地方,本王倒是忌惮萧策三分,可这是本王的地盘!他进来只会像陆敬山那样,被我们逼到昆水之上进退不得!放心吧,来,陪本王喝一杯!”
西岳王一手揽住张岚的肩膀,一手灌了他一杯酒,再斟酒时才发现壶里的酒已经喝完了。他放下酒壶,朝着营帐外大喊:“酒没了,来人,拿酒来!”
听到西岳王的招呼,酒家派来送酒的几个佣人抬着几个大酒坛进了营帐。见到又送来这么多美酒,西岳王双眼放光:“今日,我与侯爷要一醉方休!”
“好,海亭虽然不胜酒力,但今夜也奉陪到底了!”林海亭转头对送酒的几个佣人使唤道:“给我们把酒倒上。”
“是,侯爷。”一个佣人走上前,将酒坛摆到西岳王身边,取下酒坛的盖子,酒香瞬间扑鼻而来:“王爷,侯爷,这是我们东家新酿的珍品,松花酿,东家特命小的带两坛来给二位贵人尝尝。”
“哦?那本王倒要试试东家的手艺了!”
西岳王想闻闻这松花酿品质如何,才刚凑近酒坛口,便瞧见坛中明晃晃的剑光。他瞬间醉意全无,立马意识到这佣人是假扮的。
佣人行云流水般地抽出坛中之剑,动作之迅疾让人根本来不及看清。霎时,晶莹醇香的酒液四处飞溅,酒坛落在地上,摔得一地碎片,酒香混杂着杀气充斥了整个营帐。
西岳王刚想开口叫人,电光火石之间,一柄寒光凛冽的软剑已经横在了他颈间。佣人右手握着剑,左臂紧紧箍住他的脖子,他动弹不得。方才这佣人一直弓着身子,直到他站直了身子,西岳王才发现他身材高大,根本不像是普通的仆佣。
见西岳王被扣住,凤玉侯和张岚大惊失色,另外几个佣人也纷纷从酒坛中取出软剑和弓弩,和营帐中的守兵打作一团。
但西岳王的守兵和凤玉侯、张岚很快就感到体力不支,晕头转向。众人这才醒悟过来——酒中有迷药!
张岚拼死抵抗着童卫和几个士兵的进攻,这些虾兵蟹将本不是他的对手,可他此时中了迷药,意识有些模糊,看人招式也看不真切,但他还是死死护住身后的凤玉侯。
趁他不备,童卫绕到他斜后方,不偏不倚地朝他要害之处捅了一剑,张岚瞬间痛得倒地嚎啕。童卫没有犹豫,鼓起勇气在他心脏处补了一剑。
“抓凤玉侯!”萧策死死将西岳王锁在臂弯里,大声对童卫说。
童卫立马丢下张岚,朝躲在墙角的凤玉侯跑去,凤玉侯不会武功,世子特意将这个人交给他。看到墙角惊慌失措的人,童卫立刻一剑挑断了他的脚筋。陆敬山教过,对于要留活口的敌人,首先要让其失去行动能力。
童卫将凤玉侯从地上一把抓起,控制住了他。他第一次上战场就抓到了这么重要的俘虏,欣喜不已:“世子!抓到了!”
萧策面无表情地向他点头。
西岳王终于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是萧策!营帐内的士兵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但萧策只是一直钳住他,并不参战。
“你是萧策?”西岳王一边说话,一边悄悄从袖子里抽出匕首。
“王爷,久仰了。”萧策面无表情地观察着营帐中的战况,淡淡地说。
“苍州把守森严,你是如何混进来的?”西岳王动作很缓,生怕被萧策发现。
苍州城门确实把守森严,但童卫告诉萧策,苍州城外有一条暗河,直通城内的昆水,只是这条路要经过密林,若没有当地人带路,肯定会走错方向,甚至可能误闯兽穴。经过一路行军观察,萧策已经在心中选中了数十个可信的士兵,他们前日便从暗河游进昆水。暗河水道狭窄,只容得下他们几十人通行,无法行军,兴许正因如此,西岳王只派了三两个士兵把守此处。萧策轻易地解决了这几个守兵,便领着人手进了城。在城中潜伏了一日后,萧策和童卫打听到今夜西岳王要设宴,便在半路截住了送酒的佣人,假扮成他们混进了营帐。进入营帐要搜身,萧策和士兵们便将兵器藏在了酒坛里,这才躲过了军营守卫的搜查。
但萧策懒得和他废话:“等王爷住进晏京的天牢,再告诉你吧。”
“你以为你劫持了本王还能全身而退吗?”西岳王的匕首已经全抽了出来,他一边说话稳住萧策,一边找准时机,打算给萧策腹上来一刀。
“王爷的命此时在我手中,我能不能全身而退,不是你说了算。”
