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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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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放开你的脏手,小爷我的衣服也是你可以碰的?”本是剑眉星目的好相貌,这一番斜眉歪眼,十分的少年人朝气变成了匪气和狂妄。
秋琪大摇大摆地绕过松鹤一字影壁,转拐处,隐在阴影里的小半张脸,平静无波。露在阳光下的侧脸,却还残留着无知愚蠢。月纹紧跟在新主子身后,跟得太紧,竟觉得大少爷刚才面色非人可怕至极。肯定是我看错了,看错了。月纹合眼默念,却还是默默落后几步,心有余悸。
“大少爷,您跑到哪里去了?适才夫人派人来喊您去前厅用膳,您赶紧换身衣裳,别让夫人等久了。”月纹缓了几口气,探着脑袋,陪着笑脸生怕又把这炮仗给点燃了,挨罚受骂的又得是自己。
“大娘喊我去?那我当然要去。去,给我挑身最贵的衣服来,让母亲知道我的诚意。快去!”秋琪目中无人的跋扈霎时间来无影去无踪,只剩下快要溢出来的谄媚和温顺,令周边下人暗自摇头。心里不约而同地想:果然是腌臜地出来的,真以为自己被接回来,穿得人模狗样就是少爷了?呸,给我们雪雕的小少爷提鞋都不配的东西......但明面上,却谁也不敢违逆大公子的命令。捧高踩低,注定了一辈子奴才命。
秋琪裹着他“精挑细选”的绸缎子,跟着侍女走上碧痕湖面的川水桥,芙蓉朵朵影影绰绰,锦鲤跃起,在曜日下闪闪发光。王紫茜,你害我娘亲飘零近十年,孤病惨死,如今还假惺惺想把我当儿子养,真是痴人说梦。我现在已到了京城,娘亲咽气前教我要学会忍,那我便忍着陪你玩母慈子孝的戏码。直到,把你玩死,你看可好?几乎与此同时,秋琪满面笑容,整理衣襟宽袖,遥遥对着亭心一拜,口中朗声问候;“儿子秋琪,来陪母亲用饭了。”而王夫人,也连忙起身作势要迎出来。秋琪快步上前挤开王夫人贴身丫鬟,抢先一步扶住王夫人手臂,不过十岁的小孩学起大人的一套来,笨拙滑稽,但俩人配合无间,竟也硬是营造了一幅其乐融融的画面来——如果忽略王夫人难以保持固定坐姿,秋琪冒险吃下莲子(这一吃就会身上长满红点)的话。
远处观望的秋凌飞只见俩人说说笑笑,斯条慢理地啜了一口龙泉银线,闭眼细品:“不错,回甘无穷。”
“这都酉正了,殿下怎么还不出来。半个时辰前皇上让李公公来请了,听墨,我们怎么办?”蕊叶不断抬头看天色,难得一见的火烧云在她看来跟催命符并无二般。
“再等等,再等等。”听墨目光不离髹漆彩饰大门。“再等一炷香,若殿下还不出来,我们就......”
“就怎么样?”“吱呀”一声,大门被从内而外推开。凤纪黎笑眯眯地抬手招呼听墨,虽年龄较这伴童小,皇太子的威仪倒是已有小成。
“殿下,你怎么才出来。李公公半个时辰前来请了,咱们拖了这么久......”
“无碍,父皇不是这般小气的人。况且本王这不是出来了吗,咱们现在就走。瞧瞧你和蕊叶,都快着急哭了,哈哈——!”凤纪黎眼看着他俩真要落金豆豆,才又态度良好的止住笑声,催促他们快走。十二岁的少年,饶是心里有再多想起就愤怒不已的事情,也还是违逆不了爱取笑作乐的天性。一场玩笑终了,宽阔而又冷清的宫道上主仆三人在匆忙赶路。
“你说父皇住的离本王为何这么远,能不能让父皇给本王找个近点的。总是这般你来我往的,太费劲了。”
“我的小主子啊,算我求您了,咱还是快点赶路您别再来打趣我了,我的老天爷。”听墨追殿下追的气喘吁吁,一张老成的年轻面庞此时拧在一起,担得起愁眉苦脸四个字。
“可是,这样本王就能知道他们君臣到底都谋算了些什么......”凤纪黎一人当先在前面疾走,轻浅到模糊不清的一句呢喃被吹散在风里,隐去了这一点锋芒。
“凤仪拜见父皇。”凤仪刚要跪下行礼,便被当今天子拦住,唤到一旁陪侍。他站到崇德帝身后左侧,才发觉原来已有一人在殿内靠前位置。哦?这是,那个秋凌飞啊。凤仪心中暗喜,面上纹丝不动,眼观鼻,鼻观心,只待他们详谈。
“秋爱卿,你继续说。”崇德姿态放松,着乌纱帽绛纱袍,斜靠在龙纹金丝楠木须弥座上。
