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夏初立

10、云行 年上变年下

　　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其实，平心而论，他此刻最应该做的是起身就走，身处幻境之中变数太多，每多停留一刻都意味着多一分危险；再不济也应该把少年甩开，毕竟偌大一个幻境，偏偏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小崽子，抱着你不撒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非常可疑。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这个自称“云行”的小东西出现后，他却没有半分怀疑和警惕，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存在。
　　就好像…他是什么自己熟悉的人一样。
　　这不对劲。崇朝雨蹙眉。
　　发间忽然一疼。崇朝雨猝然转头，才发觉四周安静得有些突兀了，云行停止了哭泣，正趴在他肩头，手指间缠着他的头发绕啊绕。这身衣装自睁眼时就在他身上，雪白外袍不染纤尘，颇像他生前常作的打扮；墨色长发垂至腰间，却并未束冠，任它自垂在脑后，耳边金丝碧玉坠摇荡，细碎的金光散在耳侧发间。此刻那长发被云行捉去了一缕，盘在手指间把玩。云行好像知道自己干了坏事，心虚地抬头，刚好与崇朝雨对视。
　　崇朝雨：……
　　云行连忙撒开手，试图让那缕头发自己悄悄溜回去。
　　他失败了。
　　很可惜，头发显然听不懂人话。
　　云行只能假装无辜地看回去，顶着他那刚哭完的满脸泪痕。
　　很显然，他的演技不佳。崇朝雨成功被他逗笑了。
　　但开心的崇朝雨并没有斤斤计较。他一只手提溜着云行的后脖领子把他拽直，随后站起身，懒洋洋地抻了抻腰。
　　“走吧，出去看看。”崇朝雨转头招呼道。
　　不对。
　　人呢？
　　崇朝雨低头。
　　云行正双臂环抱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闻声悄悄把头抬起来一点，从夹缝里偷瞄他。
　　崇朝雨无语凝噎。
　　崇朝雨试图讲理：“云行，放手。”
　　云行选择置之不理，并把头埋了回去。
　　崇朝雨叹了口气，双手捧着云行的头，逼迫他与自己对视：“云行，把手松开好不好？”
　　云行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崇朝雨感受到掌心传来挣扎的力道，好么，这小东西还敢摇头。
　　崇朝雨简直要被气笑了。他捧着对方的脸，再度协商道：“云行，放手好不好？”他想了想，把手递过去，“牵着手吧，你这样我都走不动路了。”
　　云行思索片刻，默默地把整个人缠到了崇朝雨胳膊上，接受了这个提议。
　　崇朝雨方才得出空来，转眸看向门外。
　　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雨声渐弱，隐约是一片荒村景象。日光斜照进来，在门口圈出一小块白惨惨的光，明明是一片亮堂，却让人无端咂摸出点凄凉的意味。跨出门时，崇朝雨被光晃了下眼，再睁开时，身后的屋子已经消失了，只留一块光秃秃的荒地，一路延伸到稠白的雾气中。崇朝雨转身试图向那雾气中走，手却被拽住了。
　　崇朝雨低头，循循善诱尝试哄骗：“云行，不可以打扰我哦。”
　　云行不听，把他整条胳膊抱在了怀里，想把他拽回来。
　　行吧，人小鬼大的还怪不好骗。
　　崇朝雨想了想，干脆问道：“云行，你不想去那边吗？”
　　云行点点头，随即又像反驳自己似的，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我可以去吗？”
　　更加用力的摇头。
　　崇朝雨轻笑一声：“行吧，这次听你的，还有，”他加上一句，“劳驾，抱松点吧，有点勒。”
　　云行明显高兴了一点，闻言松了松手，又把脸贴了过来。
　　崇朝雨转头，望向身后没有雾气的地方，坠着胳膊上的小千斤顶走去。若不向雾中去，可走的便只一条村间大道，恐怕就是先前他嫁人时走的那条。道旁依稀缀着些矮房的影子，走近一看，却俱是断壁残垣，那顶上的茅草不知道经了多久，干枯发黑。脚下的道路寸寸皲裂，干得仿佛没见过水，经过时飘起一层浮土。崇朝雨雪似的衣摆扬在其中，却没受到半分沾污，像是尘埃有意避让。他身处这荒僻景象中，突兀得像个外来客，却又奇迹般地与它相融。苍白的日光映着他的侧脸，显出一种几乎半透明的冷淡，耳边坠子的金丝沾着点光，是这白纸上唯一的颜色。云行似是好奇，不住地左右张望着，却忽的定定地盯着他的侧颜呆住了。
　　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崇朝雨忽地回头。雾气不知何时漫了过来，先前走过的路埋在雾里，与身后只有两三步距离。快走几步，那雾便加快弥漫；可后退两步，那雾却止在原地不动。崇朝雨蹙眉，刚欲再试探，却被抱着胳膊往前拽，不许他停留了。
　　崇朝雨无奈低头看向某一声不吭力大无穷的倔驴：“你胆子肥了啊，还敢捣乱？”
　　云行委屈巴巴地看了他一眼，手上没松劲。
　　崇朝雨试图解救自己的胳膊未果，气得捏了一把云行的脸：“哟呵，给我下套呢？你人不大点，胆子不小啊。”还有这脸是吃什么长出来的，一点都不软，手感欠佳。他忽然蹙眉，直起腰拿手比划了两下，“等等云行小朋友，如果我没看错，你怎么…长高了点？”之前脑袋顶还没他腰高，转眼间忽然到他胸口了。
　　云行眨眨眼。
　　崇朝雨：“装傻没用。”
　　云行往前蹭了一小步，试图把头埋到崇朝雨怀里。
　　“撒娇没用。”
　　云行不听，继续企图埋头。
　　崇朝雨及时后撤两步，躲开了。
　　云行抬头，表情泫然欲泣。
　　崇朝雨无奈扶额：“行了，别装了，快走。”
　　云行立马变脸，乖巧地粘了上来。
　　崇朝雨被这么一打岔，险些忘了自己在哪里，似乎自从云行开始，自己就不知不觉地放松了警惕。又或者，更早一点。
　　是在…什么时候？
　　崇朝雨没来由地想起了那只荷包，那把纸伞，以及…那只手？
　　为什么，全都那么熟悉？
　　只是因为自己离开人间太久了吗？
　　还是说，是因为什么东西？
　　崇朝雨不着痕迹地侧目。身旁少年抱着他的胳膊，仿佛一无所知，乌黑的发顶写满乖巧。
　　崇朝雨收回目光望向前路，加快了步伐。道路两旁随着他们的前进逐渐发生变化，干裂的大地逐渐愈合，石青色取代了枯黄，逐渐又覆上一层柔软的矮草。零落的房屋间闪出更多房屋的虚影，隐隐有人声泛起。崇朝雨深吸一口气，步伐更快，云行似有所感，跟着小跑起来。视野中的景象仍在不断变化，轮廓却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崇朝雨忽地停步。云行不明所以，一头撞上了他后背，捂着脑袋抬头看过去。
　　身着朴素布衣的妇人眉目温和，她倚着篱笆笑着招呼到：“哎呀，有客人来了。”
　　崇朝雨猛地转头。白雾不知何时已弥漫过来，稳稳当当地停在身后。
　　他忽地轻笑一声：“这还真是…一点退路都没给我留啊。”他转眸回望，耳边金坠流映生辉，光华照人。
　　“走吧，小骗子。”他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耶吼卡着零点更完了！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