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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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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第一场大雨就下在皇帝昭庄柳进宫的时候,那时夜里正黑,微薄的风打在路面上,庄柳确实发疯似的跑出去。
只是因为皇帝那来口一句话。
院落里已经没有梅花了,连凋谢的影子都不会看见。严筠出神的看着窗台,他不大敢睡,京城的总是伴着雷,他害怕。
忽然,那么一两滴水珠顺着屋檐落下,滴在窗台的檀木上。严筠便点破了它,他把那水珠带到指尖,水珠顺着他游/走的手指显出形来。
庄——
他莫名就写下了这个字,这字落下,严筠便是一惊。我在想什么啊,他心想。可他又想告诉庄柳,其实并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兄长我才去帮你的。
没有谁知道,在一个寒冬的夜里,许久未曾见面的皇帝与皇子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孤凉一轮月在大雨中隐去,悄无声息不见踪影。严筠抬头,是密密麻麻的乌云。
皇帝的书房外——
庄柳跪在雨中,他身子笔直,明明淋着雨,却还是能看出那么几分傲气,或者说,快要被消磨殆尽的傲气。
“罪臣之子求见陛下!”他大声说道,声音却被雨夜的雨无情地盖过。
说完,他按着规矩磕了几个头。
寒气卷着地上的雨水袭来,打在庄柳的背上,像无形的鞭子。
许是真的太过,屋内的刘公公试探着向皇帝说道:“小侯......庄公子在房外跪了小半个时辰了,这天儿寒气到底还是重,您看.....?”
皇帝这才抬头,他原先在纸上不知写着什么,这会儿忽然顿住偏头问刘公公:“是吗?朕怎么没觉得呢?许是这天还暖和着呢,再跪会儿吧。”
皇帝站起身,走到火炉旁蹲下,把手放上去烤着。没再说任何话。
既然皇帝都这样说了,刘公公一个太监也不好再说什么,言多必失,他便闭口不言了。
不知什么时候,庄柳都觉得自己快死在这里了,刘公公才撑一把油纸伞在他的脑袋上。庄柳还迷糊着,怎的这雨下着下着就不下了。
他抬头一看,见着了那油纸伞,意会到皇帝是准许他进了,于是颠簸站起身。
庄柳还喘着气,这时候的雨淋得身上发凉,怕是回去又要大病一场。
最后他看了一眼刘公公,微微点头致谢,便推开了他的伞。
“哎.....!”刘公公想叫住那人,庄柳却已经走了一小节路子了。
刘公公无奈,也只好赶忙跟上去。
进到殿内,一股暖气袭来,还夹裹着宫里常用的香。
皇帝见人来了,马上走上前去客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弯:“哎呀,朕这果然是年岁大了,居然忘了你这小子还在外头。”
哪儿是忘了,只是想多拖会儿罢了。
可帝王嘛,做出的抉择肯定都有自己的道理。
庄柳无奈,也只好跟着客套跪下。
“罪臣之子庄柳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他嘴唇发白,身子还颤抖着,皇帝却也没有要给他添一件长衣。
“哪里哪里,是朕的错,朕忘了你还在外头呢!”
接着他被扶了起来,皇帝给他到了一杯茶,示意他上手。庄柳点头表示感谢,端起茶杯却差点被这茶杯烫脱了手。
这是皇帝给的下马威。
他在示意些什么?
你现在无非是个罪臣之子?
只是靠我你才保住了性命?
庄柳还是忍下了,喝了那口茶,他着急要谈正事,皇帝却一直在躲闪,不愿提起,又忙着给他倒了一壶茶。
皇帝是笑着的。
庄柳抬头间,忽然就明白了些什么,他叩了头,再也没说什么。便离去了。
夜色渐欲往深处,这节气没知了,便是半点没人间烟火气。他顶着雨,忽视刘公公递来的伞,都是假的,他想。
慈悲,怜悯,温存,情谊,都是假的。
那夜的庄柳回去,就像是变了个人。沉默寡言,他不会在提起任何事,就这么接受了莫名的卑贱地位。说是说有这么一副皮囊,人前人后却不是一层意思。
严筠不知道那时他是不是帮了倒忙,是不是就让庄柳那样无助下去,他再去当那个施救者,谦谦公子就永远会是谦谦公子。
往后的日子里,严筠去找过庄柳,他并不会闭门不见。毕竟能攀上个皇子,再不受宠也是好的。只是他什么话都不会说,严筠问什么他都会顿住。然后再掂量掂量,还得思考回不回答。
他完全活成了废人,谁都救不了。
以前庄柳将希望给予严筠,可事实看来,这个七皇子,他就是颗废子。被抛弃了,还不自知。
许久,严筠都没再去看他。
庄柳心里还是硬的,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一月后,他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头发高高束起,插//上根木簪,面上又锤了几根青丝。他的病气没有那么重了,穿上青衣倒还真有点游历甚广的仙人样貌。
他待人还是温和有礼,听下人说,偶尔还能听见屋子里传来的读书声。声音是慢悠悠的,飘荡在整个房院内。就算是给关住了,也没有再奢求能放他走。
初春已经到了,再也看不见梅花,也不会看见灯笼彩结,整个皇城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好像这个冬天,从未到来。皇宫里传来消息说皇帝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严筠听见消息时,却是整个人一惊。
而后不再理会下人,跟忽然发疯一样跑出去。他去了庄柳那儿。
庄柳还在闭目养神,兴许是疲乏了。
严筠推开门,他看见庄柳,轻轻道:“庄.....柳......”