就是现在!西岳王握紧匕首反手朝身后之人的腹部捅去,但还未得逞,横在颈间的软剑便轻轻滑到他右臂处,将他划得皮开肉绽,血流不止,手中的匕首也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可他还来不及叫出声,软剑又重新横在了他颈间——原来萧策早就察觉到了他的举动,但萧策运剑素来快如闪电,便索性像等待猎物自投罗网一般看他想干什么。
萧策剑风凌厉,西岳王手臂上的伤口极深,划破的衣服里隐约能看见模糊的骨肉,西岳王疼得冷汗直冒,却还是咬着牙强忍。
“王爷,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不然下一剑划破的可就不只是你的手臂了。”萧策轻笑了一声。
营帐里的打斗声很快便引来了其他守兵。萧策和童卫控制着西岳王和凤玉侯,不急不缓地走出了营帐,西岳王军见两个主帅都已被劫持,瞬间乱了阵脚,个个大惊失色。
“主帅被俘,尔等还不速速投降?”萧策振声高呼。
“萧策,你真以为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就能把我带走?”西岳王冷笑了一声,随即对眼前的西岳王军大喊:“众位将士莫要自乱阵脚!萧策就带来的人就五个!给我杀!不用管我性命!”
“你以为我就带了这几个人吗?”萧策厉声呼喊:“放箭!”
军营四面的高处落下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羽,不少士兵应声倒地。可他们抬头看去,根本看不清弓箭手藏在何处。
实际上,萧策安排的弓箭手只有几十个,他们全身涂黑,藏在军营外的高树中。只是萧策命他们每次发箭都一次射五支,能不能射中敌军不重要,只要能制造出他们人多势众的假象就可以。
西岳王还是不服气,继续下令:“给我上!斩杀萧策者,封大将军!”
西岳王军又蠢蠢欲动,纷纷提着兵器涌了上来。
萧策不为所动,反而气定神闲地反手砍下西岳王的一只手臂,西岳王顿时疼得哭天抢地。萧策将落在地上的断臂一脚踢到涌上来的王军面前,王军将士顿时被吓得呆若木鸡,一旁的凤玉侯也被眼前这血腥的场面震住了,众人显然没想到萧策真的敢对一方藩王动手。
“谁敢上来,犹如此臂!”萧策怒喝。
王军士兵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箭雨未止,苍州城的四面又传来连天的号角声和兵器的响动。
西岳王不可置信——他们竟然就这么毫无察觉地被包围了?
然而,这号角声和进军声只不过是江肃带着驻地剩下的士兵在城外虚张声势。若带领全军进攻苍州,必然引起西岳王军注意,他们人数不多,毫无胜算,萧策索性只从军中挑选了四五十个西川本地人和他一起从暗河潜入城内,江肃则回到驻地,带领剩下的士兵分散地围在城外,在合适的时机制造出大军压境的声势,逼西岳王军投降。
“众位将士,你们有父母,有妻儿,你们中的大部分人,从军或许只是为了生计,难道真的愿意为了此等被俘之将搭进自己的性命吗?”萧策的软剑嵌进西岳王颈间的皮肉,鲜红的血迹渗出,他已经不敢再动弹分毫。萧策继续说:“我听闻,近来西岳王军日夜操练,想必诸位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诸位家贫如洗,为了谋生在刀尖上舔血,而这两人今夜的一坛酒,就价值五十两黄金!诸位当真要为了这样的人卖命吗?”
王军将士瞬间议论四起:“我们吃糟糠,他们竟然喝五十两黄金一坛的酒!”
“是啊!五十两黄金,都够我们家花几年了!”
“本来天天操练我就受不了了!他们竟然吃香喝辣!”
“还对我们说什么去晏京共享荣华富贵?他们现在的荣华富贵都不肯和我们共享,到了晏京就肯和我们共享吗?”
萧策见军心已乱,继续说:“我相信起兵谋逆,是西岳王和凤玉侯二人之举,诸位只是听令行事。若现在归降,萧策愿既往不咎,你们可以马上放下兵器回家探亲。若负隅顽抗,与二人同罪!现在晏京援军已到,西岳王军主帅被俘,是战是降,诸位自便!”
