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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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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一百年飞逝,天下又迎来了战乱。
我游晃人间,看硝烟四起,九州大乱。
这次捡到我尾巴的是一位妇女,她面黄肌瘦,却哭着求我带她儿子回家。
她儿子名石元,三年从军,已是生死不知。
我应了她的愿望,四处寻觅她儿子。最终于一处战场找到。
古人曾云:“此古战场也,每每鬼哭,天阴则闻。”此言尽然。
战场多残酷,伏尸千里,血流成河。哀魂遍地,一遍遍怨泣,泣生不逢时,泣命不由己。
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万鬼啼哭,他们情缘未了,却无辜葬生于此。夜夜悲鸣也无法道尽冤屈。
我名“清安”,却无法还他们一个清宁安静,只是受人之托来寻一石元。
引燃召魂符,我于万鬼中等那个还未归家的亡魂,等一个母亲心心念念的儿子。
“娘,娘……”
一道身影从万鬼中闪出,他是一名普通的男人,一名士兵,也是一个未能尽孝的儿子。
生离死别,没有人可以出一言安慰,我只能带他回家。
万千鬼哭,他们在嫉妒,在哀嚎:
“凭什么他可以回家?!”
“我们也有家,我们有家难回啊!”
“谁没有爹娘?谁没有妻儿?凭什么我们葬生野外,凭什么那些官人荣华富贵?”
“痛啊,刀插身上真痛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为什么无人来救我们?”
“…………”
诸多怨言,尖锐的哭叫似能划破苍天,却停不了乱世战争,没有人能回答他们,也没有人配回答他们。
我垂眸,问:“你们想被渡化吗?”
“不!!!”
“凭什么我们要忘却痛苦仇恨?我们要报仇!”
“报仇!杀人偿命!!!”
“杀人偿命——!!!”
怨气冲天,不是我能化解得了的。这还仅是一个战场,十年战乱,又岂止一个战场?
我只是普通灵猫,无谓这些事,我只为带一人归乡。至于其余,便杀人偿命吧。
因果有报,轮回在天,不是我能干预的。
我带石元回家,总不能只带个魂灵,我问他尸骸在哪,我也一并带回去,我做不了多少,至少让他叶落归根。
他扬起眉嗤笑:“我们都死了近一年了,仙君知道一年什么概念吗?骨头灰都飞不见了。”
他眉目苍白阴冷,盯着我看时透着股病态的恨意:“仙君这么干净,定也是不知被人一刀刺穿挑下马时有多痛吧?那么多马蹄从我身上踏过,你知道有多痛吗?你知道吗?!!!我被粉身碎骨时,想必仙君还在与人谈笑风生呢。”
我无言以对,鬼大多偏激,他们死那么惨,也没人有资格让他们释怀。
我只道:“给你娘带个可以念着东西。”
“哈,仙君到是菩萨心肠,活着时不来救人,死了后却来显仁德,还指望别人感激涕淋吗?”
我平静地道:“我帮你不是因为好心,自也不指望感谢。不过是受你娘受托带你回家,她在等你。”
这句话不知戳了他什么点,他狰狞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沉默片刻闷声道:“我身死地方有一块大石,把石下的东西带回去。”
我找到那处,从石下取出一枚血迹斑斑的铜钱,串着根红线,线早已被磨烂。
我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突然想起那唠叨妇人一句:“我给我儿子做了个平安符,家穷买不了真的,就挂了根绳串了枚钱,我也不求他大富大贵,他性子傲,一生平安我就满足了。”
……一生平安幸福就满足了
只可惜身逢乱世,连这个卑微愿望都是妄想。
回头看石元,他低着眉眼,表情有一瞬的怔然。许是忆起母亲的叮嘱唠叨,又许是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外闲逛一天,回眸便可见到家,见到那蒸一碗热粥等他回家的人。
是那些再也见不到,回不来,忘不掉的念想。
是没有人放得下的尘缘。
三年从军,已是家不再,人已亡,回乡也是陌路人了。
石元闷闷笑了一声。
阴阳两隔,家毁人亡。阴阳两隔,家毁人亡啊……
我折了枝枯木,雕了个简易木盒,将铜钱放进去,转身道:
“走吗?”
他眼睛血红,却安静了不少,低声道:“走。”
亡魂归乡,早是物是人非。
我缩地干里为尺,来到那个破旧小院。江南地带多阴雨,雾雨连绵,天地都为亡魂悲泣。
我叩了叩柴门,门没关,一推便开。我以为石元会飞扑上去,但他却失神地站在墙角,反复嘟囊一句话,似哭似笑,似悲
似喜。他说:
“娘在为我留门啊……娘在为我留门啊……”
天下的娘都念着不省心的远方游子,随时都留着一扇门,让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可以回家。
我天生地养没有父母,但无论是我第一任主人,还是老头,都会给我留门和一盏小灯。
那是有人念着,有家可归的幸福。
“元儿……是元儿回来了吗……”
那妇人躺在榻上,半月前她便四苟延残喘之态,半月不见,她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但她仍大睁着双眼,吃力地等着儿子。
我却只能给她带一枚铜钱。
她便明白了。
她眼角早已哭烂,洇着血的眼泪似早已哭尽,就只剩干嚎,荡于天地之间,悲切至此。
石元手忙脚乱地替母亲揩泪,他一身怨气,路上那些或讥讽或冷漠的话也不少,此时却只能连泪都碰不到,只能跪在床前,沙哑的声音道一句:“是孩儿不孝……”
孩儿不孝,葬至战场,再未能见与娘相见。
再如何骄傲的人在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时,也只能低声道说,孩儿不孝。
那妇人嚎着,嚎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一探她的神魂,发现其神魂越发浅淡,这是人去世前的表现,我瞥了眼默然跪着的石元,正欲出手助她神魂稳定,石元却打断了我。他语气轻嘲,又透着疲倦的沙哑:
“仙君省省劲吧。”
我看着他,他轻浅笑了一声。我发现他眼尾有一滴清泪,不经有点诧然。
鬼是很难留出清澈的眼泪的,他们大多流血泪,每一行血泪都是浓浓怨气,只有在为一些释然的事哭时才会有如此干净的泪。
正当此时,那妇人狠狠抽搐了一下,突然恢复了力气,坐起身来。我知这是回光返照,便伏下身,以为她要说什么遗言。
但她只是空洞地看着我,扯了下嘴角,
她说:“仙君,为什么我命这么苦啊。”
我不知该说什么。为什么呢?世间各事本就是不公平的。
妇人很累似地笑了一下,笑得很让人心酸:“真不讲道理啊。”
“算啦,我认命了。”
“就这样吧,是我命不好。”
“谢谢你,仙君。”
她话说得断断续续,在临终前还冲我道了谢。
“劳驾仙君送她一程吧,”石元在一旁看着头,忽道,“送她超生吧,别让她的鬼魂看见我。”
石元似在喃喃自语,声音轻乎:“她苦了一辈了,放过她吧。干嘛要让她还来看看自己儿子混了个什么惨样呢?”
他声音极轻,尾音缓缓消于窗外淋漓雨幕。
“叮。”
一枚混着血迹的铜钱掉在地。那妇人走了,离开这混乱的战乱问,她会投一个好胎吧,许是会有一双儿女,幸福满美满而不是孤身一人葬于这烟雨连绵地的江南一带。
只是,离去的人释然了,留下的人却永远挣扎在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