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曲奇鲨鱼缸

3、风中残烛 心声

　　2005年9月27日

　　飘来的风里含有茶的清香，街边传来童年中的叫卖声，窄窄的山道，静静的午后，漫步在岁月的坡道。

　　“啊啊，终于要到山顶了吗？抱歉，真的很抱歉！硬是拖着你爬了那么高的山，你一定饿了吧？”

　　“我没关系的。”看着菲柠上气不接下气却依然双手合十连连道歉的模样，洛芙感到有些微妙的愉悦，对于洛芙来说这点路程并不算什么，而且有菲柠在感觉再远的路也不会无聊。

　　“那就在这个包子铺买些包子吃怎么样？”菲柠在路边的一家小店停下了脚步。店面很不起眼，木质招牌在风中有些摇摇欲坠，很普通的包子铺。

　　“老板，来两笼灌汤小笼包，再来两碗豆浆。”菲柠向店家用手比划着。

　　还真是兴致高昂。

　　两笼包子和豆浆很快都端了上来，出乎意料的香。

　　兴许是爬了那么久的山，两人都有些口渴，顾不上说话，各自喝起了自己那碗豆浆。

　　豆浆很热，菲柠的鼻子上沁出了几滴汗珠，她专心致志吃东西的样子有些孩子气，洛芙有些看出神了。

　　“咦？你怎么不吃，是不是吃不下？那就给我两个包子吧。”菲柠说着狡黠地伸出了拿着筷子的手。

　　洛芙破天荒地赶忙护住自己的包子，急急往嘴里送。谁知刚出笼的灌汤小笼包里面很烫，洛芙不禁叫了起来。

　　菲柠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洛芙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这里的包子，好吃。”离开包子铺，穿行在庙宇旁的林间小路，洛芙对菲柠说。

　　“对吧，我一看就知道这里的包子超好吃。”

　　“这么好吃的东西，很久没吃过了。”在漫长岁月中的某一隅，洛芙丧失了分辨味道的能力，所有的东西都只有一种味道——苦涩。她几乎已经不记得了，菜肴的味道、糖果的味道——幸福的味道。

　　洛芙今天穿着的淡粉色套头毛衫把她的脖颈高高围住，更加突出了她柔软的身躯和精致的五官。午后慵懒的阳光照耀在她的肌肤上有些闪闪发光，就像超市里专门切黄油的刀的刀身，仿佛用最细的砂纸将刀慢慢打磨，才能让刀身如丝绸般细腻。

　　“很好看啊。”菲柠忽然笑着对洛芙说。

　　“什么？”

　　“我说我们到了。”

　　洛芙顺着菲柠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庙宇院子的中央伫立着一尊神女的雕像，时间冲淡了雕像的面部细节却也能感受到她的美丽庄重。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这里看看，我每次来这座山上一定要来这里走走，都变成一种习惯了。”

　　“我也想来看看，你讲了很久关于她们的故事，神女和瓠犀。”

　　“谢谢。”

　　“为什么说‘谢谢’？”

　　“谢谢你记住了。虽然很多人说忘记那段悲惨的回忆才可以更好地走向明天，但我总觉得只有记住过去才可能走得更好。”

　　洛芙回过头去看身边的菲柠，菲柠正双手合十闭目默默祷告着什么，有一瞬间洛芙也想像她一样去祈祷，但对着这尊雕像她就是无法做到。

　　菲柠结束了祈祷，有点害羞地看着洛芙：“不要笑我哦。”

　　“不会笑你。”洛芙本想说：很可爱。但她却指着神女像面前的摊位问：“那是做什么的？”

　　“祈愿匾，看上去像是一块块切薄了的麻将对吧。你可以用寺庙提供的祈愿纸写下想要的实现的愿望，放进神女像面前的这个坛子中燃烧后就可以领取一个祈愿匾，神女会加护你的愿望。”

　　“是吗？”

　　多么单纯的期盼，人类的欲望哪里是这一块小小的祈愿匾就能满足的。

　　洛芙感觉到有些不妙，她的意识有些模糊。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愿望。”菲柠用笔在台上的纸张上飞快地写下了什么。

　　“不许看。”

　　“我没有...”