秋凌飞赶忙收回停留在皇太子身上的目光,摆正姿势,恭恭敬敬对:“两月前,微臣着人探查那湮河堤坝加固情况,报上来无恙,微臣放心不下,又亲自前去查探,的确未发现何问题。却不过一旬,明县接连暴雨,湮河水位骤涨,恰巧堤坝尚未竣工,承受不住浪潮冲击,一夜尽毁。是臣对不住枉死的百姓,没能严督工期,酿此大祸。臣有罪......”秋凌飞一时声泪俱下,撩起朱红朝服下摆利落跪下,让人忍不住叹一声“好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凤仪心中冷哼,微微侧头偷看父皇态度。崇德帝气定神闲,不为所动。听秋凌飞诚恳检讨半晌,才悠悠道:“爱卿莫要再自谦了,只说自己如何犯错,却不提一句功劳。朕看那群老顽固们倒要向你这个后辈好好学学。”
秋凌飞一听皇上出声就立刻噤声细听。听罢,又一施礼,“请皇上饶恕臣失仪之罪。臣年岁尚轻,资历浅薄,尽君事一道上还要多向一众长辈虚心求教。明县湮河泛滥后,徒留一地狼藉,百姓流离失所,粮食药材紧缺。随即又有疫病肆虐,臣万分惶恐,派人快马加鞭向临县求助,求粮问药。幸得同僚相助,罪臣才勉力护住部分百姓,于五月末恢复明县秩序,安排好后续事宜。罪臣自知一人之力微薄,断不敢独占功劳。”
“太子,你如何看?”凤纪黎心中一凛,垂头快步移至秋凌飞身旁,作揖对:“臣总角之年,才疏学陋,不敢妄言。”除却换宫殿,还可想办法上殿旁听,暂且以退为进。凤纪黎心念急转,牙槽一紧,向前迈步。
“臣在云仙宗求学期间,曾跟随同门师兄下山游历,亲眼目睹百姓在我大新治理下,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令臣与有荣焉。臣九岁熟读经书,距此已有三年,纸上得来终觉浅。臣恳请随朝听政。”凤纪黎语落叩首,伏身轻颤。哪怕他举手投足再沉稳,这小小的身体无时无刻也在提醒他人,这不过还是个孩子。
一时间,殿内静默,气氛凝滞。直至凤纪黎双膝湿透,崇德帝才开尊口。
“也罢,秋爱卿,明日朝会朕要你在文武百官面前,重述明县之事。太子也去听听。切忌晚至。”
“谢父皇(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告退。”两人齐齐谢恩领旨,后退三步,方转身离殿。因头次跪如此久,凤纪黎强忍痛意,有些许蹒跚。
“太子殿下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领悟和毅力,着实叫下官惭愧不已。”两人走至殿前,秋凌飞向左侧身落后半步,长揖叹道。
“谬赞,本王还待翌日得闻水患疫病治理详案。”
“如此,下官先行一步。”凤纪黎颔首。
殿内,蜂蜡烛火光摇曳。
“你说这孩子心里在想什么?刚回来不到不过一旬,不学学其他官家子弟这个年纪都在折腾什么,来求朕给他开后门。考教未成,还......”崇德帝表面嫌弃怨怼,实则心里甚是满意。
“太子聪慧世间少有,又有仙法护身,皇上不必忧虑。”李公公回了一句风马不接却正中皇帝心意的话。
“但愿如此。”崇德帝合上奏折,声音微乎其微。
秋琪在月纹的服侍下在床上躺好后,随即将月纹赶出了卧房。他出神地望着帐顶。即便已经入秋府月余,秋琪还是难以习惯柔软踏实的床和安眠。娘亲娘家被抄家前,住的也是京城大宅吗?可是她再也看不见这京城变成何模样了。王紫茜想要用偏爱养废我,得个好名声,又给她儿子铺平道路,一石三鸟。
娘亲,我便先如她所愿,趁机布置一番,给您报仇。秋琪那肖母的桃花眼像淬了毒一般,幽深不见光亮。
“听墨,把这封信遣人送到满月客栈,找掌柜的对‘来两壶明月清风,上弦月一间’。做的隐秘些。”凤纪黎双手结印,挥手凭空写下张岭寒,信面红光一闪,后悬空浮起,落入听墨手中。
“是,属下立刻去办。”听墨一改先前熟稔,变得冷静高效,快速消失在窗口。随后蕊叶进殿接替,要给殿下做装扮。虽然有灵力护体,但不宜安然无恙上朝,想要堵住悠悠众口,长久的留在朝堂上,尽早掌握大臣们动向,几个时辰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凤纪黎任由蕊叶夸张包扎,沉思不语。
今晚,对秋琪、凤仪,还是皇上、朝臣,都注定是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