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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通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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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茶酽酽的,正好醒酒。”柯氏取了引枕叫章氏倚着,又打发掉服侍的丫鬟亲自斟了茶:“太太今日高兴,竟有些醉了。”
“搁着吧,我夜里不敢喝茶。”章氏招手叫她坐到身边来:“你们屋里的青杏要放出去了?”
柯氏身形微顿:“也收房快五年了,一直没有动静。相公又不耐烦丫鬟们成日里在眼前晃,青杏年纪大了,无子又无宠,她自己的意思还是想放出去嫁人。”
章氏叹了口气:“泊哥儿的身子……也是,年纪轻轻的倒别耽误了她。”
“相公也是这个意思。”柯氏便道:“许是因为生着病,连心思都要比旁人重。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拉着我闲聊,就说大哥膝下已经有四个孩子了,我们只有二郎一个独苗,看着又不大康健,觉得对不起老爷太太……”
“可不能让他这么想……”
“是呢,我也劝着。”柯氏忙道:“相公之于老爷太太,正如二郎之于我们,只想他平安健康就罢了,还有什么所求呢?”
章氏便垂泪:“是这个道理。”
“相公这两日又兴起云游的念头。”柯氏又道:“我略劝劝,他便不肯吃药。还是得太太说他,他才听话。”
“出去也好。”章氏一反常态,竟站在了沈泊那边:“早则秋天、迟则冬天,孟州又要起战火。泊哥心思重,跟着担惊受怕倒不好。你跟着他,一路往青州、宁州等地去,暖和又湿润,不像孟州似的干冷,对他的病情也有好处。”
柯氏露出了罕见的惊容:“娘!这……”
“你们轻装慢行,常和家里通信。”章氏安抚她:“孟州本就是边疆,不太平才是常事,不用害怕。泊哥儿这个病,有一大半是心病,他出去走走,见识名山大川,心胸开阔,兴许就好了。”
“娘说的是。”柯氏勉强笑道:“那我明天就和相公商量,要不只怕他今晚就兴奋地睡不着呢。”
“太太再不看重这些的。”东跨院里,魏姨娘安慰穆氏:“再说你们新婚夫妻,正是培养感情的时候,何苦来给自己添堵。”
“太太纵嘴上不说,只怕心里怨我妒忌。”穆氏便道:“过门快一年了,也没有动静,几个哥哥又都有通房……”
“大房四个孩子,三个都是大奶奶所出,泓哥儿眼见奔三十的人了,不过一妾并一通房丫鬟;四房身体骨又不好,也就收了青杏一个,展眼这批就要放出去了。”魏姨娘道:“现放着太太生的两个哥哥不比,你难道还要去比五房?”
见穆氏沉吟,魏姨娘又道:“胡姨娘没的时候,正是家里最难的阶段。老爷整月整月外出做生意,太太一个人打理家里家外,要给老大、老四娶媳妇,要发嫁二姐儿,又要照顾才会走路的小八小九,六姐儿又病着……没有父母、亲娘管教,济哥儿被狐朋狗友勾引着很是荒唐了一阵子。等大奶奶过门接过家务,太太抽出空来,下了狠劲儿教导,才把他引回正道上来。太太不光将他屋里的莺莺燕燕打发干净,又辗转托人求娶了焦家打算承嗣的独生女儿,就是看中了焦氏性子强硬能约束得住他。谁知道焦氏过门就带了四个预备开脸的大丫鬟……”
穆氏讶异:“还有专门用来开脸的丫鬟?”
魏姨娘便道:“焦氏祖父那一辈是从京城迁过来的,很有一些奢靡的风气。五房两口子一个愿意给、一个愿意要,太太也不好多管,倒是老爷常教训几句。”
“怪不得我看太太今天听到五房添丁,脸上也淡淡的,没什么太高兴的样子。”穆氏便道。
魏姨娘一笑:“总要给焦氏做面子嘛。你当焦氏就不嫉妒了?谁想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啊,还不是被她娘家挑唆的,你且看着,这五房日后有的闹呢。”
“那……那我就不主动提了,若是太太问起来……”穆氏释然。
“你就推给沐哥儿。”魏姨娘打趣道:“他要敢主动提,你就来告诉我,看我不锤他——哪有嫡子未有,赶着抬小老婆的。就是老爷也不惯他!”
“相公倒没有。”穆氏羞涩道:“我之前提过一次,他也推了,只说嫌麻烦。”
“我看五嫂后来有些不高兴呢。”章敏下午歇了一觉,并不困,沈淼便陪着她捉棋子儿。
沈淼便道:“梧桐仗着有孕,总顶撞五嫂,有一次我去看四哥,正撞见她两个隔墙对骂,四哥四嫂都习惯了,只是不曾闹到爹娘跟前罢了。”
章敏咋舌:“丫鬟都这么厉害的么,连五嫂那么利害的人都压不住她?”
