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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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翌日寅初，秋府。
“老爷，断不可提到王家。父亲使人传话说据实以答，只是莫要提及王家相助，避免落人口实。”王夫人小心调整夫君幞头、罗料大带。
“夫人放心，为夫早有成算。时辰不早了，夫人为我忙碌不能休憩，赶紧休息一会，待我平安归来。”秋凌飞微笑轻捏住夫人的玉手，牵着她引至床榻边坐下，小心护住她脖颈，让她侧躺在丝被上，低声软语哄着。
“妾身已命人在后门备好马车，马夫也是信得熟识京城的。夫君路上小心。”王夫人挣开秋凌飞的手，将夫君推离，作欲睡状。她感受到额前青丝被理顺，后有窸窸窣窣声渐渐远去。一阵困顿感袭来，王夫人失去了意识。
卯时，议事钟声响起。早已等候多时的官员按照官阶顺序鱼贯而入紫宸殿，部分小官则在殿外分左右两列站立，手持笏板。秋凌飞站在殿内靠后位置。来紫宸殿路上，除却入宫门后，众人都谨言慎行，其余时间总能看到三三两两结伴赶路的同僚，听到他们议论昨晚垂拱殿官家的旨意。而自己和太子殿下，毫无疑问在短短几个时辰中，成了舆论焦点。大殿威严，秋凌飞余光看见的宝座像一座山压在他胸口。昨日离得近，不觉巍峨，今日随百官一同在此，不免精神紧绷，如履薄冰。
“陛下驾到——”李公公小碎步侍候在宝座侧前。
“吾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凤纪黎贵为皇太子，自是站在前列。为今日朝会，他昨晚托师兄送来了云仙宗驻明县同门近几年的记事录，连夜看完，未曾合眼，时辰一到，马不停蹄地赶到这垂拱殿。蓄足劲，等好戏开场。
“众卿平身。”
“有事便议，无事退朝——”李公公又宣唱道。
丞相李坤宁率先出列上报，讲的是今年气候反常，升温早。已有数地报来发现小规模蝗灾，恐不久受灾面积扩大难以控制。随后陆陆续续其他同样位于前列的朝臣出列，上报事项或是声援讽刺、答复陛下。
凤纪黎只有权听政，不得干涉，倒也不在乎明县一事被提及是晚是迟。可秋凌飞内心百般煎熬——昨晚陛下金口玉言令我今日重述，可我不过新晋五品侍御使，不了解京城情况，不敢轻易弹劾讽谏。同为侍御使的钱大人一直缄默，上官御史中丞也未安排我率先上奏。眼看要过去一个时辰了，这可如何是好。
焦虑中，便又听见李丞相上奏水患一事，后又进行廷议。恍惚间，湮河边牛家大伯跪地求饶，牛大嫂满脸血滴扑倒的凄厉哭声笼住秋凌飞，带他重回了湮河决堤那晚。“你不得好死！”牛大嫂双眼赤红......
“侍御使秋凌飞，你先前是明县县丞，你来说说明县水患情况。”霎时间，秋凌飞猛然惊醒，闭眼深吸一口气呼出，稳步垂头走至殿中央，向前行礼，而后朗然开口。
“湮河近几年，每至汛期必要涨潮，造成小规模洪灾，但大都是沿河百姓农田被淹，产量减少，绝不曾伤及人命。今年汛期提前，而堤坝正在加固，有多处堤坝上有裂痕，经受不住洪水冲击。臣虽命人日夜巡逻，时刻关注水位，但不知因何，湮河于六月初二丑时水位徒增，人手加派不及时，夜半百姓猝不及防遭此大难，故伤亡惨重，农田、房屋被冲毁五百多户。臣次日立即调集主城护城兵，清点安置灾民。并且着人组成防汛小队前往湮河查明水位暴涨缘故。队中有一老兵认出河中旋涡似是与前朝明嘉河水位激增一般，臣派人请来明县云仙宗驻使确认，仙长大显神通，告诉臣等，确系大陆震荡，灵气紊乱，碰巧打通湮河与多条未名河，造成此次水患。臣已依实奏言。”
秋凌飞话音未落，周遭已有断断续续的议论声。有质疑，又惊叹，也有不置一词。
“丞相，是否各地水患皆系于此，还是另有隐情，还待明晰。”崇德帝抬起右手对着秋凌飞一摆，眼神在李坤宁、王柏森等重臣间打转。
秋凌飞默默一拜退回原位，面上似有怅然若失，连背影都透着萧索。
“秋贤弟，我长你五岁，当职侍御使也比你久，就倚老卖老喊你一声贤弟，你看可好。这头一次上朝能跟官家亲口对上那么一句话，都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你兄长我可羡慕了。”钱止语趁着殿上议论纷纷，借机安慰自己的新同僚。
呵，钱兄？只是你不知官家无言与我而言，便是千言万语的飞黄腾达之机。秋凌飞心中腹诽，开口道：“多谢钱兄温言，能将明县百姓生活情况如实送至天庭，我已是万分感激，岂敢有所希冀。”声音哽咽，钱止语朝前一向快言快语，不留情面，如今竟也不由止语，给秋凌飞留下一定空间。
一整个朝会，凤纪黎始终屏息细听，将文字性报告与面孔一一对应。离开大新两年，两年时间不长不短，朝内重臣不曾变动，其余官员倒是有大调动。总体而言，有更多世家子弟进入官僚体制，而平头百姓出身的寒门子弟，贬的贬，依附的依附，被世家倾轧得惨不忍睹。今日朝会不过是总结梳理近日重大事项，却还是成为了党争的舞台。有功者应有的嘉赏被移花接木到同党他人身上，有罪者却又由无辜之人顶替，欢心无碍。所谓黎民百姓，不过是为己争取利益时的说辞。而他凤纪黎既然已经归来，便不是摆设，任由他们作践大新百年基业。
