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悬崖遇见竹马老师把我捡回家》腾芝

7、梦境

　　东阁内，侍女云意正在帮程绪宁换药，女孩昏迷不醒，自今晨算起，已是第六日。

　　“大夫说将这磁贴贴在檀中穴处，姑娘的心头邪火便可散了，可是这都多少日了，怎还不见好？” 她焦急地说。

　　“常大夫医术高明，她说七日定是七日，大夫已经说了，姑娘之前郁结在心，等到全都发出来，病就会好了。” 云心安慰妹妹道。

　　云心云意两姐妹是管家钱叔的女儿，说是侍女，却并不需要服侍人，每日只需护养花草。

　　程绪宁来到一闲庄后，云心云意久违地有事可忙，姐妹二人见程绪宁懂事聪慧，又听闻她此前受了苦，对她很疼爱。

　　程绪宁这还病着，景宸倒已好得差不多了，中午喝完药，便朝着东阁方向走去。

　　“她如何了？” 身后响起景宸的声音，云心云意二人回过身来，云意摇了摇头：“高烧仍是不退。”

　　景宸不解：“医生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很快会好吗？”

　　云心淡然回答：“常大夫说需要七日，今日才只是第六日，姑娘自然还未醒。”

　　景宸只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东院。

　　他走向一旁的小书房，打算看些书就当消磨时间。

　　细数他们来到辰墟国已有小半个月，此地民风迥异，路上随处可见能人异士，更有不同种族的人群划分片区，离散而居。

　　这里像是一个大熔炉。

　　在辰墟，没人管你是从何而来，又将要到哪儿去，没人在乎你是方术师、咒师、纵横家，又或者，只是个行路的商人。

　　放眼天下，恐怕没有比这里更自由的地方。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景宸有些担忧程绪宁的病情，毕竟二人前不久还相依为命，但很快他就将这些抛到了脑后。

　　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自求得杨一闲收留，二人便在栈道处坐上了通往辰墟的马车，六七日以后，他们便抵达了辰墟国。

　　杨一闲领他们到一闲庄，景宸不久后就病了，算起来，他竟是再没见过老师。

　　他并不需要适应就马上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养病期间他无事可干，脑子却无法停下，思来想去，他又开始考虑起哥哥的处境。

　　景宸扪心问自己，真的不回去吗？

　　可他又不免怀疑，就算现在回去，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现在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哥哥留在天岳并不会有性命之虞，他的身份能保他一命，至少不会落得景宸这般被人拐走甚至差点灭口的境地。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万里无云的晴空无暇顾及他的愁绪。

　　大病初愈之后，他的脸色一直苍白。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不回天岳。

　　除去那老邢头与张大二人，没人知道他现在还活着。

　　于他们而言，拿了权贵的钱事情没办干净，这简直是行走江湖的大忌。

　　这两个匪徒惟恐别人发现，根本不敢大肆追查。

　　只要自己一日不回天岳，买凶的幕后黑手就不会知晓实情，那样的话，他没死的事情便不会败露。

　　就让那些绑匪误以为他逃出去了，但摔死在山崖，或在树林被野兽吃了罢。只要一日找不到景宸，他们一定会不停地编造借口，再劝说自己相信。

　　懦弱之人不都这样吗，他们最爱做的，就是心存侥幸。

　　就算回了天岳，景宸连究竟是谁害了他都说不上来，难不成所有嫌疑人都指认一遍吗？没有人证物证，他如何能为自己讨回公道？

　　不管他如何伸冤，无非是得到几句口头上的宽慰，除了招致敌人气急败坏的反扑之外，他又可以获得什么？又能帮助他哥哥获得什么？

　　不如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给胞兄留出更多的时间。

　　就让自己的下落不明，为胞兄换取更多的政治资本吧！

　　回去，能做的非常有限，而留在这里，留在杨一闲府中……

　　他的目光转移到石径之外——那是老师居所的方向。

　　若他所料不错，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如果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只要能跟着他潜心学习，将来定有办法扭转乾坤。

　　景宸站了起来，他目视前方，坚定了心志，下定决心不再游移。

　　他想：我此刻的选择一定是正确的，我不会认输。

　　***

　　程绪宁感到很不好。

　　她在那个混沌的世界已停留了过长时间，好似自上古到今日那般久远。她承受的早已不仅是身体疼痛，还有一种她从未经历过的、灵魂深处的啃噬啮咬。

　　这片混沌让她恐惧，她真想找到家的方向！

　　于云端漂浮，身下的云朵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她俯身靠在云上，好像驰骋在如龙快马之上，程绪宁抬起头，发现她正在星空中飞行。

