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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太子是在入秋的时候传来的消息,严筠一行人是被单独唤进去的,甚至不准许皇帝进。太子说,他做了这么久的戏,就指望皇帝答应他最后这一个要求。

      严筠走进去,太子身边没别人,可他还是做了个礼数。

      “皇兄。”他跪下。

      太子的脸色看着很不好,身子瘦的只剩下个躯壳,像干瘪的稻草,来一阵狂风就会倒。

      他摆摆手,道:“不必了,我这如今也是半截身子先入土的了。”

      严筠很听话,规矩站起身,他不知道这个只见过匆匆几面的皇兄要做什么,可他都那样了,总不至于不听。

      太子见严筠真那么老实,又不禁嗤笑出声:“我还就不知道我这七弟这么老实。”

      “......嗯。”

      “你在怨恨我?”太子轻声问道。

      “皇弟不感。”严筠答。

      “也是,”太子叹口气,把头扭过去了些,“当年我母妃那般排挤孟娘子,恨也是该了的。”太子好像闭上眼睛,孟妃身份特殊,他从来都直呼孟娘子。

      “其实......”严筠捏紧了拳头,“皇兄不必介怀,母.....孟贵妃知道皇兄有这个心思就好。”

      太子听见,忽然疯癫般的大笑起来。

      他嘲讽开口:“你这个不肖子,怎能去替亲娘原谅这些。”

      没给严筠回话的机会,他又继续道:“我自知对不住你,虽说我与你这皇弟只有面子上的尊称,可我的母妃确实做了许多错事。是她的错,她得认。”

      接着,又喃喃道:“至寒的天,她不该的......”

      “趁我还没死,这房里什么东西看上了就拿走吧。”

      整个对话下来,太子并没有用尊称。严筠只是呆着看了会儿,太子转过身去的背影着实是过于单薄了点,如此需要心思的身份,肯定是造杀孽的,偏生又怕死,还在床头挂了一串佛珠保命。

      一心拜佛,却又一手杀障。佛看了,怕是不愿收他。

      最后严筠拿走了那串佛珠,他在一众人里悄悄走开了。不甚了解的是,当他推开房门那一刻,太子就正好断了气。

      严筠说不上心有愧疚,他这人没对不住任何人。

      那串佛珠最后的归属,是在一人的书桌上。他把那串佛珠给了庄柳,不知为何最近梦魇梦见的总是庄柳。

      事情来得很快,冬日严筠院内的梅花开时,皇帝就去了。无声无息,举国大丧。

      让世人更为感叹的是,遗诏里边写的是严筠的名字。严筠也没料到,怎么就把这枷锁放到了他身旁。

      几个兄长要么死要么封了王,太子也解决掉了,太子的亲娘又传来消息说是在湖中冻死了。

      那年的学下得格外的冷,冷得透心,甚至发骨。他再没去见过庄柳,皇帝大丧,三年,京城“下了”三年的“雪”。一场雪,埋葬了所有。

      后来一日,很久没见的孟贵妃找上了严筠,手上拿的是皇家的凤簪。金灿灿的,照在阳光下发着别致的光。那天孟贵妃打扮得很精致,压根就不像经了丧事的样子。

      她点了一炷香,坐下与严筠坦明了所有。她说这些都是她干的,甚至还嘴角挂笑。

      孟贵妃说,有哪个妃子不想自己的孩子是至高的那位。可她这个身价,她做不到。皇帝给她安了个名存实亡的名分,她这么在后宫被锁了二十几年。严筠不知她在宫里有多少眼线,想想就后背发凉。

      皇帝是她杀的,皇子也是她杀的。

      该是多么恨,才能做出这般有违天理的事。孟贵妃嘴角含笑说着这些,严筠才注意到,这人是这么的美,美的那么凄惨,那么可怜。

      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殿内红光一现,美人一舞而毕。

      那年,好像就在昨日。

      严筠跌坐在地上,抱着头大哭。哭完以后他又忽然大笑起来,面前这个女人,只剩一具空壳。什么人都死了,这一年,是个灾星祸事的年份。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他顺理成章的走上了那个女人替他铺好的路,这路上不仅荆棘丛生,还是一片死地,到处都留着血。

      严筠登帝后,就已经可以亲政。他忽然就也变得善变,沉默一点,心思收一点,严厉一点,多一些威压。好像周围的所有,都在逼着他这么干。他必须这么干,才能活下去。

      亲政次年,段威侯的旧事就被参了出来。这便是他蜕变的第一把扫帚,旧帝已去,群臣也都了解,不怕提。终于是说出了这是存疑的地方。

      段威侯是给军中人反水卖出去的,后来战死沙场,到死也没有投敌。严筠当场笑出声来,原来这就是先帝的骗局。

      正巧近年来边关又不太平,严筠正一筹莫展,却有人主动请缨。

      原以为是桩好事,正好解决了麻烦。但却没想到那人是庄柳,严筠当场就回绝了。他这个谦谦公子还没自己会打,怎能上得了战场?