“退朝——”
跟随着周边朝臣行过大礼，凤纪黎一言不发快步走向殿大门。路上有诸多朝臣试图搭讪打探消息，他一律颔首抱歉轻欠身子，速度不变，急急往殿外赶去。待率先坐上自家车马，想也不想，“刘二伯，回东宫。”刚过去不到几息，凤纪黎又吩咐：“先绕路走过秋府大门，到了便找个合适的地方停下。”
秋府，此时隅中。
琪陪侍王夫人用完早膳，又乖巧听她拉扯家常，教诲子孙。费尽心力，诸般理由，才脱身而出，离开莲涟阁。若是他是女儿身，这一番教诲倒也是应时应景，怪就怪在他好歹是秋府大公子，一番心性若是被她如此用儿女情长束缚住，将来难成大器。他若吵闹不愿听从，就是对母亲不敬；顶撞为父亲操心担忧的母亲，又是不孝。他若是听从附和，长此以往，便再难挽回，只能沦为他那宝贝弟弟秋捷脚下尘。
“那王紫茜只当我是街边穷小子骤然搭上富贵，却也不知娘亲在世时也教我礼仪，把真正清贵世勋的行事做派讲与我听。她王紫茜当真蛇蝎心肠，阴狠至极。”秋琪强压下喉咙里翻涌而上的血气，本来苍白的肤色此时一片绯红，墨绿衣衫衬得他更是姹紫嫣红，活像个受了欺负只知哭鼻子的受气包。引路的春锦瞧着大公子，忍不住心生怜惜，联想起夫人今早对他嘘寒问暖，以为他年纪小，忍不住想起了他那身染恶疾的母亲，情绪交杂。便全然忘了大公子平时盛气凌人的样子，权当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没有实在依靠，外强中干强撑罢了。春锦朝着这矮她一大截的孩子伸出手，未料还未触碰到，这大公子霎时转头，一双赤目冷若冰霜，该是发狂的人却冷静自持，叫人好不心中生寒，不敢靠近。春锦那手尴尬悬在半空中，她只得轻咳一声，一手向前指引，“大公子，这边走，春锦看您挂念夫人，担心您脚下不慎，想要扶您过这鹅卵石路......”
“哼，我日日来此，哪需你在此聒噪，赶紧走。”秋琪亦从漫天血色中挣脱，广袖一甩，又恢复成了往日那个嚣张跋扈的秋家大公子。
未几，有窀窀声传来。凤纪黎等在马车中，隐在街角。听墨在车外靠近车帘，低声汇报道：“殿下，是秋府的车。”凤纪黎靠在窗旁，“你盯着，看他是否有异动。”“是，殿下。”听墨依言退开，摘下身上东宫玉牌藏在胸口，走到秋府对面茶摊，装作寻常人家小厮，渴极稍作歇脚，暗里注意那秋凌飞一举一动。
“殿下，侍御使下车后，把一份油纸包的糕点交给了来府前迎的侍女，让她快去交给夫人趁热吃。除此皆正常，没有其他可疑举动。”
马车内沉默良久，殿下忽然出声，“怎么，一包糕点倒也变得可疑了？听墨，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囊中羞涩买不起那糕点，变着花样来跟你主子讨赏呢？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贪嘴啊，今个是怎么回事......”听墨那严肃表情顿时破功，变得万般无奈。
“殿下，那哪是什么糕点的问题，我是觉着他这秋凌飞要真的惜慕他那夫人，便该亲自送去，何必在这门口把这闺中情趣宣扬出来。”
“本王明白，不过随口逗弄你一下，你就急得跳脚，这养气功夫怕是要重头再来。”听墨听着自家主子嗤笑，只得无奈应和。
“那殿下，瞧着秋凌飞回府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吧。哎殿下，有个墨绿锦衣公子出来了。”
凤纪黎心中微动掀开帘子一角望去，果然有个鲜亮的少年走了出来。刚巧家主回府，门外守着的家仆都被调遣走另有他事，只剩下一个门童给这少年开了门，便匆匆关门，余他一人在秋府之外。
秋琪整了整刚才从人群中挤出来弄乱的衣袍，几缕发丝垂落在面颊边，随风而动。像是洗掉了那跋扈流氓气，身旁无秋府人时时窥探，秋琪每向前迈出一步，那平日蜷起的脊梁边挺直一分，昂起的头颅也慢慢放平。短短几步，像是换了个人，桃花眼漾起，好一个举止端方、温润如玉般的小公子。
凤纪黎将这转换尽收眼底，心中大骇，这秋凌飞是个高手，这府里竟还有个天赋惊人的小秋。这眼前一切太过诡异，若不是有灵气加持，这太子殿下并非全全肉体凡胎，看得真切，怕是要以为是思虑太重，眼花缭乱所致。凤纪黎待要再看，谁曾想这孩子瞧着年纪轻轻却如此敏锐，和他看了个对眼。
凤纪黎一下子撞进这波光潋滟中，倾斜的光不知为何将那少年周身都笼罩进去，烟绿色发带束起的发丝微微透着黄。目光中，那也是总角之年的少年远远朝他一拜，动作流畅颇有风度，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出挑公子。
那秋琪察觉到目光后，虽不知是何人，但看那马车外在低调，却有一干练仆从恭敬候在外，便知来者定是不凡。笑脸相迎，定是不会出大错。
怎知，于他而言只是随意应付，于凤仪而言，若干载岁月后，回想起那天，也只记得那一眼，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