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做只咸鱼猫啊》雪落安乡

1、人间客

　　我叫玄清安，是一只黑猫。
　　准确来讲，是一只黑色的八尾灵猫。
　　“玄清安”这倒霉名字是那个教我修炼的白胡子老头取的，在此之前，我一直叫乐乐。
　　遇到白胡子老头时，他正在林间散步，我半挂在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上，小命危哉，于是他顺手捞了我一把，堪称救命之恩。
　　他后来一直以此事胁迫我给他当冬天的暖手袋，修炼之余就揉我的毛，让我一度怀疑自己会英年早秃。
　　当时我和他住在深山一间小木屋里，我早上天天早上晒晨光，翻一个身;下午晒暑光，再翻一个身;晚上晒月光，又翻一个身，还顿顿有小溪里的灵鱼吃，小日子过得无比滋润。
　　也无比闲鱼。
　　老头每天的行动跟我也是默契至极，我晒太阳他修炼，我吃灵鱼他炼剑。他自吹自己剑意天下无人能敌，这点我不敢苟同，但他每次隔水击鱼到是一击一个准。
　　有时他闲下来也会跟我聊两句:“胖猫，你想修炼吗?”
　　我:“喵呜。”不想。
　　我一不想长生不老二不想飞升成神，修什么炼。
　　老头:“为什么不想啊?你们山间精怪应该很想变强吧。”
　　我翻白眼。我自幼被养于寻常人家，基本上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自是想当一条平凡的咸鱼，贵人相助也不翻身那种。
　　老头啧啧称奇，约莫是第一次见如此不上进的物种，内心颇震憾吧。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道:“不修炼也好，反正你们灵猫一族也很难修成正果。”
　　我懒懒地“喵一一”了一声，下午的阳光甚好，我懒得去想他是激将法还是真随口一说。
　　但时隔不久，那个笑咪咪地老头就出事了。
　　他没我那么闲鱼，每半个月会下山一趟，也不知去干什么，约莫半天就能回来。走之前他还给我准备了午饭，笑嘻嘻揉我的头道，等我回来。
　　我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于是我等了整整三天两夜。
　　他回来时，血染红了他一身白袍。
　　我不会抓鱼，也没去外面抓其它吃的，硬生生守了三天。他回来时正值黄昏，我抬眼看他，天边的火烧云映着他的血衣，一片
　　鲜红。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残阳如血。
　　老头祸害遗千年，命大。养了一个月，又活蹦乱跳来揉我毛。
　　我有气无力地瞪他:“下次把鱼抓够了再走!饿死我了。”
　　他笑咪咪说好。半晌又道:“我教你修炼吧。下次我走了你还可以自己抓鱼。”
　　我白他一眼，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默认了。
　　我想，我有了修为，至少下次，还可以去找他。”
　　他便捋着白胡子道:“修炼之物，不论是不是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你呢?”
　　我说:“我叫乐乐。”
　　他摆手说:“不妥。这是小名，就像我叫你胖猫一样，你得取个大名。”
　　胖你妹的猫。我呲牙咧嘴想咬他。
　　我不耐烦道:“你取。”
　　老头思索片刻，拍板道:“你是黑猫，就姓玄吧，叫玄清安。”
　　我当时随口应了。没注意老头眼中的复杂之色。小几百年过去了，我明白了很事，比如他那时为什么半月下山一次，又为什么那天血袍而归。
　　我明白了当时正逢九州大乱，民不聊生，也明白了我名字的真正含义。
　　河清海宴，盛世民安。
　　老头他也真敢想，我只是一只普通的灵猫，混于山林，聊聊无志，修炼也只是为了寻一人迹，待一人归，哪来那么大志向?