“还不是五哥抬举的?”沈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看五哥人前对五嫂百依百顺的,关起门来也是个挺腰子的主。五嫂刚嫁过来那阵儿,时常被气得跑回娘家,只是现在三郎也大了,不闹得那样难堪罢了。”
“姑父、姑母难道不管教?”章敏奇道。
“怎么不管?板子都抽断了几根。话说回来,五哥现在已收敛许多了,他半大年纪那会儿更荒唐,爹爹几次都要给他撵出家门了……”沈淼说到一半,反应过来,笑道:“你放心。有五哥的前车之鉴,娘很管束着八哥,一直带在身边教养,十岁才从主院挪出去单开了院子,身边的几个丫鬟也都老实本分——但凡敢调笑一句,就撵出去了。”
“谁问他了!”章敏羞恼,拨乱了棋盘。
“我的错、我的错!不是你问的,是我自己说的。”沈淼忙告罪道。
“我们庄户人家,就没有这些糟心事。”章敏托腮道:“爹娘是自幼就认识的,到了年纪两家大人做主结下姻缘。这么多年来只有我一个女儿,爹爹也从没提过纳小的事。”
“富易妻,贵易友,是世间常态。”沈淼感慨:“就是家里的管事,一时得意,也要蓄妾,为此两口子打到爹娘跟前来的也不是没有。但也有人,生于富贵、长于富贵,却能谨守本心,不越雷池半步。”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真的有啊。
延宁年号择得好,果然延续了永宁末年的辉煌——兵不血刃收复了孟州以西的杞、信二州。
叶励的父亲叶长鸣,以收复三州之功,在延宁三年获封定北侯。
大燕勋爵晋升制度严苛,建朝以来异性勋爵至多不过十三家,四十多年宦场沉浮更是只减不增,因此,定北侯叶家与一同封爵的文襄伯辛家一跃成为延宁年间的新贵。
大燕境内一京二十四州,多的是豪门贵族想要结这一门显贵的姻亲。
眼看四老爷叶长寻开始与宝阳大长公主的孙女议亲,侯府的两个庶子和叶二老爷的庶子也都开始相看高门贵女,侯夫人常氏就越发看大儿媳苏妙不顺眼。
那时叶励与苏妙已成婚三年有余,尚无所出。莫说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苏妙的常氏常常刁难,连向来慈眉善目的叶老夫人也开始横眉冷对,张罗着要给叶励娶高门平妻、纳良家贵妾。
苏妙服侍着侯夫人睡下已经是夜半三更了,从东南角的主院到西北角的世子院,要斜跨过整个侯府。
苏妙带着丫鬟蓬莱在漆黑的甬道穿行,深秋夜凉,两人却硬生生走出了一身的汗。
院门口却站了个脸生的丫鬟不让她们进去:“少夫人今晚在跨院歇息吧。”
蓬莱怒道:“好没意思的话,你是哪里来的丫鬟,倒要来安排世子夫人?”
堂屋传来开门的声音,照壁挡得严实,看不到是谁在里面,丫鬟压低了声音道:“老夫人院子离着近,喧哗起来扰了老人家清净,少夫人担待得起嘛?”
“我自己的院子我倒进不得?”苏妙累了一天,只想倒头就睡,泥人也有了三分气性,提步就要上台阶。
那丫鬟还敢上来拉扯,见扭不过蓬莱,便冷笑道:“不让你进去,是为你好。世子爷如今软玉温香在怀,叫你冲撞了,耽误了子息繁衍的大事,你这个世子夫人也就做到头了!”
苏妙纵是幼时流离,寄居叶府,也是正经读书识字长大的女孩儿,哪里听过这样泼皮无赖般的荒唐话,直气得眼前阵阵发黑。
还没等喝骂,院里传来重物落地的巨响,紧跟而来的就是长刀破空和女子尖叫的声音。
蓬莱一把推开还在拦路的丫鬟,搀着苏妙绕过影壁。
叶励身披单衣,胸膛外露,右手提着大刀,直指院中衣衫不整瑟瑟发抖的女子。
“这是……”
“娘子回来了。”叶励刀尖一甩:“这人鬼鬼祟祟藏在净室,衣着古怪,意图行刺,许是胡人派来的奸细,劳烦娘子使人捆扎起来,我明日拎到军中提审。”
见叶励冲她使眼色,苏妙一怔,旋即吩咐蓬莱:“去找两个婆子,将这人捆了先扔到小厨房去吧。”
门口的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愣在当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