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错过》柳笺

32、萌芽 “然后

　　“然后呢然后呢？”

　　浮晓从薯片包装袋里掏出一片，吃得嘎嘣脆，还不忘了催促讲故事的人继续说出后面的情节发展。

　　郑旌仁皱着眉，把他手里那袋吃了大半的薯片拿走，替换上洗好的水果，薯片则被他递给在旁边认真听故事的宋舸。

　　宋舸为什么听得那么认真？因为慕之以是祝枕玉的儿时玩伴，哪怕内容中没有出现跟祝枕玉有关的东西，之后也可能有机会谈及。

　　他自认对自己的这位小猫朋友还是了解太少，奈何小猫朋友本身又不习惯提及自己。只好是他多努努力，从各种合礼途径探索了。

　　浮晓敢怒不敢言，向郑旌仁投去表示不满的视线，郑旌仁却不为所动，义正言辞：“你都吃了大半包了，留点给宋舸吃。”

　　岔子一打，没有人注意到闻修柏的走神。他对那天的其他记忆其实已经相当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是打球之后想去解个手。

　　那时候他被老师推选去了学生会的监察组，轮到班的时候就要管校园纪律。明明巡查时间同学们都安安分分的，结果放学了给他碰到这样的场面。

　　或许大部分人碰到都会选择先默默离开，最多就是跑去告诉老师，但闻修柏却不是这样的大部分人。

　　他小时候一对武术表露出兴趣，家里人就果断送他上了培训班。他的成绩方面家里从来不操心，他的兴趣爱好家里人自然也愿意培养。但他的父母大概没想过他会真的把这些用到生活当中。

　　他其实也很少用，只是那个时候看见了慕之以，也是他迄今为止对慕之以印象最深刻的一幕。

　　浑身湿漉的一个少年，在几个企图对他进行霸凌的人面前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孱弱。就像是一只被围困住的鸟雀，还即将面临暴雨的摧折。

　　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却那么锐利，像是燃着两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焰火。里面读不到丝毫的惊慌与害怕，反而是愤怒、憎恨的情绪满溢而出。

　　太过惊艳了，对闻修柏而言，这比少年略偏女性的长相更引人注目。

　　他很欣赏这份不服输的精神，所以除了简单处理一下这个校园霸凌事件，他决定给自己加个班：“你们在做什么？”

　　废话，能在做什么？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敢凑过来，哪个傻子？那几个同学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面色不善地转过身来。

　　然后，对上了闻修柏看似平淡的目光，明明对方也是个同龄的初中生，他们却吓得脸色苍白。不像是第一次碰见闻修柏，又或者可能是听过什么传闻。

　　但闻修柏对他们几个没什么印象，就好像只是很正常地抛出一个问题，并且在耐心地等待答案。

　　没有人敢回答，但也没有人敢逃跑。还是为首的王哥见闻修柏脸色变得不耐烦，不得不挂起谄媚的笑：“我们……我们在跟慕之以开玩笑呢。”

　　说着，还假装友善，实则威胁地看向慕之以：“对吗？我们关系好，开开玩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吧？”

　　闻修柏没搭理他们的话，目光落到慕之以身上。少年正在警惕地打量着他，似乎在推测着什么。见他看过来，努力撑起一副不好惹的神情。

　　只可惜外貌看起来太柔弱，嘴唇冻得发紫，连身体因为寒冷的颤抖都需要费劲压制。总之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漂亮的、可以任人宰割的一只金丝雀。

　　闻修柏没有因为他的神情感到冒犯，用着很简短的言辞跟他交流，惜字如金：“是这样吗？”

　　慕之以愣了一下，但也没有放下警惕和敌意，而是略带嘲讽地笑了笑，丝毫不惧怕他们的威胁：“不明显吗？划破别人的课本叫作开玩笑？推倒别人的桌椅叫作开玩笑？大冷天的泼别人水叫作开玩笑？”

　　每一句都是咬着牙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是已经积攒了太久的恨意。这些不是偶尔发生的事情，而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闻修柏看着，看他眼里翻涌着仿佛焰火一般的光。慕之以的情绪太强烈，愤怒却没有使他面目扭曲，反而增添了某种奇异的色彩，显得他格外耀眼。

　　闻修柏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落回到那几个同学身上：“听到了？”

　　他们听没听到也与闻修柏无关，那些学来的技巧从生疏到熟练似乎只需要一次的实践，几个人很快就全被他收拾到了地上。

　　他没有再看一眼，越过他们，走进厕所。出来的时候，却看到慕之以在洗手台旁边站着。外面吹冷风，他身上湿透了，不愿意走，倒是好在还记得躲进来。

　　解决了一次校园霸凌的监察组同学抛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酷得连话都不说一句。但他冷漠的态度没有吓跑这只小雀，毕竟他救了他。

　　慕之以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刚刚那种气势了，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满是期待：“刚刚……谢谢你，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可惜闻修柏在洗手，头也没抬，一点都没受到那双对上视线后会让人忍不住温柔以待的眼睛的影响：“闻修柏。”

　　慕之以得到想要的回答，露出几近明丽的笑容来：“慕之以，我叫慕之以。我可以叫你柏哥吗？”

　　闻修柏没有别的什么反应，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擦干手之后就往外走，很平淡地丢下一句：“随你。”

　　……

　　“柏子？柏子你怎么走神了啊？”