　　他自己倒好，几百年前飞升天界，落一身清闲，只可怜我还在慢吞吞修炼。
　　我在修炼上颇有天赋，早百年就有了八尾，只待第九尾便可飞升，又去找那老头斗嘴。
　　只可惜卡在了九尾。
　　老头曾说我们灵猫一族修得正果极难。原以为他只随口一说，不料真当如此。
　　不是说修为，我修为早过了九尾的界线，只是因天道这要命的破规矩。
　　——悟道。
　　每修一尾就要悟一层道，我天生三尾，老头遇见我时我已是四尾了。这当然不是修的，我体质特殊，一呼一吸皆可敛灵气，积年累月自己长出的四尾。
　　我四尾悟的道是候，候一物，候一人，候已无之物，候不归之人。像这样一层层悟，虽不容易，但也可以慢慢和天道耗，活
　　个上干年，怎么都能悟出来。
　　但九尾不同，九尾要我去凡间寻有缘人。我修为到九尾时就长了九尾，我当时还愕然这怎么不用悟了?然后就发现，这第九条尾巴，它“啪”掉地上，被一阵风吹下了山。
　　我:“……?!”
　　天道就告诉我，我的九尾在凡间一有缘人手中，我要去帮拿到我尾巴的人实现一个愿望。
　　我:“……”阿拉丁神灯?
　　无所谓，总比悟道简单。
　　于是我就下凡了。
　　然后我才发现，天道是真他娘的坑。
　　别怪我冒脏话，是无道太离谱。
　　我刚帮那幸运儿实现了他衣食无忧的愿望，我就长出了第九条尾巴。
　　这很合理，对吧?
　　但还没完，我正兴高采烈等着飞升时，那第九条尾巴，又断了!断了!!!了!!!!
　　我不死心，一感应那倒霉尾巴，发现它又在一个人手里。
　　我:“………”
　　于是剩下一百年，我都在帮人实现愿望，长尾巴，掉尾巴，继续帮人实现愿望中反复横跳，整个猫都麻了。
　　天道对动物不友好，是真的。
　　毁灭吧。
　　第六次眼睁睁看着尾巴掉下后，我不想修炼了。
　　本来我就是条闲鱼，害怕那老头在外面出什么事都没人给他收尸才修炼的，如今他成了仙，我肯定不用给他收尸了，搞不好未来哪天还得麻烦他老人家下凡来给我收尸。那我还修炼干嘛呢?
　　摆烂吧，爱谁谁。
　　但老头下凡来劝我了。
　　老头升仙后换了形象，还是一身白袍，却成了风华正茂的青年，眉目俊美温和，古话说得好: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但在我眼里，他还是老头。
　　我早就可以化形了，但我懒得，在山里我一直都是原形，摆着八条尾，老头对我笑了下，毫不客气地来揉我:“好久不见啊胖猫。”
　　我睨他:“仙人下凡有何贵干呐?”
　　他眉眼弯起来，笑道:“来给你做烤鱼。”
　　我找早就不是那个连灵鱼都抓不到的四尾猫了，但确实已经太久未吃到老头烤的鱼，就像老头说得，我们已好久不见。
　　好久未见的东西，自是想念的，再难吃也是。何况老头手艺不差，比我不知好了多少倍。
　　我趴在溪边看他以剑刺鱼，在昏暗的黄昏生火，火光映得他眉目更显柔和。
　　想来，距他捡到我时，竟也过了数百年。好像只在一个盹儿的时间。
　　沧海桑田莫过于此。
　　但世间仍有竹林，仍有小屋，仍有一条游曳着灵鱼的小溪，和火旁弯着眼笑的人，给你一碗鲜鱼汤，喝下口时的温热好丝能
　　跨越千年亘古不变。
　　“胖猫，继续修炼吧。”
　　老头突然开口道，语气很温和:“去帮人吧，善缘终会有善报的。即使成不了神仙，也游一趟江山红尘，算是不枉此生了。”
　　我咬了口外焦里嫩，鲜香扑鼻的烤鱼。山林的风习习吹着，不知卷走凡间平民百姓多少喜怒哀乐，爱恨情仇，我默然良久，说“好。”
　　也罢，就在人间游一场，纵成不成仙也可为侠，恣意趟江湖，便也算得上无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