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幻梦 谁是我的新 ...
-
事实上，没用就是没用。
包办婚姻会精准地把每一个勤奋的小倒霉蛋砸出满头包。
崇朝雨勉强摁住自己跳动的额角，皱眉思索。
既然此刻攻击消失，而幻境未破，便只有两种可能：
一，那些村民只是境主意识的一个小角落，未触及此境根本，对境主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二，这个幻境有不止一位境主，先前他所为，只是破除其中一位的幻象，其他境主仍各自安好。
崇朝雨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节。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是难得一见的棘手，但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山里荒芜偏僻，灵脉干涸，香火稀缺，能有三两人过路歇脚就算了，为什么会有如此强悍的力量支撑起这种幻境？
崇朝雨头脑发沉。他本来也刚醒没多久，精气不济，底子虚，折腾这么一趟，更是雪上加霜。他需要时间思考，但可惜，现在最稀缺的，就是时间。
司仪的唱诺声远远地传过来：“吉时已到——请郎君，入洞房——”
又来了，又是这种被附身的感觉。司仪尖长的尾音在空气中回荡，崇朝雨脚步一重，身不由己地迈开步，仿佛被人推着向前走。
屋内烛光暗淡，暗香弥漫，红绸挂下充当帷帐，恰好遮住床柱上滋长的霉斑。新娘喜服华美，身形娇小，在朦胧的烛光里看不真切，只露出一点小小的下巴，怯生生的，带着点少女的娇俏。
一阵微风不知从何处起，扬起女孩儿落下的一缕发，烛火忽明忽暗地摇曳，晃得屋内景象更加朦胧。少女的轮廓逐渐模糊，在暧昧的香气中拉长、变高，肩膀宽阔，手指修长，露出的一点下颌轮廓刀削般鲜明。
那是……谁？崇朝雨眼前莫名有点模糊，痛感敲击着脑脊，鬼哭声又隐约响起。他在这沉默的混乱中闻到了一点熟悉的腥气，藏着一丝雨后竹林的清香，仿佛有人在他身边轻笑着问他什么，他却听不清。
细密尖锐的痛意自口中蔓延开来，崇朝雨骤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咬破了舌尖。
真狼狈啊。崇朝雨在心里苦笑，不过一个幻境而已。
女孩上身微微前倾，盖头上金线莲花闪过一丝反光，骤然打破了这份静谧。崇朝雨抬眸看她，却并不言语。
似是不满自己被忽视，她骤然俯身探出阴影，厚重红绸无风自动，轻巧地带倒了一旁烛台，火焰瞬间爬上绸缎，屋内顷刻间亮如白昼。女孩的盖头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却莫名显得僵重，她身旁香气浓得呛人，又淹没在她身后滋长的浓稠的黑色泥泞里。
一声轻笑贴着崇朝雨耳侧响起，女孩霎时暴起，并指为刃，猛地向他刺去。崇朝雨瞬间仰身后退，女孩指爪堪堪擦过他胸口，与此同时，他右手青白火焰再度燃起。
忽然，崇朝雨袖袋微微一动，一团东西撞散了那团尚未成型的火焰，掉进了他掌心。
什么东西？！
崇朝雨心中暗骂一声，女孩却抓住这一瞬，指爪以一种刁钻到诡异的角度刺了过来。崇朝雨避无可避，只能侧身化力，屈起右臂抵挡。
女孩手指瞬间逼至眼前，崇朝雨指间骤然一松，有什么东西溜了出去。余光扫到一抹熟悉的颜色，他险些气笑出声。
又！是！那！个！荷！包！
它怎么还在？！
当下形势不容得崇朝雨多想。他肩臂腕绷紧成一线，女孩势如破竹，如有破空声——
预想中的痛苦却没有到来，崇朝雨眼中错愕一闪而过。面前荷包义无反顾地纵身一扑，挡在了他和女孩之间，女孩暗青的指尖穿透荷包，被这意外一拦，堪堪停在他眼前。
下一瞬，荷包骤然爆开，碎成千万片闪烁的微粒。一团皱巴巴的东西飞了出去，被纯白火焰眨眼间吞噬，笔迹稚嫩的古体“安”字福文在原地一闪而过，飞扑向女孩。
女孩被那福文紧紧摁回喜床，微粒纷扬落下，落到她身上，烧灼出一块块焦黑的伤疤，她的身影迅速淡去。女孩身后泥泞无声地翻滚躁动，似在不安地低鸣。
恼人的香气不知何时散去了，窗户吱呀滑开，淅沥的雨声流淌进来。几小点微粒漫无目的地飘到崇朝雨眼前，乖乖地贴到他身上，像是闪烁的暗花。
雨滴飞溅到崇朝雨脚边，泛起细碎的星点。他忽然抬头，恍惚间，一股清香蔓延开来。
像是雨中青翠的斑竹。
雨声后知后觉地响起来，水渍洇上火焰中蜷曲的幔帐，蒸腾出一片水汽氤氲。女孩的身影在水雾中散开，漆黑泥潭再无遮挡，乖顺地展露出来。空中雨滴骤然转过方向，直直冲泥潭刺去，每滴都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孔洞，它霎时间已千疮百孔。
而黑泥却忽地安静下来了。它只是在一片沉默的雨声中探出一缕白烟，试探地搭在了崇朝雨腕间。
崇朝雨指尖青白光芒隐隐流动，却最终没有动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倏地攥住了他，他几乎有点喘不过气来。他甚至根本没有有过要伤害它的念头。