本就是闭幕养神,庄柳自然是听见了。他连忙起身,做了个面子礼数。
严筠没回他,人一醒,他就慌慌张张的去关门窗。事毕,他眼红着抓住庄柳的手,道:“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严筠也不知道,他只是试探着问。
听了这话,庄柳面上很平静,眼神却有些慌乱,道:“陛下怎么了吗?”
严筠道:“父皇近些日子身子不行了,你真的没做什么?”
庄柳听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身回道:“殿下不觉得这很荒唐吗?我怎么做得了手脚,就算爹是被陛下害的,我又能怎么办?文又文不得,武又武不全。”
“况且,”他忽然转过身来,面上带些凌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霎时屋内安静,严筠并没有回话。不是庄柳,他居然会觉得有那么一丝丝的遗憾,是相处有些时日,我却看不透你的遗憾。
被事情绊住了,自然没有注意到庄柳在做什么。正当他想得入神时,一杯茶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沏茶,也有讲究。传闻高祖就是兵变夺权,而在兵变前夕,说是神仙托梦,赌高祖那场兵变必然一举成名,好巧不巧,那些天军中士气低迷,高祖第二日起床,就对着神仙托的梦,做了法子,居然真的把士气提了起来,而后一举称霸。后来,开国那天,高祖就沏了一杯茶,亲自端去祭拜神仙。”
庄柳嘴角含笑,又沏了杯茶,放到自己面前,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
“不尝尝吗?”见严筠僵得跟石子似的,他还是开口问了。
“我......”
庄柳却毫不在意,方才那些话,要是拿出去讲,起码得定个大不敬或者意图谋反的名,可偏偏说出口的这人是庄柳。
严筠觉得嘴里干涩的很,说不出什么话,却又着实不想喝庄柳沏的茶。
“我没别的意思,殿下。这事已经有人替你办了。”
严筠猛地一惊,他瞪大眼睛看着庄柳。庄柳却只是静静喝茶。
“以后,没什么要紧事,殿下就不要来找我这个罪臣之子了吧,免得引嫌。”
说完,庄柳起身入了房内,便再也没了影子。他不想叫人送客,只好让严筠自己走。
那天回府后,严筠再没与庄柳见上面。
不久,宫里又传来太子病倒的消息。这事一出,京城上下皆是一惊。这么做的旨意就很明显了,很快就有人意识到,一场暂停许久的风雨,又要到了。
而后五个皇子开始自相猜忌,严筠因为不受宠,加上连宫里都没去过几次,自然就给排除了。
这场战争的第一滴血,流在太子病情加重那天。除太子外最适合做候选人的三皇子,在回皇城的马车里遇刺,当场就咽了气。
皇帝勃然大怒,下了旨说要彻查到底。却在查的中途遇到了第二滴血,二皇子的家仆在一日早晨端早饭时,发现了悬梁自尽的二皇子。
那是个女子,当场吓破了胆,据说,那日就疯了。
剩下四皇子等皆是按兵不动,三人几日没有上朝。六皇子是公认的窝囊废,那几日睡觉都不安宁,但凡院子里发出点声响,就以为是刺客。或许是他实在窝囊,皇帝便安排了个地方送走了他。
后面两个皇子,还是按兵不动。直到了夏季正热时,传来消息说,太子已经病死,虽不知真假。但皇帝当场给气晕了过去,半条魂去了地下,太医极力抢救,才勉强保住。
这个位子,就这么僵在了这里。没有三个皇子没有谁敢表明欲//望,也没有谁敢暴露野心。
皇帝身子本就出了问题,又经这么折腾,身子就更差了。
他是半截身子要入土的人,太子的事,却还是没有安排好。没有人敢去抢。
这场局里,严筠是唯一的脱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