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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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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幸得甘霖
第一章
琥珀急急忙忙拍开秋府大门的时候,又急又怕,对着眼前开门的仆童,赶忙把信笺塞进他手里。
“大哥,大哥,麻烦您把这个交给你们老爷,他只要看到了就知道,您就说念华写的信......”
“哪来的野丫头,赶紧走。别在这哭哭啼啼,晦气。”
“慢着,对个姑娘家怎能如此无礼。”秋凌飞一撩衣摆跨过门槛,斥道。又微侧过身,倾腰温声安慰道:“小姑娘,你家主子是谁,何事如此惊惶?”
琥珀认得这个人,就是念姐姐要她找的人。她把素梅信笺递出,“是念姐姐让我来的,她说您看完就明白。”
秋凌飞展开信纸,娟秀小篆,字如其人美不胜收。信里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儿子的出生,和她对名字、归处的疑问。
“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要问个清楚明白。”秋凌飞抱臂而立,残阳刺目,鸟雀归巢,只听得他自嘲般喃喃:“六月渐炎,帔拂疏霜簟秋玉,秋玉应景,便唤秋琪吧。你随我进来。”
秋凌飞走在回廊上,轻叹一口气。刚呱呱坠地,却免不了一个“弃”字,为父对不起你,要怪便只能怪你生不逢时。
等到华灯初上,琥珀紧紧抱着一个小布袋子出了秋府。袋子小小的,里面的几样东西,却影响了秋琪大半辈子。
宁念华,或者说应该叫念儿,靠坐在窗边,出神得盯着被面上,并蒂双莲被透过窗纸的微光,残忍地割得支离破碎。本该盛满绚烂春光的桃花眼,此时泛红低垂。泪化作稀薄水雾,模糊了这绝代风华。只有爱与哀,强势席卷了这间布置精巧讲究的绣房。
“琥珀妹妹,你帮我仔细看看这里头的物件。”也许是过了几盏茶的功夫,又或者在念儿心里已过去了这辈子。她哑声轻唤。
琥珀抹着眼泪,忍着哭腔,抖着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放在乌木几上。
“一个小玉牌,一面有花纹,一面刻着字。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摸着滑滑的。还剩最后一支银簪,上头是君兰。”琥珀抓着这三样东西冲到软榻前,拼命结结巴巴想要安慰她温柔善良的念姐姐。她不懂,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人不要念姐姐呢?她一哭,琥珀的心都要碎了。
“好妹妹,别哭了。”念儿捻起绢布,飘逸灵秀的字迹告诉了她不能回避的答案——秋凌飞只能给一个名字,一件凭证,其余无能为力。
哪怕结果早已被预料,等到真的发生,心中悲愁却不会减少丝毫,甚而更有失望夹杂,平添苦楚。
那丝绢上,有两个大字,“秋琪”。
大新,崇德十四年,正月初,高皇后娠。据大新历,崇德年间,皇后之位两次易主,每位皇后无不是像遭了诅咒,不是早亡,便是一尸两命。唯独高皇后,九个多月后,安然产下龙子,时有霞光满天,间或天降甘霖,霁,百鸟鸣和。其子故得赐名,凤仪。随即崇德大赦天下,连减赋税,改年号龙驹,百姓日日上香为太子祈福。
不孚众望,太子三岁作诗,五岁可诵四书五经,九岁就赋。十岁生辰刚过,便又随三哥四哥前往云仙宗修习两年。虽年纪尚轻,太子仁德,事事亲为,有礼有节,如将长成的松柏,端秀内敛,如春雨般润人心肺。
“听说云仙宗今年破格招收了我们太子殿下,还派出了十殿一半亲迎。”
“好大的排场!当年晴云公主也不过是三殿,难不成......”
“你们听着就当个乐呵,我表舅的小姑子的侄子在宫里当差,好像是说太子要避世两年,以减灾厄......”
小秋琪缩在老季茶馆一隅,竖着耳朵偷听各桌谈论的宫闱秘事。
不愧是天都,堂堂太子都被当成八卦对象。娘没了,跟着劳什子爹来到这热闹地方。爹不是东西,这地方倒还挺有意思。他心想。
听够了这些个没边际的话本子,刚及茶桌高的小孩,踢踢踏踏地嚼着草根离开了。一出茶馆门,这白净小子脸上全无孩童神色,刚才在茶馆里的浅淡笑意随着秋琪离开,也一并去了。矮胖的斜影缀在鞋沿,巳初的阳光洒在小小少年的发顶,肩末,勾勒出单薄的身形,肩背笔挺,步距稳定,怎么瞧,将来也是个芝兰玉树的翩翩公子。
可是,这个走到秋府前,突然满脸不逊,叫叫嚷嚷蛮横推开门房,踹开大门的是谁?
“听墨,帮我把凰飞取来。”玉石相击的空灵之声在耳边炸开,听墨一惊。虽然他常伴殿下左右,但每次乍一听到殿下声音,还是惊为天人。
凰飞是殿下在云仙宗求学拜师时,师傅赠与的通灵法器,乃是一把九霄环佩琴,殿下尤为喜爱。一有空闲,便要俯身弹奏,整理思绪,沉入忘我之境。当然,这是殿下原话,听墨只能懂个表面。
泠泠之声润透一室炎炽,令屋外留守的婢女小厮都不禁露出浅笑,心里说不出的清凉舒适。
几曲终了,琴音徐徐消散。听墨敛去跫音,使眼色驱走了房内侍女,蹑手蹑脚最后退下,合上了房门。他知道,殿下这会是沉入什么忘我之境了,总之不能打扰,静待殿下自己醒来。
房内。那本该像是睡过去的锦衣少年,睫毛微颤,睁开了双眼。凤纪黎白皙指尖抚过冰丝琴弦,上挑起的狭长凤眼带着笑意,若有所思:新晋侍御史秋凌飞,水患治理有功,越级拔擢。那湮河水年年泛滥,小患不断,但从未如今岁千里决堤,汪洋一片。几月前跟着师兄从上空经过明县,湮河正在加固堤坝。不过三里多长的小河,这其间必有猫腻。又是用无辜人命换得功勋的......
“休要让我找到把柄,秋凌飞,容你得意几日。”冰丝被牵成月弧状,割破了素白指尖。朱红的火凤印记在风纪黎眉心一闪,又骤然消失。
“京城,大乱将至。”
“新鲜的羊小肋!”
“客官,里面请里面请。大伯!快带公子去二楼雅间。”
“瞧瞧,这小公子生的多俊俏,奴家请你喝壶碧螺春怎么样......”
“王夫人,许久不见,您气色又好上许多,这用的是新开的花想容家的胭脂吧,不愧是二两银子才一小盒的金贵东西,这用上来,大气又雅致......”
......
大厦将倾,这波谲云诡的形势只被鲜少人提前尽收眼底。而这芸芸众生,还一昧迷醉于繁华之都的角角落落,只看朝夕。殊不知,很快,才俊还未长成,一切却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