　　将写好的祈愿纸放入坛中点燃后，菲柠取下了一块祈愿匾。

　　“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没有电话...”

　　“啊？那你是几月份出生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我不过生日。”

　　“你的父母不给你过生日吗？”

　　“我的父母已经去世很久了。”

　　“对不起，我...”菲柠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

　　“没关系，我不介意。”

　　“那...你从来没收到过生日礼物这类的东西吗？”

　　“生日礼物确实没有过。”

　　洛芙朝菲柠靠近了过来，她的呼吸也朝菲柠的脸庞而来。洛芙静静地伫立在她的面前，双眸中倒映的烛光忽然消逝，只剩下弹珠大的两个空洞，如以往一样看不出情绪。

　　“你想送我礼物吗？”

　　“想。”

　　安逸舒适的氛围就是容易让人失神，洛芙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了，她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的脸颊向菲柠贴近，菲柠的视线随即被她奶油般细致光滑的肌肤吸引过去。因此，菲柠没注意到洛芙眼睛的变化，她的瞳孔逐渐变得细长，换成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神情。她的上唇随之向后翻去，露出了一对细小的獠牙。当洛芙的嘴唇向菲柠的喉咙接近时，菲柠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轻抚她的脸庞。

　　洛芙愣住了，缩回身子。她的双眸转而恢复了神采，烛光再次闪耀起来。

　　幽深的寺庙，清冷的檀香，忽明忽暗的光影，香火抑或是心火在跳荡？

　　“你刚才那样是干什么？”
　　“对不起...我——”
　　“你刚才干什么？”
　　“我......”

　　菲柠看了看自己的手，双手依然紧握着祈愿匾，她即刻松开了一会儿。她一直这么紧握着，以至于手上留下了深深的印子。接着，菲柠伸手，把祈愿匾递给洛芙。

　　“送给你。”

　　洛芙缓缓伸出手接下了这块尚有余温的祈愿匾。

　　“我为你许下了一个愿望，本来想在你生日的时候邮寄送给你还是什么的，但既然你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日，那什么时候送给你也无妨咯。”

　　“谢谢。”

　　……

　　“有些羡慕你呢。”

　　“嗯？”

　　“总是兴致勃勃的，对什么都很有热情，很有精神。”

　　“我吗？”菲柠看着洛芙，清亮的眼里掠过一丝阴霾，转瞬即逝。

　　信步离开寺庙，她们来到了临湖边的一条瓷砖小道，窄窄的小巷两边的墙壁和路面镶满了瓷砖，秋天午后淡淡的阳光照射在瓷砖上，反射出一种柔和的光彩，有一种平淡而梦幻般的感觉。

　　“你有没有看过《爱在初春惊变时》？”

　　“那是什么？”

　　“电影，确实比较冷门，你应该没有看过。”

　　“没有。”

　　“我喜欢这样类型的电影。男女主在景色宜人的地方相遇，平淡地交谈着彼此的人生，在交谈中男主发现面前美丽的女主其实已经活了几千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通过吃掉自己的爱人来延长自己的寿命，很像怪奇版的《爱在黎明破晓前》呢，虽然这么说，但其实电影是很清淡的风格，有点忧伤，但看了又很舒服的感觉。”

　　听完这番话，洛芙看着菲柠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我很少看电影。”

　　“为什么？不喜欢吗？”

　　“也不是——”

　　“真是谜一样的少女，你明明很年轻，大多数时候却比我的奶奶还要古板，你不会是个已经活了几百岁长生不来的老奶奶吧？”

