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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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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块林中空地,妙的是,此地衔接了前后树林,却呈现出与之明显不同的地貌。
土地不再松软,反倒有很多坚硬的沙石。前后的沙壤颜色也并不相同,一处偏黑、一处偏红。而空地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古树,巍峨不语,像是已在此处守候了很久。
杨一闲走向古树,从竹篮中拿出玉尺,又将水袋打开。
树身左后侧有一处小洞,他将泉水倒在这坑洞中,随即用玉尺敲击树身右侧。
此时程绪宁突感意识迷芒,像是行走在幻梦中,恍惚间她瞥见老翁拿玉尺在树身几个不同方位敲敲打打,动作极快,带着虚影,行云流水一般。
脚下平地似是要裂出缝隙诱人坠落,可再定睛一看,地面完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老翁拍拍树身,程绪宁感知某种颤动,她瞬间清明,这才发现先前不过只是幻觉。
“走。”杨一闲干脆利落地说。一老二小三人朝着前方走去。
***
夜深,老翁给孩子分着干粮,程绪宁采摘了一些红桑果,三人于夜色下坐在篝火边。
景宸仍是安静,面色带着些许苍白。
程绪宁目光灼灼看着杨老翁,今日她瞧见老翁在古树那儿破除阵法,现在,她非常非常怀疑杨一闲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位神仙!
先前她不信巫卜的言论恐怕说得太大声了些,如今看来,没准她还真有几分幸运哩,要不然怎么能让她在荒郊野外都能遇到神仙?
怪不得他这样巧合地赶来救他们!
老翁今日与孩子们一起用了些食物,他咬了两口干粮,喝了些水,斜靠在树上,又一次拿起烟斗。
程绪宁感叹:“老翁,您吃得真少!”
杨一闲却满不在意:“你也知道我是老翁,人老了就是这样的,吃不进去了。不像你们小娃娃,还在长身体。”
程绪宁瞪大眼睛想,神仙也会老吗?难道说,老翁并不是神仙?
她一边啃着干粮,一边偷偷仔细观察老翁,女孩儿的视线游移,掠过他眼下的皱纹,瘦削的身体,衣袍未遮蔽完全的布满青筋的手,还有他像婴儿一般黝黑、清澈的瞳仁。
她浅笑着说道:“老翁,您不老,您眼睛可透亮呢!好像小婴儿那般。”
杨一闲似是被逗乐了:“你自己都只是个小娃娃,你还知道小婴儿?”
程绪宁倒不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孩,她大方地说:“我不是小娃娃啦,我已十一岁,在朗月,再过几年都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杨一闲却吹吹胡须:“这样小就议亲!身子都还没长好,怎么就不是小娃娃?”
杨一闲又转头看向景宸:“小子,你呢?你是从哪儿来的小闷葫芦?”
景宸回答得很简短:“我是天岳国人。”
这个答案对杨一闲而言,显然是不够的。
景宸心里却也明白,于是便又徐徐说道:“我乃富商之子,可不幸父母皆亡,只剩一胞兄仍留在天岳。叔父企图夺我家产,我们兄弟二人百般阻挠,后有一日我的饭食中被人下了药,醒来时已在商队马车上,随后就被关进了朗月的山洞,前不久才逃了出来。”
程绪宁听到景宸所言,不由心头震动:原来他和我一样无父无母,也有亲戚来抢夺家财……
程绪宁想到他此前说自己从小就被嘲笑是弃子,以至于连巫卜这般无稽之谈他都深信不疑。想到这里,她看向景宸的目光带着些许同情。
杨一闲举着烟斗:“你们两个小的倒是有缘份,八竿子打不着都能遇见。”
说到这个,景宸倒提起精神表示认可:“遇见程绪宁时我已被囚禁了很久,山洞里不见天日我根本分不清楚时间。还是听绑我的匪徒在洞口闲聊,才知已有一个多月。有天我在黑暗中听见了声音,后来才发现是程绪宁从上面摔了下来。其实我们最后逃出来的那个洞原本是没有的,是你摔下来以后才有的。”
程绪宁有些乍舌:原来那个洞竟是她亲自摔出来的?
不过程绪宁仍是给面子地点点头表示他说的没错:“我会移石推土,山道里什么都没就是石头多,所以我就带着他一起逃了出来。只不过后来我们就迷了路,幸好遇见老翁你!”
杨一闲吹吹胡子:“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是上天对你们的安排,不过你这小丫头也真是有些能耐,土系法术可不常见,你既是会这些,那区区山道又怎么可能挡得住你呢!”
程绪宁心里赞叹,这老翁还真是有些见识!
杨一闲吐了口烟雾,一锤定音地说:“你们两个小娃儿,今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话让程绪宁和景宸均是一滞,也许因为这话是出自长者口中,竟然让他们二人没来由地感到此话十分可信。
月色温柔,篝火火势渐低,赶了一天的路,两个小儿此刻看起来逐渐有些呆滞,杨老翁又朝篝火里扔了几根枯枝。
他撇了一眼程绪宁袖口的月亮刺绣,开口说道:“小丫头,你是朗月人,虽不知你为何流落在外,但这几日听你说话,只觉你聪慧机灵,是个好孩子。
你们须知此地已是树林边界,等明日启程,前方栈道一过,道路就会分成三道。东南通向辰墟国,中道指向东北,而西北道,便可通往回朗月的官道。在那里,随便搭上个回程商队你就能上山回家。”
杨一闲转过头对景宸说:“小子也别发呆,你也一起听着,这样才能知道后面该怎么走。”
程绪宁低头不语。
她中在心:回去?回哪里去?一想到叔母那张死要钱的嘴脸,她就心里来气。
先皇后曾承诺的官职想必也随伊人一道逝去,家中再无别人,她回去能干嘛?
