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荏苒》曲奇鲨鱼缸

2、因为是生命 神女

　　2005年9月27日

　　“我为什么会还记得你？”面对洛芙的疑问，菲柠捏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可能因为你比较特别。”

　　“比较特别？”

　　“出了机场后，所有人都明确有自己想要的目的：回家的游子有亲朋接机，所以他们在出站口寻找着前来接机的人；出差办公的白领打出租车去往自己订好的酒店…但只有你，出了机场之后站在路边对着电线杆发呆，好像没有目的一样，就像上错了飞机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这样…”洛芙仔细回想着昨天下了飞机之后自己的动向，发现还真如菲柠所说的一样。

　　“不过还有个原因，居然还有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带手机的人物。”

　　洛芙没接这个话茬。

　　“所以你想先到哪里去看看？”菲柠打开了巴士后座放着的旅游手册侧过头问。

　　“我没什么想去的地方，跟着你走就好。”

　　“果然没有目的啊，那为什么要来这里？”

　　旅行是为了看一路的风景，还是为了邂逅不同的人生？对于洛芙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点模糊。

　　阳光在菲柠柔亮的黑发上反射出美丽的光晕，到底是她像阳光还是阳光像她呢？她大概就是那种幸福、快乐的人吧，大概也不会理解解脱对于浸润在阴影中人生的救赎——无论解脱是以哪种形式到来。

　　“我想也许我会在这里遇见一些事，遇见某些人吧。”两人的眼神交织在了一起，即使此刻洛芙面对着有些刺眼的阳光，她也感觉到了两人视线的碰撞。

　　菲柠的眼神有些躲闪，“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就在这一站下车好了，附近的山上有一座寺庙，旅游手册上写寺庙旁还有一个超大的湖泊景色很不错。”

　　“好。”

　　下车后两人沿着指引的路牌来到了山脚，一条高低不齐，年久失修的石板台阶小路环绕着山躯扶摇直上。

　　“这段路看起来不太好走，要是你不想走的话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菲柠看着洛芙瘦弱的躯体和略显惨白的脸色有些担忧。

　　“没事，不用担心我，上去看看吧。”

　　“好吧，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和我说哦。”

　　“就是因为有你陪在我旁边我才不担心，你有皮筋吗？”洛芙先一步踏上了台阶回首，本身她就身材高挑，此刻站在台阶上倒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既视感。

　　菲柠的脸微微沁出了一片红晕，借着从包里拿皮筋的动作侧过了头。

　　洛芙接过皮筋，将披肩的长发扎成了马尾。

　　菲柠怔在原地看了一会洛芙的背影，随后轻拍了两下脸蛋，快步跟了上去。

　　--

　　菲柠走上了这条登山路后就很兴奋，远处城市的风景牢牢地吸引着她的眼睛，她还时不时扭过头叫洛芙看这看那的。对于洛芙来讲远处的城市只不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城，世界上任意一个地方都存在着这样的城市，差不多的人们过着差不多的人生，面对着同样的生老病死。那些普通的城里人的生活现在成了她眼里的风景，而她的生命又是谁眼中的一出戏？秋天的枫叶有的已经透出些许红色，红，是生命的热烈还是死亡的蔓延？

　　大概到了半山腰那么高时，蜿蜒的羊肠小路变得豁然开朗，原本只能勉强让两人并排步行的石板小路变成了规整的大理石路，路的两边每隔百米就有一对供游客休息的石凳。

　　尽管洛芙并没有觉得多累，但菲柠坚持二人都要进行一定的修整才能继续爬山。

　　“你好像很熟悉这条山路，你在这个城市居住过吗？”洛芙提出了疑问。

　　“我经常会来这里散心。你是从哪里来这里旅游的？ ”

　　“上海。”

　　“那么远诶，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城市的？”

　　“也不是发现，我很久以前在这里生活。”

　　“是吗？！十多年前我也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你和我在这座城市里见过面呢。”菲柠笑了，“也许我们都在同一天爬过这座山，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同一个石凳上休息，但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有可能。”洛芙低喃着，“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们居然错过了十多年。”

　　虽然洛芙知道自己所说的很多年前并不止十多年。

　　“错过了十多年？别这么说，这种说法太可怕了，这么长的时间。”菲柠摆摆手，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倾泻而下，为她秀丽的脸庞蒙上了一层金色面纱。

