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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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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敏舟车劳顿,回卧室小憩。
沈淼向来没有歇晌的习惯,只在东次间窗下闲坐,看着院中的葡萄藤发呆。
这个八嫂与其说是给哥哥娶的,不如说是给自己娶的。沈淼清楚章氏心中的计较,也乐得早早与章敏打好关系。
上一世亲缘浅薄,孤身嫁入叶府,她过够了惊险的日子。这一世父母慈爱,兄姊友善,几个嫂子虽偶有拌嘴,也不会认真为难她。不出阁的姑奶奶再难当,比起如履薄冰的侯门长媳来说,还是轻松得多了。
印象中,孟州再生战乱是延宁四年的秋天,时隔十一年,胡人铁骑再次南下,一举攻破了望北关,守将战死,消息传回定北侯府时老夫人险些中风——望北关的守将是她女儿叶长英的夫婿。
现在已经是延宁四年的夏天了。
所以沈淼才央着章氏早早将章敏接过来,章家地处胡杨县,虽不在望北郡治内,但却与之接壤,从望北关出发,铁骑一日可达,若要打起来了,跑都跑不及。
再回首,往事朦胧。
其实沈淼带着前世记忆出生,也曾想要联络从前的亲朋。奈何云中郡与武汤郡相隔甚远,她一个稚童实在无能为力。
幼时又多病,父母信重的青玄道长又批了命格,十三岁前不许出宅门半步,才可保一生平安。
九岁时,沈泓抵不住她的央求带她去逛集市,走了没一个时辰,沈淼就发烧惊厥,几个大夫看了连连摇头,家里连寿材都备下了,还是青玄道长匆匆赶来才救回一命。
沈铮气得藤条都打断几根,沈泓咬着牙挨打一声不敢喊疼,还是当时怀着四娘的大少奶奶赵氏哭着求情,才没接着再打。
有此一出,下面的几个哥哥谁还敢带她出门?
重生一事,已是玄之又玄,再加上命格一说,闲来思索,或许苏妙的死,才能换来沈淼的生。
前世此时,苏妙刚诊出三个月的身孕,叶励还没高兴几天就被抽调到西北线防守。没想到出征前的分别,竟是永别。苏妙产后出血,不过两三天便撒手人寰,终究没等到叶励凯旋归来。
沈淼叹息一声,若说前世值得她留恋的,也只有出征未还的丈夫和尚未满月的女儿了。
“好好的,怎么又叹气?”胭脂打小在她身边服侍,彼此说话也随意,芭蕉是不敢这样直剌剌问的。
有些心思,再亲近的人也不能透露。沈淼便挂上了惯常的笑容,托着腮看她:“我在叹,明年这个时候,就没人问我为什么叹气了。”
胭脂已经二十一岁,在沈淼身边伺候了十年,不好再留了,已定下亲事,腊月初九发嫁。只等沈淼八月里过完十三岁生日,就回家绣嫁妆去。
听得沈淼打趣,她便有些臊,红着脸啐了一口道:“人家好心问你!”
胭脂本来要进来奉茶的,现下只把茶壶往炕几上重重一放,摔了帘子就出去了。留下沈淼一个人在屋里咯咯直乐,倒是把沉郁的心思散了大半。
芭蕉本在廊下绣花,因窗户支着透风,把这一段听个正着,也跟着笑,把胭脂笑得站不住,抬脚就出了月洞门,也不知哪里去了。
待西间章敏午睡起来,换过衣裳,两人便携手进了正院。
几个媳妇儿都在,本来宽阔的西次间挤得满满当当,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月底给老爷过寿要请哪家戏班子、定谁家酒楼的席面。
章敏打眼一瞧,章氏右手边坐着个没照过面的陌生媳妇,衣着素雅,眼下泛着青色,想来就是四奶奶柯氏,便主动搭话,夸那道冰糖雪梨做得好。
“还是你们小丫头年轻,路上再累,睡一觉起来就容光焕发的。”章氏将章敏拉到近前坐,打量她新换的衣裳,虽然齐整,也是洗得有些褪色了。
还没等她开口,沈淼便答大奶奶赵氏的问话:“我才听过几出戏呀,哪懂这个?正经趁着爹爹过寿,叫裁缝进来给我们裁几身衣裳。”
“你爹过寿,倒给你裁衣裳,是什么道理?”章氏笑骂道。
“彩衣娱亲嘛!”沈淼笑着伸出手,袖口正收在腕骨后,衣裳俨然已经小了。
五奶奶焦氏就乐道:“这件衣裳我记得是去年六月里才做的吧,怎么倒短了这许多?”
四奶奶柯氏也笑道:“淼娘正是抽条的时候,真是见风就长。我才过来的时候,见几个乳母带着四娘在门口玩耍,哟哟,几天不见也长高许多。”
提到女儿,赵氏也跟着凑趣儿:“现在哪里敢可着尺寸给她做衣裳,穿个两三次就小了!”