　　背后忽然传来了喧嚣的人声，菲柠回头发现是个旅行团，游客们兴致勃勃地拾级而下，导游的高声解说和游人们的鼓噪打破了小道的安宁。菲柠略略皱眉，退到坡下，给这个旅行团让路。终于旅行团挟着声浪消失在远处小巷的尽头，菲柠长吁一口气回头看去，却发现道上寂寂无人，洛芙不知去了哪里。

　　小道恢复了过往的寂静，迷茫和莫名的失落袭上心头。

　　--

　　独自在道路的街巷中晃荡，总以为再转过一个街角就会看到她纤秀的身影，然而等来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就这样一路兜兜转转来到了湖边，秋天午后的阳光似乎也失去了温度，风带来了阵阵寒意，菲柠紧了紧外套。

　　也许不久连这样寒冷的感觉都无缘体验了吧。
　　菲柠感觉自己就像走进了一个童话，在宁静的小镇遇见传说里的神女，然而童话总归是童话，当她伸出现实的手指妄图验证这个故事时，宛如烟尘，她在刹那间消散于无形。

　　湖边有位老婆婆在晒太阳，她抱了只小猫坐在藤椅上，身边的另一把藤椅空着。

　　菲柠走过去问：“老婆婆，我可以在这坐一会吗？”

　　老婆婆多皱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这把椅子不是其他人坐的吧？”

　　“你放心，这把椅子就是我带来放在这的，没有其他人坐。”

　　“是吗？看这把椅子空着我还以为有人陪您一起坐呢。”

　　“我老伴六年前就去世了，但我每次还是会带上这把椅子，即使他没法陪我了，还有像你一样走累了的游客们想要来歇歇脚呢，这样也好，还有人来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仔细想想，好像以往的日子跟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菲柠在藤椅上坐下，小猫不安分地跳到他的身上。菲柠轻轻用手指梳理着小猫脖子里细柔的毛发，小东西舒服地在她怀里伸了个懒腰。

　　“真是一只好猫。”菲柠笑道。

　　“聪明的东西，第一次见她和别人这么亲热，可能看你好看吧。”

　　“这里是个好地方，真安静。”

　　“年轻人还是喜欢大城市吧。人们多半是来度假的，都说：‘这个地方真漂亮啊’，但第二天又赶回原来的地方上班去了。年轻人总是在忙啊。”

　　“是啊。”菲柠不由想到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死亡的临近，也许现在怎么也不可能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在街角抱一只小猫，晒着秋天的太阳，吹着湖风和一个老太太闲聊。

　　这是幸或不幸？菲柠不由陷入沉思。

　　“年轻人，有心事吗？”老婆婆望着菲柠意味深长地说。

　　“唉——”菲柠用这声长叹回答了老婆婆。

　　“去找找看神女吧，神女会给你指引的。”

　　再次来到神女祠已是接近傍晚的时分，秋阳就在这不觉间悄然西移，树叶间筛落下来的阳光淡淡地抹在寺院寂静的庭院深处。殿阁幽深，只看到烛火隐隐跃动，空气里浮动着檀香清冷的气息。

　　在这神秘的氛围里，即便是不信神的人也不由想去膜拜那高高的神女像吧。谁又是那么完全自信的，疲倦中总渴盼着冥冥中的救赎吧。

　　殿前有人在注视着自己，虽然只是数小时没见，看着这美得不染纤尘又熟悉的容颜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神女，也许真的存在，至少在这一刻存在。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她没有走向她，她也没有走向她，就这样站着，隔着神龛、隔着烛火、隔着低垂的幔帐和幽幽的檀香。

　　“看来神女真的很灵验呢。”菲柠轻轻开口。

　　洛芙依旧像大多数时候表现得那样看不出情绪。

　　“我想问问神女，我到底还能不能再见到你。刚到神女面前，你就在这里呢。”

　　“是神女听到了你心里的声音吧。”洛芙淡淡开口。

　　“嗯？什么意思？”

　　洛芙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看着一旁微微闪动的烛火。

　　“你的生命已经是风中残烛了吧。”洛芙淡淡开口，“我就是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