　　“你的体力比我想象中要好，你看上去很年轻，上大学了吗？”菲柠从单肩包中拿出了一个有些掉漆的保温杯，细看还有一些摔出来的凹痕，与它青春美丽的主人完全是两种画风。

　　“十七岁。”

　　“这样啊，那还真是fresh呢～”

　　“fresh？”

　　“就是鲜嫩啊鲜嫩～像你这样白净纯洁的少女是作为贡品的最佳选择。”菲柠眯起了眼带着一丝坏笑看着困惑的洛芙。

　　“贡品？”

　　菲柠拧开了保温杯，将茶饮倒在杯盖上，涂有润唇膏的朱唇缓缓吹气冷却着滚烫的茶汤：“这座山从前周围都是村庄，你看，直到现在尽管没人居住，周围依然有一些村庄遗址。”

　　顺着菲柠手指的方向看去，洛芙果然看到了稀稀落落的几间古屋错落分布在城市的建筑之间。

　　“从前，这座山在某个时期附近开始有人安家落户，逐渐就形成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村落。村民们靠山吃山，也算是个安居乐业的世外桃源。而他们安逸的生活不仅仅是因为山里面丰富的天然资源，如果只是这样，这浩浩荡荡数千人的村庄早就坐吃山空迁移到别处去了。”

　　茶汤似乎达到了适口的温度，菲柠微微抿了两口润了润嘴唇，故意想要卖个关子等着洛芙开口主动问她接下来的故事。

　　但沉默许久后菲柠依旧没有等来洛芙急不可耐的询问，反而是她先忍不住侧目看对方是不是走神了。

　　“你就不想听听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两人相觑。

　　“就算我不问你最后也会忍不住说出来。”
　　“你知道我在和你卖关子？”
　　“你在想什么都写脸上了。”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就不说了。”
　　“为什么？”
　　“没面子。”
　　“......”

　　菲柠起身将杯盖拧好放进了挎包，一副起身要走的作势。

　　洛芙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为什么那些百姓们能在这里居住那么久呢？菲柠老师。”洛芙特地加重了老师两个字的声调。

　　菲柠笑起来，眉目流转：“唉，屁股坐的有点酸了起来伸个懒腰。既然洛芙同学的好奇心这么强烈那就且听为师细细替你解答吧。”

　　“据说当时村民们在山里遇见了一名神女。”

　　“神女？”

　　“村民们是这么敬称她的。神女可以在大旱时节降下大雨帮助他们储备饮用水，灌溉即将干枯的农田；可以为染上疫病的村民提供药物，百试百灵；可以设立结界让豺狼野兽远离村子，保护了百姓日常生活的安定。只要是村民们想要的，她都有能力去一一满足。”

　　“厉害。”

　　“最初发现神女的是山脚下村里名为瓠犀的少女。有一年这座城市遭遇了罕见的旱灾，基本上所有种下的庄家都毁于一旦，村民们颗粒无收，整座城民不聊生，有的村里甚至出现了烹煮饿死之人尸.身的恐怖现象。瓠犀当时面临着的也是类似绝望的情况：家里年长的母亲本就卧病在床，再加上许久都没能吃上一顿正常的食物喝上一口水，母亲的性命危在旦夕。瓠犀成长的家庭并不富裕，父亲前不久进山打猎被野兽袭击身亡，只剩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虽然瓠犀从小与同龄人相比总是缺少些东西：整洁的衣物，明艳瑰丽的首饰等等等等，但她从不缺少勇气。看着吞噬了万千生命所有村民都望而却步的巍峨险峰，她决定进山找寻食物和水。”

　　“然后她就找到了神女？”

