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摽有梅》宋九君

7、第六章

　　遥想当年，因为渡劫是个大事情，尤其是去凡间的情劫，所以只有鬼王和与我亲近的八师兄知道。因一旦被仇家所知，追去凡间，极容易就被打个魂飞魄散，所以不论什么人，去凡间历情劫都是头等的大秘密。
　　等我那么一死，很快就看到了离因。当时他微眯着眼睛，不住地“啧啧”，感慨了一句：“你真是史上最多情的女鬼。”
　　我面皮抽了抽，再怎么多情，也是个女鬼，这话端的就让我无限悲凉，仍是空怔忡着。
　　许是被我脸上多的不能再多的悲苦给唬住了，离因也严肃了些，领着我回了鬼王殿，难得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是夜，我趴在师傅身上嚎啕大哭，积郁了四年的辛酸让我哭湿了师傅她一身的红衣服。师傅也难得的沉默，任由我趴着。
　　后来离因告诉我：“凡事多为自己想些，莫为了不值得的哭伤了对你好的心。”
　　我觉得这是我跟他认识两万年以来最有深意的一句话。
　　再到后来，我又有幸私下里偷瞧见过妖族的二皇子琮衍，妖王的那宝贝儿子。始知殷毅正是这二殿下，而他妖族的未婚妻西纪王之女缎泱，正是那年的王缎。我霎时明白了，那许不过是他们小夫妻去凡间游上一遭，而我就是那个给他们伟大爱情做铺垫的石头，俗称垫脚石。怪不得殷毅每每望着伽凉细的时候都有那么多让人费解的情绪。
　　从此之后，本尊恼极了那帮妖精，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誓不与妖为伍。

　　再面对王玉，就是现在的珏命，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又是开心他还活着，又是不开心他是个妖精。但还好本尊尚清醒，问出了一个憋了一万年的问题：“当年的殷毅、王缎还有你为什么在凡世？”
　　珏命回我道：“一万年前琮衍渡大劫，乃是个情劫，化了个凡人就是殷毅。那时候缎泱为了让他不出意外安稳的渡这一劫，便也来了凡世，与他相识且令他倾心。我只是负责照看着他们二人而已。没想到细细，你居然是鬼域的九掣鬼尊，这一万年来让我好找。”
　　对啊，王玉那个白面商人一向叫我细细，在我刻意忽略的那段往事里。
　　“等等不对，当年你好像不是这么个模样。”虽然王玉很清俊，感觉也很像珏命，但应该远远没有珏命这般销魂俊俏，举手投足都极尽风流。不然不会过个一万年，我连他样貌都有些模糊了。
　　“当年我化了形态。”
　　简简单单一句，本尊冷汗直流。
　　一般的来说，六届众生以人最为弱小，但却最为众多，乃是天道循环往复的根本。在人间，无论神仙妖魔鬼，无法随意妄动法术，用法多少则将反噬多少，这也算天道对人类保护的一种。而非攻击性的法术虽然使了不一定会遭反噬，但不是有大能耐的主，根本连施用都施用不起来。珏命万年前就可以在凡世幻化形态，想来修为一定高深，至少，比我那时高深。真是汗颜。
　　珏命喝着茶闲悠悠的看着我，仿佛是在等我的下一句。
　　被他瞧得无法，斟酌许久，试探地问一句：“玄逆王……今年妖龄几何？”
　　他拿着茶盏的手一抖，很显然没料到本尊说的是这么句不着边际的话。
　　其实这也不能算是不着边际，一万年前的时候，很显然我与琮衍缎泱三人都是不能幻化形态的，所以样貌都是自己的本来面目，唯独他珏命能化了，显然修为精深。一般的来说，修为精深的都是些老妖，假若他大了我个几来万岁，那叫我情何以堪，捡了这么个老兄弟。
　　我看他放下了茶盏，不紧不慢的答道：“本王为妖已有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九年。”
　　他这架子端了个十足，我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本尊做鬼以来不多不少有三万零九百年整，也就是说妖族堂堂的玄逆王只比我长上六千七百二十九年，那不是只与离因差不多年岁。
　　刚惊讶完一股丢人之情就油然而生。以往我自恃修行刻苦，道行精深，不将妖物放在眼中。没成想，珏命这大妖物，只比我长上六千多岁，修为已然在我之上，真真是件很丢人的事情。
　　这时我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那年我渡劫，琮衍也渡劫，这么巧的事情本就难得，更巧的是我又与他搅到一起去了，这就更难得，最最难得的是我的情劫居然是他这个妖物，真是，再没有比这更难得的了。
　　我很想痛斥一顿命格星君，但渡劫的妖鬼命数除了特别关照好像不由命格专门写。于是痛恨，无奈，郁闷，纠结，丢人，加上见到曾经的王玉现在的珏命时复杂的感情混合在一起，我的脸正以一种十分诡异的形态微微抽搐着。
　　就像明白我心中所想一样，珏命十分不屑地向我道：“此番来除了叙个旧，还把当年的事情与你再解释清楚，我素来听闻九掣鬼尊不喜妖族，原先不明白，如今知道竟是这个么缘故。细细，你也忒小气了。”
　　我又怒了。私以为换哪个女人到我这个位子上来，走一遭我当年坎坷无比的情路都不会看得开，他凭什么说我不大度。我朝他一挥衣袖，带起一阵阴风道：“那是否要本尊渡劫以后喜笑颜开的跑去同那二殿下道喜，顺带攀个亲戚，吃吃茶叙叙旧才算大度？那请见谅，本尊已死多年，腹中早已撑不下这艘大船。“
　　说罢心中暗喜，这鬼域朝服广袖这点好，一挥手就是一阵阴风，瞧着颇有架势。
　　珏命又笑了：“我没说你与琮衍的事情，我说一万年你也不来找我，真是不够意思，枉费我在人世时还与你那么多的好酒。“
　　原来是这个啊，我连忙辩白：“谁说我没找过你，回鬼域伤心了一阵子后我就去拘魂司想找你，提带你出来作个小鬼。结果翻遍了名册也没有王玉的名字，只当你被什么妖魔给吞了，我又伤心了好一阵子。“
　　珏命笑意沛然的说：“这回我到与你干了同一件事，我也去了那拘魂司想找伽凉细的名字，提带你出来做个小妖婢。结果也是没有你的名字，也以为你被什么魔鬼给吞了。“
　　本尊砸了它一樽酒盏。我提他做小鬼，他才想着要我做妖婢，良心真让狗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