　　一只手在闻修柏眼前晃了晃，把他从几年前的记忆中拉扯回来。属于现在的时刻里，三个舍友正表情疑惑地看着他。

　　“后面是发生了多大事啊？你至于走神？快快快！说出来给大家听个乐！”

　　浮晓越说越觉得必定是有瓜可吃，一整个兴致勃勃的状态，嘴里的水果吃着也不嫌弃了。

　　然而闻修柏却站起身来：“没了。我帮了他，所以他想跟我做朋友。后来他决定出国留学，就没联系了。”

　　“啊？？？这也不对啊……能有毅力跟柏子交朋友，不至于那么容易断了联系吧？”

　　浮晓满头雾水地嘀咕着，闻修柏却已经出门觅食去了。他们这位酷哥舍友不想多说的东西，没人能逼他多说一句。

　　“算了算了！”浮晓放弃了思考，“走走走，晚饭时间到！这点零食都不够我塞牙缝的！填饱肚子要紧！”

　　……

　　黄昏时刻，余晖已经追逐着落日的脚步渐渐消散，但慕之以口中的故事还在继续。两人已经结了账离开奶茶店，正在前往晚餐地点。

　　讲述与闻修柏有关的回忆的慕之以一直唇角含笑，明媚的外貌让路人频频回头。祝枕玉能感知到那些目光中透露出的含义，不是每个人投来的视线都是欣赏的。

　　这不禁让他联想到自己跟随祝誉参加宴会的时候，从别人的神情与态度当中觉察出的那些信息。

　　好在，现在的他们都习惯了。祝枕玉习惯了被关在由那些评价所构建成的牢笼当中，慕之以却是做到了不在乎。

　　祝枕玉问慕之以：“这样的问题，一次应该解决不了。他是不是不止帮了你一次？至少现在我见到的你，好像没有不愉快。”

　　慕之以点头，很坦然地承认：“我最初也没有想过他会一次次地帮助我，他其实真的挺难接近的。”

　　……

　　慕之以起初跟闻修柏交换姓名，是想着之后有机会报答他的。他也确实去做了，一些小零食，一些文具用品，或者带有闻修柏特色的素描画。

　　闻修柏起初是拒绝的，慕之以不得不直接表明自己的想法，他才愿意收下。毕竟早点两清比让慕之以一直觉得欠着他东西要好。

　　之后那些同学不服气，耍小诡计要来报复慕之以。慕之以又经常在闻修柏身边晃，闻修柏嫌那些自作聪明的同学烦，就顺手解决了。

　　虽然有巧合存在，但也符合情理。毕竟闻修柏本来就是要负责维护校园秩序的，只是解决的方式可能不太和平罢了。

　　久而久之的，校园里都传慕之以是闻修柏罩着的小跟班。慕之以连之前那些嘲笑侮辱他的话都听过了，现在这点不过就是挠痒痒的程度，他干脆就坐实了这个身份，天天追着闻修柏跑。

　　一天两天，就连闻修柏的好友都开他玩笑：“真的找了个跟班啊？好羡慕啊，我也想有人每天给我送吃送喝。”

　　闻修柏冷冷瞥了损友一眼，对上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和议论，只顾托着腮笑盈盈看他的慕之以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再后来，可能年龄增长了一点，知道了更多的东西。有些人从来都不会去考虑自己说的话是否太过残忍，只无所顾忌地追求新鲜稀奇。

　　“慕之以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啊？”

　　“同性恋啊！你看看他长成这样，肯定心理也不正常！”

　　“啧啧啧，那不是有病吗？怪不得天天追在闻修柏身后跑！也太恶心了！”

　　那段时间，慕之以总能听到各式各样难堪入耳的话语。变本加厉的侮辱，来自同学的恶意在他的学习生涯中从未缺席。

　　曾经被怂恿后对他疏远的同学还历历在目，慕之以当时甚至做好了准备，就算闻修柏因此跟他绝交，他也不会有一点怨言，毕竟闻修柏已经帮了他太多。

　　然而闻修柏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他从前怎么对待慕之以的，在谣言四起中也还是怎么对待慕之以。

　　慕之以半开着玩笑问闻修柏：“柏哥，你就不怕吗？万一他们说的都是对的怎么办？”

　　闻修柏跟他相处一段时间之后，早就看得出他到底是秉着一个怎样的心态在说这段话：“我会去信真正的神经病却不信朋友？”

　　不屑的语气，淡漠的话语，却是对慕之以来说最温暖的回答。

　　慕之以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真正开始动心吧。

　　明明以为自己一点都不在乎，以为自己就算回到被孤立的生活当中去也无所谓。但听到闻修柏的话，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落。

　　那是闻修柏第一次见慕之以哭，被他吓了一跳，不知道怎么应对，也不会说安慰人的话语。他皱起眉，直截了当地想要找到问题所在：“你哭什么？”

　　慕之以也烦自己这个容易掉眼泪的体质很久了，奈何哭得正凶，只好不停摇头表示自己没事，努力平复情绪。

　　还没完全长开的眉眼却也已经足够出众，那一双眼眸蒙着水雾，却又泛着光彩。鼻子哭得泛红，看起来骄矜得不行，然而闻修柏清楚他的灵魂恰恰是与这副脆弱的皮囊相反的坚韧。

　　好一会儿，慕之以终于控制住自己停下来了。他朝他露出笑容，仿佛枝头遭受雨露后迎着第一缕阳光盛放的桃夭：“柏哥，你真的太好太好了。要是个傻子才会不喜欢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