      庄柳却意志坚定得很,这是严筠当上皇帝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

      “你就这么看不惯朕?”严筠红了眼,指着庄柳问道。

      庄柳把严筠拉下坐着,本来这行为属于界越。可当下,他们也在乎不了那么多。庄柳的手抓着严筠不放。

      他缓缓开口:“如果你还是我认识的小殿下,你就该让我去。但如果不是,那么就是臣自大孤高了,请陛下恕罪。”

      严筠看着他,嘴唇颤抖着烛光打在他的脸上,照见了错愕。他甩开庄柳的手,推翻了桌上名贵的玉杯。严筠直勾勾盯着他,快要把人盯穿。

      “那我呢?”他吼道,“那我呢?我还有多少亲人,我还有多少?你走了我怎么办......”严筠的声音越说越小,他其实是想问,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想你了怎么办。但是他不能,不可以。

      “陛下!”庄柳沉稳开口。

      严筠浑身颤抖着,他不可置信看着庄柳。

      严筠说道:“我已经当了皇帝了,你还要我怎样,还要我怎样,庄柳?”

      他被气得全身发麻,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做不到,他愿意为,皇帝就可以拥有所有,所有可能的,不可能的。

      “正因为你是皇帝,我才会过来求你。所以......小殿下,别闹了,让我去好吗?那是我父亲,近些年其他家人早已遣散,先帝不知留我做什么,这些年了。我真的有好好练武,真的真的可以上战场了,你可以不让我当主帅,但我请求您,陛下,让我当一个小卒也行。”

      庄柳说得果断,没带丝毫犹豫。这行为没什么不对,替父杀敌,报仇,好像每一步都正确,但合起来就是不太对。严筠觉得如坠冰窟。

      他闭上眼,转过身去不再看庄柳,轻声道:“活着回来。”

      “臣,遵旨。”

      晚春一到,他们就出兵了。庄柳没有当主帅,也没有当什么将军,他果然就是个小卒,却是个随时要与皇帝报信的小卒。

      那天很快就到了,严筠在宫中提笔正要写字,却被告知要出去送别。可他却觉得挪不开脚,鼻子也发酸。

      庄柳特意告诉了他,说不要与军里的人说要对他有什么特别照顾,都是肉体凡胎,对别人多少有点不公平。严筠照做了,他还是去城门送别了。

      万千人里,他第一眼就看见了庄柳。于是举起手,挥了挥。

      半晌,他大声喊道:“平安归家!”

      “臣遵旨。”

      那边传来整齐一片的声音,严筠笑笑,目送他们离开,自己却站在那里很久不曾离去。他呆呆看着马蹄踏过后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前方的军队。

      “陛下,回去吧。”严筠扭头一看,这太监看着有些面生,似乎以前没见过。

      “你是?”他问道。

      “奴才姓李,单字一个德。”

      “走吧。”严筠点点头,然后说道。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

      这是严筠做皇帝后办成的第一件事,遗憾开场,遗憾收场。严筠在宫里夜夜思念,也没有等来庄柳的一封信。

      既然等不来,那他就写信。他写了一封又一封,想寄出去,可不该的,不该这么做。于是就自己放起来存着,存完继续写,写了又继续存着。却还是没有等来庄柳的信。

      他每日上朝,回了以后就会问李公公今日有没有边关送来的信。李公公每日都会说有,次次有,不过是战报。一封署名的都没,只有情报。

      后来,军报里说道这场仗快打完了。不久后他们就要归来,可现在已经是深秋了。严筠见着这个,才稍微挂了那么点喜色,却又很快降下去。

      终于,他等的这封信来了。开头却是两个字。

      ——遗书

      严筠难过,但是没有任何方式只管表达情绪。庄柳的信里,提到了许多许多,最多的就是说要叫严筠好好注意一下,现在当了皇帝,可不比以往,有许多行为要注意。还有说他日常的琐事,最后再道了个歉,他们认识的这些年就跟无事发生一样。

      至此以后,严筠每日都写信,写完就放在自己的小匣子里,放着。他不会再拿出来看,也不会准许其他人看。

      再往后,庄柳甚至连尸骨都没被带回来。大军回京时,只带给了严筠一串佛珠。那晚,严筠把那串佛珠丢进了火堆里,带着泪转了头。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终于,也记得那么一些先生教的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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