“家里也许久没有见鲜亮颜色了。”章氏一锤定音:“赶在老爷过寿前,都换新衣裳。”章氏服丧一年,家里也确实没大张旗鼓地热闹过了。
待裁缝上门,自然是私下里给章敏加做了几身衣裳。
晚上开宴,外院招待掌柜们,内院为章敏接风洗尘。
老爷沈铮并几位少爷都进内院的席面上坐了坐,章敏正式见了礼。沈铮在外是雷厉风行的当家人,对儿女却是慈父作派,再加上章敏是亲上加亲的准儿媳,面上就更是和善,问问家长里短,又安顿老妻儿媳多多照顾。
惹得章氏赶他:“快出去吧,你在我们倒不能自在说话。”
章氏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婆婆,向来不让几个儿媳站规距的。章氏居主位,左右手坐了章敏、沈淼,几个儿媳按次序坐了,往来服侍的只有丫鬟婆子。
倒是赵氏,因沈泓在外院不时有事,要频频起身处理。
章氏使人将沈泓叫进来骂:“让你媳妇安生吃一顿饭。”并命他给赵氏陪一杯酒才作罢。
沈淼微醺,红着脸倒在章氏怀里打趣沈泓:“大哥扰了我们的席,该每人陪一杯才是。”
几个弟妹都跟着凑趣,赵氏忙道:“快叫他出去吧,喝多了还不是得我伺候他?”
章氏便笑着解围道:“自己的相公自己疼,你们要喝叫他们再挨个进来。”
焦氏在她左右手一打量,便意有所指道:“娘果然偏亲淼丫头,等将来九姑爷上门,定叫几个哥哥合起伙来灌他几大海。”
没提章敏,胜似提章敏。若非借夜色遮掩,章敏已经要羞到桌下去了。
沈淼当即便站起来了,自携了酒壶,指挥起几个嫂子:“四嫂、七嫂快把她按住,大嫂堵住后路,竟敢打趣小姑子头上来了,看我不先来灌你。”
焦氏吞了几口,瞅准机会起身就逃:“好小姑,可饶了我吧,再不敢了!”
沈济听得喧哗进来,将焦氏护在身后:“快饶了你嫂子吧,喝多了还不是得我伺候她?”
正因他不知前因后果,才惹得在座的众人哄堂大笑。焦氏更是笑得直揉肚子,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反正我相公可替我喝了!”
几个妯娌如何肯轻轻放过,正讨价还价,一个小丫鬟跑进来脆生生道:“五奶奶,梧桐姐姐发动了!”
焦氏笑容一僵,席间骤静。
柯氏忙恭喜道:“好事,好事,不论是七娘还是七郎,都好给三郎作伴!”
焦氏也回过神来,重新披挂上笑容,挽上章氏的胳膊:“恭喜太太又要做祖母啦!”
沈济第二次做爹了,倒看不出多开心,先牵了牵焦氏的手:“辛苦奶奶照顾,我去告诉老爷一声。”
焦氏却没搭理他,只和章氏说:“院里没个掌事的,太太容媳妇告退,回去安排。”
章氏颔首,也不是头一次做祖母了,只道:“头一次生产,只怕没那么快。叫渠妈妈和你一道回去。”
焦氏应是,带着渠妈妈和来报信儿的小丫鬟离席,眼风都没扫沈济一下。
沈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环视了一圈,也不知该说什么,扭身出去了。
少了焦氏一张嘴,整个敞厅就安静了不少。章氏见沈淼打了几次哈欠,就叫散了:“夜里坐久了,身上还有些寒浸浸的。淼娘带着你敏姐姐回去休息吧,泊哥儿媳妇你同我进来。”
柯氏应是,起身扶着章氏回堂屋。沈淼和章敏同走了一段,拐进了月洞门。
赵氏招呼丫鬟婆子们撤去残席恢复桌椅。七奶奶穆氏在门口站了站,打发走跟着的丫鬟,独自进了东跨院。
东跨院住着沈铮现在世的两个姨娘。
孙姨娘是二小姐和三少爷的生母,三少爷早夭,二小姐出阁后她就很少出来走动。
魏姨娘是七少爷的生母。穆氏进去的时候,魏姨娘已经准备安置了,见她进来倒唬了一跳,沈家规矩大,穆氏嫁进来快一年,也就逢年过节在堂屋里见过几面,这还是穆氏第一次踏进东跨院。
“是沐哥儿出事了?”
“没有的事,姨娘放心,七爷在前头吃酒呢。”穆氏忙解释,又将席上五房通房发动的事告诉她。
“只有七房没提拔通房丫头了。”穆氏开门见山:“我娘去得早,与继母又不亲,真不知道该和谁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