回去等死吗?
程绪宁鼓起勇气问道:“ 杨老翁,我能跟你走吗?”
杨一闲闻言一愣,他目光闪动,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还这样小,你…… 不回家了吗?”
“我没有家了!”
程绪宁不想哭。
没想到只一开口,她便溃不成军。
她原本想的是,哪怕是求助,重点也应该突出自己日后的用处,她本意是要大肆宣扬自己技能有多厉害,天资有多高,以此来换取老翁的收留。
可是,她有些高估了自己。
眼泪簌簌掉落,不等杨一闲说话,程绪宁又继续道:“自我父母和外祖过世那一刻起,我在这世上,就已经没有家了。”
泪水从她脸上划过,之前为求生存、放置不管的悲苦,此刻被全然打开。
程绪宁努力抑制着哭腔,压着嗓子说:“我家中已无任何人了,就连多年老仆都已抛下我离去。我唯一的亲戚是叔父叔母,可他们来到我家把所有财物全都拿走了,就连宫中的赏赐也没有落下。我如今不慎掉落悬崖,她不知有有多庆幸少了我这个包袱,想必她根本不会费那劲来找我。”
程绪宁向前一步,跪坐在杨一闲腿边,她抬起头恳切哀求:“杨老翁,你能不能收留我?”
她语气诚恳,眼泪不停掉落:“我父亲是教书先生,我母亲是月矿冶炼师,他们从小就教我道理,我天资聪明,我会有用的! 你若收留我,我定将待你如待我外祖父那般!我实在是不想回去,我不想去一个并不真心要我的地方,我想要由自己来选择我的命运!”
老翁望向那小丫头,她正用小手抹着眼泪,压抑着、尽量不哭出声。此番言语,叫他一时无言以对。
收徒一事已经几十年前,那是他此前一直不愿触碰的禁区。可这小丫头哭得这样伤心,他又怎能坐视不理?
他想,反正庄子上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就将她带回去,就当养只小猫罢了。
想是这样想,可他一开口却又不由自主说道: “若想要跟着我,那你是要吃苦头的,我可从不收留闲人,我只教导学生。”
程绪宁听出来杨一闲这是同意了,眼泪未干的小脸顿时绽开了笑容,她大声说道: “那我从此就是您的学生,您就是我的老师!”
女孩的笑容澄澈到有些刺眼,让杨一闲忍不住别过头,他又问景宸:“那你呢小子,你可有想好明日要去往哪里?”
景宸轻轻叹了口气:“我,我无处可去。既然先生收留了程绪宁,能不能也一并收留我?”
景宸家中还有胞兄,可他一字不提为何不愿回去,比起程绪宁的哀求,他的态度倒更像在说“我可否去你府上吃顿饭?”
杨一闲却不以为意,只点点头道:“好事成双,那你们两个就一起来吧。”
见景宸能继续同自己作伴,程绪宁心里很是高兴,她想:老翁见识广博,如今又答应当自己的老师,这可比去街上卖艺好多了。
为了自由,更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握住自己的命运,她心如磐石,坚定不移。
***
一闲庄迎来了两位小友,管家钱叔十分高兴。
美中不足的是由于景宸被困在山洞中的时间实在太久,再加上旅途劳顿,刚到辰墟国没多久他就急急发起高热,如今正在南阁养病,程绪宁已数日未曾见到他。
辰墟国占地广袤,又充满异域风情。
抵达一闲庄之前,程绪宁在马车上一路看,脖子都转得直发酸,这里和朗月国完全不同,一切都让她感到新奇。
一闲庄是杨一闲的私宅,这里环境清幽,占地颇大,可里头却根本没住几个人。
刚来一个新的地方,程绪宁倒是乐得清净。她总是在庄内四处闲逛,一闲庄无处不美,这给她带来了很多快慰。
杨一闲未曾露面,景宸一病不起,程绪宁终于不必再为了活跃气氛总是没话找话说个不停。
她变得安静。
她如今住在东边暖阁,此地紧挨着小书房。杨一闲藏书丰富,钱叔说小书房内的书册都可随意看,她心想:从今往后,她想学什么都可以了。
紧紧绷住的心弦似是突然一下散开,这既是自由,又带着一种万分的不确定。没有任何前兆,程绪宁突然病倒。
这一病,就是好些天昏睡不醒。
程绪宁高热不退,大夫来了几次,说是并无大碍。
女娃儿应是此前受了什么刺激,情绪积压在心头未能及时得到抒解,一放松,病症才一齐跑了出来。
好在辰墟国风清气朗,一闲庄清幽宁静,最适合静养身体。
***
程绪宁在病中并不安宁。
她看到自己正躺在地狱十八层的黑色玄铁床上,身旁站满了魑魅魍魉,它们围着自己,恶狠狠地拿着鞭子对着她使劲地抽。
周围似有鬼怪厉声咆怒,滚滚黑烟向下堕去。
没过多久,她又发现自己在深渊不停坠落,周围尽是红莲业火。她一会儿悬于半空,一会儿又疯狂往下掉,动静皆不由己。
这些招式来来回回折磨了她许久,久到她几乎差点要开始习惯。
可就在某一刻,她突然从黑红的地狱甬道破空而出,落到了白色的云层之中。
原来云踩起来真的好像棉花一般,不,触感比棉花更为软弹。
云朵调皮,像在给程绪宁挠痒痒,她感到心口一阵清凉,仿若之前的烈火炙烤,从不曾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