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曲奇鲨鱼缸

4、黄昏 2005年

　　黄昏到底是什么样的呢？黄昏是一个悔恨中夹带希望，希望中又摆脱不了悔恨的时期。在这个时期一天的白昼已去，而代表终点的黑夜又尚未来临。

　　菲柠已经不太记得那天下午主治医生具体说了什么话，不过大概的内容就是：如果情况正常的话，大概还有200天好活。

　　那天的傍晚，满是风，和正在落下的夕阳。窗外，居民区的炊烟恰恰升起，几只白鸽在尚未竣工的人工湖面上飞过，停留在路边接受着人们善意的面包屑——这破碎泥泞的美好黄昏。

　　“我们可以将你转到国内在基因疾病领域最为尖端的医院，如果你有意向的话明天就可以帮助你办理转院手续。”

　　“好。”

　　同意转院不只是因为依旧抱有着将疾病治愈的希望，二十多年前，她在这座医院所在城市的孤儿院门口被人发现，并在孤儿院的抚养下长大成人，每隔一段时间菲柠都会回到她长大的这个城市去看看。现在这样也好，人生的最后阶段就在人生最开始的地方度过。

　　菲柠对于现在自己的处境有些迷惘，她也读不清自己内心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她想要合时宜地像电视剧中演出的那般在医院的长椅上嚎啕痛哭释放情绪，但她好像做不到——她并没有什么可以释放的情绪。

　　菲柠唯一感觉到的只有一丝烦躁，她被此刻的迷惘弄得有些烦了，就像是在视频网站上播放视频快进时的网络卡顿一样，也许她内心深处确实存在着什么遗憾吧。

　　在进入医院继续成为一个药罐子前，再多看看这个城市吧。

　　她看着神女像前注视自己的美丽少女，为自己做下的这个决定感到庆幸。

　　黄昏下，少女开口说了些什么，菲柠并不在意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在失去意识前她看着少女明丽清澈的双眸，终于知道现在自己抱有的是什么样的情绪了。

　　她并没有为生命即将结束而悲伤，她在为相遇的开始而喜悦。

　　--

　　菲柠睁开了眼，确切地说，是满头大汗地睁开了眼。她感觉像是在睡梦中与某人搏斗了一番浑身乏力，竟是连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你最好不要再做什么动作，再多休息下吧。”还是那清冷听不出情绪的语调，一如既往。

　　虽然天旋地转般的头疼和不适感仍旧没有褪去，但菲柠能清楚感觉到洛芙此刻就在自己身旁。就好像自己现在并不是卧病在床，而是游玩了一天回到家后躺在自己柔软的床铺中小憩，静静等待时光流散。

　　“我睡了多久？”

　　“快一天了。”

　　“一天？”

　　真是稀奇，自从病情加重以来，自己从来没睡过一次好觉，因为痛苦的病症从睡梦中惊醒是常有的事。

　　“不睡了吗？”

　　“再睡的话真要睡成植物人啦，可以扶我一下吗？我想坐起来。”

　　菲柠从床上起身并没有刚刚那么费力了，看似瘦弱的洛芙力气倒是不小，整个过程感觉倒有点像洛芙提溜起了一只小狗一样。揉了揉眼睛，才逐渐看清了房间的布局。

　　房间应该是一间卧室，经过简单的装修，虽然房间干净整洁但也不太像是最近有人居住过的样子——整个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洛芙坐在床的左侧静静注视着自己。

　　“这是山上还是山下？”

　　“山下，山上没有可以住宿的旅馆。”

　　“也就是说我们在城里的某个旅馆里？”

　　“不是，这里是我家。”

　　“你家？也是哦，毕竟你是神女，活了这么久有房子是应该的。”

　　“你还记得我说的话。”

　　菲柠苦笑：“想要把这么惊人的话像电视广告一样在大脑里过滤掉可不太容易。”

　　“所以你相信了？”

　　“你是不是还准备了很大一套说辞和证据来让我相信你？”菲柠脸上带有一丝玩味的笑意。

　　洛芙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

　　“好。”

　　“想知道为什么我相信你吗？”

　　“不太想。”

　　“那我偏要说，我…”

　　菲柠的言语炮弹被洛芙轻竖在自己嘴唇上的食指轻易瓦解了。

　　手如柔荑，触感冰凉。

　　“我知道你准备了一大段要说的话，但你现在身体很虚弱，要是说出很长一段话出来会很耗费体力，我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说的不太想，并不是我真的不想听你相信我的理由，之后会有时间听你慢慢说给我听的。”

　　是啊，会有时间的，200天或是更多的时间。

　　“我头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感觉还挺新奇的。”

　　“我也以为你话会变少。”

　　两人都低头陷入了沉默不再发声，但低头的原因大概都是相同的：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脸上止不住的笑意。

　　“你想要吃些东西吗？你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了。”

　　“少见，这种情况下，打破沉默的那个人一般都是我。”菲柠内心这么想着，但说出口的话却是：“不用，我现在没什么胃口。”

　　菲柠忽然变得很高兴，她将双手叠上腹部，凝视着洛芙。

　　“洛芙，你可以和我一起躺着吗？”

　　“为什么？”

　　“我现在身体虚弱不能说太多话，回答不了你。”

　　“……”

　　菲柠的被子被掀开，一个既温暖又冰凉的身体钻了进来。洛芙随即拉起被子盖住她们俩，侧躺在菲柠身旁。

　　“洛芙。”
　　“嗯？”
　　“你是怎么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抱回来的。”
　　“怎么抱？”
　　“就是一只手托着你的肩胛骨，另一只手托着你的腿。”
　　“公主抱啊，那你力气不小哦神女大人～”
　　“是，你确实比我想象中要重。”
　　“这句话你可以不说。”

　　菲柠的双唇蹭得洛芙的肩膀又痒又酥，她转过身背向菲柠。菲柠伸出手从她身后抱住她，洛芙纤瘦，身体可以被轻易环抱住。

　　合格的抱枕。

　　两人就这样默默躺着，彼此无言。渐渐地，菲柠觉得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眼。入睡之前，她对洛芙说道：
　　“我很高兴能遇见你。”
　　“哦。”

　　菲柠握住了洛芙的掌心，她紧紧贴着菲柠的胸膛，菲柠也紧紧地拥住了她。此刻，菲柠感觉整个房间越来越大，墙壁和天花板慢慢变得柔软，地板在下陷，整张床在空中轻轻漂浮。她知道，自己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