萧策之话确实说中了王军士兵的心事——西川贫穷,大部分青壮年参军只是为了拿到军队的津贴,补贴家用,并没有什么造反之心。连月来不舍昼夜地操练让大家都精疲力竭,心存不满,如今西岳王和凤玉侯也被萧策擒住了,再打下去恐怕真要和这两个反贼一样株连九族。
城外的号角声依然响彻天际,士兵们相顾无言,一个接连一个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忿忿不平地离开了军营。
偌大的军营几乎走光了人,只剩下一些二人的亲信,还在军营中来回踌躇,不敢上前。
萧策一声令下,埋伏在军营外的弓箭手涌进军营,将西岳王和凤玉侯剩下的十来个亲信扣下。
西岳王和凤玉侯这才发现中计了——萧策带的人手根本不足以包围军营!可为时已晚,军营内的士兵早就撤光了。
萧策点燃一只红色的孔明灯,长风浩荡,孔明灯扶摇直上。江肃收到信号,立刻带领驻地的将士冲进苍州城内。
一夜之间,苍州便被晏京援军占领,而风光一时的西岳王和凤玉侯,却成为了苍州地牢的阶下囚。曾经在苍州横行霸道的二人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曾用来关犯人的地牢,如今关着自己。
占领苍州城后,萧策便命江肃带一队人马驰援昆水,听闻西岳王和凤玉侯被俘的消息,在昆水河畔和陆敬山鏖战的西岳王军瞬间斗志全无。而陆敬山和晏京的众将士闻此喜讯,军心振奋,在援军的配合下一鼓作气突围了出来。
次日,陆敬山和萧策终于在苍州县府汇合。
太极殿。
“今日便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了,公仪景,朕已经给过你和萧策机会了。”萧颂康等战报等得焦灼难耐,必须找个发泄口出气,而公仪景最为合适。当初是她极力举荐萧策,如今萧策不知所踪,京城五日没有收到战报,她难辞其咎。
公仪景同样心急如焚,她相信萧策不会叛逃,但萧策五日没有消息,她不知道萧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来人,将公仪景押入天牢,等候发落!”萧颂康下令。
萧振见状,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长公主到!”两个卫兵刚刚上前扣下公仪景,太极殿外便传来宦官的声音。
“皇姐今日怎么得闲来太极殿?”萧颂康虽贵为天子,但还是要敬萧颂宁三分。
“本宫听闻陛下要拘人,特来看看拘的是何人?”萧颂宁不怒自威,群臣也不敢出声。
“公仪景答应朕,三日内若没有萧策的消息,她便和萧策同罪。萧策临阵叛逃,该当死罪,如今萧策还未找到,朕必须给众位大臣和晏京的将士一个交代。”萧颂康解释。
“萧策叛逃?”萧颂宁轻启朱唇,“这说法倒是有趣。萧策若是叛逃,辅国将军等不到援军,恐怕西岳王军今日就已经攻进晏京了,诸位今日能够吃饱喝足后在此对公仪少卿诘难,难道是因为天降福祚?”
萧颂康和群臣一时语塞——如若萧策真的叛逃了,按理说西岳王军此时确实应该已经打到晏京了,可现在晏京却安然无恙。
众人正窃窃私语,传信使便兴奋不已地冲进太极殿:“捷报!捷报!”
萧颂康来不及问责他御前失仪,急切地说:“念!”
“北祁世子萧策率五十名士兵潜入苍州,擒拿西岳王,西岳王军不战而降!辅国将军陆敬山已从昆水突围!”传信使激动得热泪盈眶。
“带五十个士兵擒拿西岳王?”众人难以置信,陆敬山迟迟攻不下的苍州,竟然被萧策带着五十个人就拿下了。
“世子真是天纵奇才!”
“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是如何做到的?!”
“我本以为京城的说书先生有夸大之嫌,如今看来世子果然骁勇无双!”
公仪景松了一口气,她欣慰地望向萧颂宁,二人相视而笑。
萧振也难以相信萧策居然仅凭五十个人就突破了苍州的防线,俘虏了西岳王,还能全身而退。他不由得质疑:“这次的战报不会又是假的吧?”
“快呈上来给朕看看!”萧颂康激动得心潮澎湃。
战报打开,落款处赫然写着陆敬山和萧策二人的名字,二人的私印也一应俱全——战报是真的!
“是真的!我们胜了!”萧颂康大笑道:“好啊!胜了!胜了!”
太极殿上瞬间沸腾起来,群臣情绪激昂,不少老臣老泪纵横,喜极而泣。
公仪景望向太极殿外的远方,青天白日,鸢飞戾天,远方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应该也和她看见了同一片天空。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眼前似又浮现出他为自己簪发的模样——眉目低垂,眼波流转,唇角含笑,动作轻柔,那人靠近她时,她有一瞬间竟然忘记了呼吸,愣住片刻后,耳畔传来他低沉醇厚的声音:“小簪如剑,飞在青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