它似乎把这种沉默当成了一种默许。千万缕相同的白烟伸出来，密密地把他包裹起来，随后黑泥紧紧贴上来，把他织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雨仍在下，黑泥表面渐渐露出无数坑坑洼洼的痕迹。崇朝雨忽然抬头，定定地透过白雾向外望去，却只捕捉到一缕转瞬即逝的发。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的青竹气息淡去，崇朝雨回神，却发现眼前仍一片漆黑。
吱呀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开启。一线光芒照耀下来，随着灰尘的飞扬，大片光芒涌入进来，崇朝雨方才看清那似乎是扇门板。
身后突然泛起陌生的温热气息。崇朝雨骤然回首，手中火焰长剑顷刻抵在对方颈边，一点血味蔓延开来，对方却丝毫不在乎颈侧那道细狭的伤痕，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
崇朝雨突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对方身形单薄，似乎是个小少年。
那人为了躲避剑锋，脖颈侧着绷直，脑袋却深深埋在崇朝雨肩上，借着光只能看见他紧紧抿着的唇。
这场景有些太出乎意料。崇朝雨散去长剑，双手不知所措地僵在半空，良久才轻轻落在少年头上，右手拇指抹去他颈边血珠，落在他肩上安抚地拍了拍。
少年瞬间紧搂住他腰身，双手扯住他后背衣裳不放，脑袋拼命地在他肩窝里狠蹭几下，喉间挤出一点痛苦的低吼，却还是没有抬头。
崇朝雨试探性地轻抚少年的脊背，少年凌乱的发蹭在他唇间，带着点毛茸茸的触感，有点新奇。崇朝雨偏了偏头，小声问：“你好？”
少年身形明显抽动一下，却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崇朝雨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抚摸着对方的肩背。良久，少年方才抬头，一双雾蒙蒙的眼睛透过乱糟糟的发丝正正撞入他的眼眸。
崇朝雨手指轻搭在他发间，看着他的眼睛，抵着他额头小声说：“你好啊。”
对方的反应更明显了。少年犹疑不决地眨了眨眼，微微抬头，算是回应。
崇朝雨耐心哄道：“可以先放开我吗？”
少年又眨了眨眼，搂得更紧了。
崇朝雨被迫低头，挨在他耳边小声哄：“先把我放开好不好？我不会走的，绝对不会。”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条件反射般抱得更紧，随后试探性地松开一点。发现崇朝雨真的没有离开的意思后，他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怀抱，只是一只手仍攥着崇朝雨的衣袖。
崇朝雨微微低头，他们的眼睛便能毫无阻碍地看到对方。崇朝雨低声重复了遍：“你好啊。”
他就像小孩子交朋友一样，轻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稍稍偏头，探过他的肩膀向门外望去。
崇朝雨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青蓝的天空和雪白的流云。
少年伸手指指天空。
崇朝雨偏头，倚在少年肩上，问：“小哑巴吗？天？还是云？流云？”
少年又默默钻回了他怀里，幅度极小地摇了一下头，示意他再看一眼。
门外白云不知何时飘动起来，缓缓地向远处转去，最后消失在天际，只留下大片大片澄澈的天空。
崇朝雨下巴搁在他肩上：“所以是云？唔…云…行云?还是云行？”
少年又蹭了两下，应该是点了点头。
“唔，”崇朝雨笑起来，“好好听的名字啊，我还挺喜欢的。”
他安抚地拍拍少年的肩头：“好了云行，松开一点好不好？该走了。”
云行松开了手。崇朝雨转身，向门外走去。
云行忽然不安地低吼一声，一把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崇朝雨。崇朝雨不知道这家伙又发什么疯，半晌，轻轻握住他因用力而青筋毕露的手，侧身问他：“云行？”
云行没有答话。腰间的手摸索着攀爬上来，一只环绕在他胸前，一只笼住了他的眼。
崇朝雨肩上忽然一沉。云行把脸整个埋进了他的衣服里，湿冷的感觉蔓延开来，他微微颤抖着，崇朝雨这才发现他似乎是在哭。
崇朝雨忽地静了下来。他默默地站在原地，站在那片小小的黑暗里，感受着被打湿的布料紧贴在身上。头痛又不合时宜地泛了起来，他跳动的额角却在额前温凉的触感下逐渐平静下来。
他没来由地悲伤起来，身后的喘息声越渐清晰，他却只是闭上了眼睛。
凉风吹进来。门外的雨声又响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幻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