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嫁人 正式开副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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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琅琅,水茫茫,故有佳人眷思量;女儿妆,男儿郎,金帔红裳喜气洋,良缘得觅久长长——”
孩童清稚的歌谣骤然在耳边响起,女孩儿甜香的脂粉味儿萦绕鼻间。崇朝雨忽地睁眼，入目一片喜气洋洋的大红色。不知何时，他已经离开了那座山里的小破庙，而眼前是房屋灰扑扑的墙壁，同样挂着赤红的绸缎，就连他自己，也是一身通红。
联想到歌谣的内容,他脸色不是太好看。
讲个笑话：虽然他年纪轻轻，连生带死没够常人一半的寿命，长这么大连个老相好的都没有——但是他，要娶亲啦！
哈哈，还不如接着飘呢。崇朝雨已经麻木了。
耳垂忽然一痛又一沉，颊边闪过一点金光。崇朝雨怔住,下意识伸手摸去,指尖触到一点玉石的微凉。面前铜镜清清楚楚映着他精致的妆容，一头乌发挽作云髻，金骨凤头钗斜插发间。五官虽还是他的，但眉梢眼尾更圆润了些了些，笑时眉眼弯弯，胭脂顺着弧度染开一片红，蔓延进额角描金的花纹。唇瓣丰满，抿上了鲜艳欲滴的口脂，脸上的水粉却厚重得苍白，衬得镜中人几乎添上了几分妖异的鬼气。那点金光来自一只穿过耳垂的坠子，金丝掐成的花纹簇着中间一枚莹润的碧玉，随着他的指尖轻轻晃悠着。
崇朝雨：……
好么，原来他才是那个被娶的亲。
一只手忽地搭过来，亲昵地覆上他的手,妇人柔和的声音从背后数落着：“小雀儿，怎的今儿个还这样毛手毛脚的?妆要乱了。”那妇人不由分说地搂住他的肩,手指铁锁扣般扣住他向外走。脸上被盖来的红布遮住视线,崇朝雨若有所思,只觉得她的手冰得不似常人。
或者说,不似人。
崇朝雨默默缩回手，在红布底下打量着。女孩儿手指纤细素白却称不上细腻，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茧子,搭在金丝红绸间显得格外突兀。
一愣神的工夫，妇人举着另一只耳坠子凑过来，轻声唤他：“小雀儿，回神。”
崇朝雨偏头借光瞄了一眼。妇人的小臂青白浮肿，青筋却异常突起，衣摆像泡过水，滴滴答答地拖出去一路粘稠的丝线。
妇人仍在喋喋不休地念叨着：“你说你,怎的从早上开始就一直走神，平日里还好，今天是万万马虎不得的，千万不能误了时辰。误了时辰可就不好喽，那是对山神不敬，他老人家要生气的。”说到这儿,妇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打了个寒噤，僵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耳朵被那坠子扯得发疼，崇朝雨并不想再经历一次，于是趁机一侧身,挣脱了她的手,堪堪躲开了那只耳坠,不动声色地将妇人推回去,劝她：“那就别顾这些东西了，金银细软不过身外之物，误了时辰要惹山神生气的。”
妇人愣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崇朝雨却看准机会一转身，气势汹汹一捂盖头，一撩裙摆，晃悠着单边的耳坠子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那架势，活像急着出嫁。
布底的莲花纹红布绣鞋精致却着实不便跑跳，尤其是对飘了十年没有使用过自己四肢的人来说，好在甩脱一个柔弱妇人还是绰绰有余。
崇朝雨一把扯掉碍事的盖头，奔跑间余光扫向身后。妇人面色焦急，却只是一言不发地靠在门边，指甲紧紧抠着门框，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就像是被什么困在了原地。
忽然间像是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崇朝雨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最终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被强扭着转过身去。他发现视线有些模糊，随后才发现是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是属于“小雀儿”的，残存的意志。
妇人的微笑在模糊中溶解成了温柔的模样。崇朝雨突然觉得自己成为了“小雀儿”，镜子中匆匆一瞥的艳丽青年仿佛才是幻影，“她”只是个普通的及笄少女，盛装打扮，准备在吉时澄澈的天幕下，迎接一场热热闹闹的婚宴。此时已该出门，而她的母亲正倚在门边，如同每一次送她离开时那样微笑注视着她的背影。
少女的思绪骤然被打断。昔日温存的平静时光迅速退潮，显露出掩埋在底下的一片真实光景，小雀儿的残影消失不见，他又变回了他自己。腐陈的暗香与草木灰的味道混合着溢散出来,风扬起满地尘灰，崇朝雨怔愣抬首。
视线逐渐暗了下来，下雨了。
门边的妇人忽地咧开了嘴。一瞬间，似乎先前困住她的东西已然不存在了,那截青白的小臂不管不顾地向外探出,另一只手尖尖的指甲掐入门框,成了她整个身躯唯一的支点。雨滴大颗大颗地打下来,爬过他的指尖,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散发出微微的潮意。
一只麻雀低低地掠过上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下一秒，啪嗒一声，它死了。一个血红的大洞自上而下穿透它的身躯，伤口边缘微微发黑，腐烂的痕迹向外蔓延。它哀哀地“啾”了一声，掉在他的脚边，彻底没了生息。崇朝雨喉头一噎，下意识想要俯身捧起它，却发现自己只能停留在原地，动弹不得。
像一位悲哀却无可奈何的旁观者。
妇人前伸的指尖沐浴在雨里,她突然痉挛似的颤抖起来。明明只是一场寻常的雨,碰到她时却仿佛具有腐蚀性，一滴一滴嵌入她的血肉中，拖拽出一条凹陷的血痕，吸饱了血后又重新落回土壤，她脚边一片殷红。血水融进雨泊，汇集成一滩细细的溪流，沿着凹凸不平的土地裂缝流过来，冲走了那只小雀的遗骸，打湿了崇朝雨鞋面精致的绣花。妇人似乎仍无知无觉,瞪大了眼,瞳孔扩散成两口漆黑的深井，挣扎着向外爬行。她的大半条手臂早已血流如注，身上被雨点锲出一个一个腐烂的孔洞，指尖已见森然白骨。血水打湿了她的发，几缕碎发紧紧贴在额头，雨混着腥味划过脸庞，仿佛是两道血泪。她的唇无声地一张一合，崇朝雨却似乎在冥冥中读懂了她留下的话——
她说：“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山神会不高兴的。”
世界似乎骤然在此时崩塌，只剩下一个不同寻常反复出现的词语，凝成一根小针，反复刺激着神经。
“山神?“崇朝雨喃喃道，“恐怕是山鬼吧。”
雨势突然加急，天水开闸般冲击洪流而下，一阵大风吹斜雨丝，澄澈的水丝仿佛一根一根锐箭，直冲崇朝雨而来。
崇朝雨下意识眯了眯眼。
一股熟悉的味道突然拢住眼前鼻尖，崇朝雨讶然抬眼，一只手稳稳遮挡在他面前。
一柄竹骨纸伞伞面轻压。握伞人轻声哄道：“我在，别怕。”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