　　原来从天上看去，底下的世界竟是如此清晰。

　　左下方，那条曲折蜿蜒好似巨龙脊背的凸起——那是多罗山脉。

　　山脉如盘蛇般包裹、护佑着鳞次栉比的房屋，那是月城，那是朗月国人居住的地方。

　　视线再往上，朗月皇宫仿若天上宫阙，此刻月亮正圆，正值一年一度的月神节。

　　月神节是朗月最为重要的节日，在这满月时节，举国同庆，祈愿月神长长久久护佑朗月千秋。

　　皇宫里有个身影……看起来莫名熟悉，程绪宁的双眼突然睁大，她竟见到了母亲！

　　母亲比自己记忆中要年轻一些，此刻正与先皇后在观景台上聊着什么，朗月皇帝正在后头与祭祀司铎把酒言欢。

　　好一场盛宴！

　　皇宫丰饶明亮，程绪宁见到了她慈祥的外祖父，然后，她见到了父亲。

　　父亲正如珠如玉地抱着一个襁褓，小婴儿调皮地从他怀中探出了脑袋，

　　这是我吗？

　　程绪宁心想：原来，我曾那样小呀。

　　母亲从观景台处回来，从父亲手中接过女儿。那小小的藕一般的手臂，被母亲亲了又亲，家人们围坐在一起，一同看着小绪宁的睡容。

　　母亲将自己抱在怀中，小婴儿依恋地把小脑袋靠在她胸口，婴儿嘴角吐出了一个泡泡，惹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

　　视线继续往下，程绪宁认出来了，这是自家楼台。

　　她看到自己已长大了一些，这日，外祖父特意给她买了糖葫芦，她嘴角还粘着糖粒，笑闹着抱着外祖的手臂撒娇。

　　外祖父小声叮嘱：“今日之事可千万别让倩儿知道。”

　　视线往上，月色下，父亲正和母亲靠在一起品着佳酿。

　　小绪宁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小床熟睡着，身上盖着薄被，一只白嫩小脚从床沿探出。

　　“宁宁今日累坏了，所以才这样早早睡了。” 父亲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为母亲披上披肩。

　　“父亲带宁宁去姚叔家玩疯了一整日，下午他们二人还偷吃糖葫芦，连晚饭都吃不下。我虽是板起脸来训斥她，她却一点不怕，只知道跟我撒娇。” 母亲顺势握住肩上丈夫的手，笑着摇头。

　　“宁宁心里明白我们疼爱她，这才有恃无恐。不过，这爱与亲近之人撒娇的习惯，她还不都是跟你学的，是以，你也不好太责怪她。” 父亲和善地笑着，一点儿都不生气。

　　“那倒也是。”程清倩莞尔一笑：“不过话说回来，宁宁甚是聪明，会撒娇的女孩儿才有人疼呢。” 她笑嘻嘻地将丈夫拉到身旁面对着自己。

　　窗外的月光是多么地动人啊。

　　只可惜，转眼间就起了雨。

　　程绪宁看见了厚重的乌云，乌云往下是外祖父沉重的病榻。外祖父年纪并不大，还是个爱笑爱吃糖的慈祥老人家，可这一刻，已到了他生命的尽头。

　　外祖父虽已离去，可他宽厚的手掌仍紧紧握着程绪宁的手不放。

　　程绪宁用尽力气试图想让外祖父醒过来。

　　她哭喊着：“不要走！外祖父不要走，我不让你走！”

　　外祖最是疼爱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可为何现在却不理她了？

　　人死后为什么就不能醒来？她要求不高，哪怕就只是再一次摸摸她的头也好啊。

　　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

　　母亲在一旁止不住地流泪。

　　病床前那个跪坐着的程绪宁，和云上那个长大了一些的程绪宁，她们流出的泪，此刻相融到了一起。

　　她透过迷蒙的泪水，看到了一个变形的世界，在那个扭曲的、迷幻的世界中，母亲已在弥留之际。

　　“宁宁，人终有一死，我这一生过得很幸福，并没有什么遗憾的。我唯独放心不下你……”

　　这一次，程绪宁连眼泪都没有流了。

　　她所有泪，都由心口最热的血化成，此刻，眼泪像是忘记了眼睛才是出口，这些热泪倒行逆施，只往她心里流。

　　程绪宁像一只呆呆的木偶，她跪在母亲床前，只觉得耳旁全是嗡嗡声，母亲的声音很轻、很轻，直至她再也听不见。

　　“母亲，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母亲，宁宁听不见！”她抬起小脸，圆圆的眼睛盛满了痛苦和迷惘。

　　母亲微笑着用手抚着小绪宁细软的头发，她温柔地对女儿说道：“宁宁是个福星，福星一定会得到上天的眷顾。母亲永远爱你，你永远是我心头最亮的月亮。”

　　小绪宁倔强地装作母亲并没有走。

　　她想，只要她装得足够久，母亲就会一直都在。她已下定了决心，就要这样装一辈子才好，这样母亲就一辈子都会陪着她。

　　可是，一直站在程绪宁身后的父亲却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程绪宁再也没能等到父亲醒来。

　　因此，她一夜长大。

　　于星夜中奔驰，云不知疲倦，她的目光还在继续。

　　程绪宁见到了自己从小的玩伴：胖丫、小虎、还有贝贝，他们正在大树下一起做着游戏。

　　“我呢？我去哪里了？” 她在心里大声地问。

　　“为什么我不在这里？”

　　她终于，在夜空中闭上了眼睛。

　　当她再次睁开双眼，只有苍茫大地，还有那个她熟悉的，金色的跃动着的光源。

　　“是母亲吗？” 此地尽是茫茫白雾，程绪宁赤着双脚，一步步向前走去。

　　可惜这个世界太过于安静，她怕她得不到任何回应。

　　风中终于传来了温柔的声音：“我会永远爱你。”

　　程绪宁满眼是泪，她在心里大声地说：我也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