　　“瓠犀进山本就是九死一生的无奈之举，当时她出发后好几日都没有归来，帮忙照看母亲的邻居和其他村民都以为她已经命丧野兽的腹中。正当大家万念俱灰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瓠犀带着许多兽肉和野生瓜果回来了。瓠犀告诉村民们她前几日在山里与野兽搏斗时被野兽击晕，醒来后发现是一名陌生的女子救下了自己并给予了自己这些食物带回村庄救急。据瓠犀所言，这名女子身着华丽的服装首饰，唇红齿白，样貌国色天香，还承诺可以为村民们降雨抵御大旱，条件是瓠犀要进山作为贡品献给她，并且每隔三年都要让一名村里年轻的少女作为贡品独自进山。说罢，瓠犀便含泪向母亲道别，独自前往深山之中。之后果然如瓠犀说的一样，在她进山后的第二天天空便乌云密布下了一场大雨。此后村民们每三年都会选出一名年轻貌美的少女对其精心梳妆打扮一番送到山脚下让其作为贡品独自进山。”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很适合作为献给神女的贡品？”洛芙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因为你肤白貌美又年轻嘛，按照故事的描述你这一款完全就是神女的完美贡品啊。”菲柠俏皮地勾唇坏笑。

　　“那这座山上的寺庙也和这个故事有关吗？”洛芙并未理会菲柠的调笑。

　　菲柠微微一怔，随后笑着又从包里保温杯开始喝茶，“是啊，是有关系。”

　　一杯茶入口之后，菲柠看着远处稀稀落落的古屋娓娓道来：“村民们一开始以为，作为祭品被送进山的少女们一辈子也不会回来，因为第一个被送进山的瓠犀在第三年并没有回到故乡。但随着第二个第三个以及之后作为祭品送去的少女在第三年都平安回来后，村民们意识到没有回来的只是瓠犀而已。这些祭品少女回来时身上穿着的衣物显得雍容华贵，随身还带着神女赠予的黄金以及其他饰品。这些少女虽然都平安回来了，但村民们却发现她们变得和原来有些不一样了：在那个年代读过书的人都是凤毛麟角，更不用说在这偏远乡村被选出的这些年轻少女，基本上和文盲没有任何区别，但在她们回来后村民们发现她们懂学问了，能认字识字了，说起话来引经据典颇有意思，甚至有些难度的珠算也不在话下。”

　　“看来神女教会了她们不少东西。”

　　“但每次村民问起她们瓠犀为什么没有回来，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们的回答都是：瓠犀现在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她。关于神女，她们则一字不提。而且虽然这些少女们学识变广了，但她们与家人和村民的关系明显不如以前亲热，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她们中的有些人甚至每天早早起床后就一直盯着山里的某个地方默默发呆什么也不干。最后她们无一例外地都带着神女赠予的金钱离开了村庄。”

　　“神女对她们做了什么事情？”

　　“关于这点就无从考证了。”

　　“那瓠犀最后怎么样了。”

　　“她回到了村庄——在她九十岁的时候。”

　　可能因为这个季节就是比较干燥，洛芙也感到嘴唇有些发干了。

　　“在经历了不知多少年月后，这名初代祭品第二次回到了她的家乡，第一次是在她母亲过世下葬的那天。回到家乡后，瓠犀告诉百姓们神女已经离开这个地方了，但她会继续保佑这片土地世世代代风调雨顺，民众生活平平安安。在回来的第二天，瓠犀便在祥和的睡梦中驾鹤西去了。后来村民们为了纪念神女和瓠犀便在山顶建起了一座名为“神女祠”的寺庙，而这座山上种植的一种茶叶也被命名为“瓠犀”。”

　　“这座城市确实发展得很好。”洛芙看着山下的芸芸众生感叹到。

　　“说不定你从踏进这座城市开始也得到了神女的庇护呢。”

　　“庇护…吗？为什么？”洛芙心中开始默念这个词。

　　“是的，庇护。神女会庇护每个生命，要说为什么，正是因为瓠犀对生命的珍视她才会冒险进山寻求生机从而遇见神女。因为是生命——任何尝试都是值得的，只要生活还有一点希望，就绝对不会放弃。”菲柠看向洛芙的眼神温柔似水，却又无比坚定。

　　是吗？因为是生命。多么天真，但天真得让人动容。洛芙把手插在口袋里侧过身去，秋天的风带来了微微的凉意，心蓦然澄净起来。也许真的是错过了，在十多年前，也许遇见得真的太晚。

　　但她有种预感：小城的这趟旅行她将永远铭记。不用回头也知道菲柠就在身旁，想想都觉得安心。

　　“看来神女在你心中是个好人呢。”洛芙少见地露出了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