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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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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厕所堵了。”蒋一鸣发去简讯。
“关我屁事。”李佳回复。
“ ?”蒋一鸣发去简讯。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问号前多了个红色的感叹号。
“······”蒋一鸣站在马桶旁沉默良久,“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他小声喃喃。
套上黑色垃圾袋,把手伸进马桶里。
“靠!”蒋一鸣惊呼,垃圾袋破了,有些泥制的东西粘了一手,是绝望,是那种你刚花了两小时画完的眼妆,突然眼睛里进了一根眼睫毛的绝望。
破罐子破摔,他拿手活生生抠出来一个东西来。
“为什么马桶里有个钱包?”他有些无法理解,钱包有些眼熟。
钱包丢进水池里开着水冲,他拿香皂把手连着胳膊洗了十遍。
做完习题册,他双手套着垃圾袋打开了钱包,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蜡黄的脸,黑色的黑眼圈乌黑发亮,像被人胖揍过,双目无神。
“well done”蒋一鸣笑笑,然后把钱包和身份证都丢在了垃圾桶里。
手机响了几声后,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的声音,“小蒋啊,这么晚了给阿姨打电话干嘛呀,七万,遇到什么困难啦?”李阿姨非常忙碌,一边打麻将一边回着他的话。
“李阿姨,你的多肉是李佳打碎的。”蒋一鸣云淡风轻。
“胡啦~哈哈哈哈哈给钱给钱~”李阿姨笑得十分爽朗,“啥?谁?”
“李佳把您的多肉打碎啦。”蒋一鸣坐在床边重复了一遍,“她说我说的话就不让我住她宿舍了。”
“她敢!小蒋不管奥,阿姨做主,她还敢给我说是野猫打碎的,我当时就在想野猫怎么爬上四楼的······”李阿姨亲切问候了李佳。
“阿姨我睡啦,明天还要上课。”说罢,蒋一鸣挂断了电话甜美的进入了梦乡。
“姜主任,诶,您好,我找一下你们班的蒋一鸣同学”早读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14班的门口。
“嗯,好。”地中海仍旧笑的像个年画娃娃。
蒋一鸣从后门走出去。
“大哥,不至于吧。”楼梯间李佳张大嘴巴,夸张的伸开双手。
他看见面前这个画着全妆的女人,心里默默感叹了一番亚洲邪术的神奇,然后缓缓开了口,“厕所里堵着的,是你的钱包。”他靠在栏杆上。
“?我说我钱包哪去了,在宿舍上了个厕所钱包掉进去了,害我找半天。”李佳一脸嫌弃夹杂着无奈。“那你把钱包还给我,这事就算了。”
“扔了。”说罢他转身朝教室里走去。
“扔哪了?”李佳跳起来。
“可能已经在垃圾池里了。”他头也不回,只是举起手来摆摆手。
“蒋一鸣!”李佳的喊声响彻楼梯间。
“同学们,开学典礼后就是第一次月考了。”地中海站在讲台上,“接下来给大家进行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叫姜鸣彻,大家喊我姜老师就好,带大家语文。”
地中海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广播里传出开学典礼的通知,升旗广场上礼乐已奏,带着小板凳,顺着楼道熙攘的人流,走出怀德楼时,九点的阳光,斜斜地从起凤楼打在蒋一鸣的脸上,他抬起头来,这是又一段漫漫求学路的开始。他转过身去,桂花零星的开了。
“第五项,学生代表发言,有请高二年级理科9班刘子欣上台发言。”悠扬的女声响彻整个广场。
万众瞩目里,一个个子不太高,但眉目清秀,穿着整齐校服的女孩儿站在了台上,她开始分享着过去学习生活的经验,表达对于新进校学弟学妹们的祝福,以及对于学长学姐的勉励。滔滔不绝,但文采飞扬,炯炯有神的双目里,散发着的是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第七项,大会表彰,请听到名字的同学上台领奖。一等奖学金三人,高二文科1班黄一宁,高二理科9班刘子欣,高三文科1班······”
随着播报,那些出现在校园言情小说里的人物,清晰的出现在了蒋一鸣的眼前,对于那时的他来说,那些人散发着万丈的光芒,好像天神一般,那种从容不迫,和亲和着扬起微笑时的温柔,深深打动了少年的心。
“哔——”音响发出刺耳的噪声然后停掉,灯塔上的喜鹊腾空而起,在一片茫然里人群嘈杂起来。
“怎么没有声音了捏,人家好困困哦。”王露西倒进付思思怀里。
“我好想要三千块钱,我好想要钱哦。”付思思抚摸着王露西的头。
“大家都坐好了!”地中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露西立马坐的笔直。
“啊!太好了!······”人群忽然沸腾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身旁的同学交头接耳询问起来。
过了三分钟消息传遍了整个广场上的各个班级,有同学跳了起来。
“因学校供电系统主板损坏无法修理行,更换设备需两天运输,中午12点起放假三天。”海主任站在主席台上大声吆喝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露西对着付思思放肆的笑着。
“你要回家吗?”江逸转过头来问蒋一鸣。
“回呢,你呢?”蒋一鸣转过头去问江逸。
“回吧。”江逸回答他
“那你怎么回去,南站去坐动车吗?”蒋一鸣低头看着地面上零落的桂花。
“嗯。”江逸抬头看着五星红旗随风飘扬,桂花微微香。
“叮~”蒋一鸣打开手机,“李佳: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回去吧,张叔叔来接你了。”
“咱们一起回去。”蒋一鸣给何妨发去简讯。
“何妨:好。”
他看着不同年级的学生们,拖着颜色各异的行李箱,奔走在离开学校的路上。
银灰色的小面包车,行驶在小城去往小镇的国道上,嘉陵江就像一条翠绿的绸缎。黄色的虚线,红白的石桩,还有炊烟袅袅的人家。摇下车窗玻璃,吹来的风里,都带着小镇人们独有的那份浪漫。
“你选文还是选理。”何妨一边捣鼓着手上的魔方,一边漫不经心聊着天。
“不知道。”蒋一鸣靠在座椅上发呆,“你呢?”
“选文吧,我要考政法,当律师。”她闭上眼睛,风扬起来她的头发。
和蒋一鸣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们考入同一所小镇上的初中,老师让他们自我介绍,恰巧是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在一片吵杂声里,他们在彼此青春里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是后来他们都很默契,默契的不再提北京,默契的不再提那两所最好的学校,只是当成儿时的嬉笑,仿佛抛之脑后,但其实又埋在心底。可能就是在那样一个朝气蓬勃但又尴尬的年纪里,那两年爆发性的长大,明白了好多好多的道理,但随之而来的,是那种好像谎言被戳破,最终成为了一个普通人的事实,和同幼年的幻想对比下,带来的强大反差所造成的失落感。只是这么用力了,还是无法改变很多事情。
“嘟——嘟——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
蒋一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夕阳被老旧的玻璃印的满墙。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闻得到这个家庭,夹杂在香烟和厨房角落里,已经腐烂蔬菜中的破碎。
他爬上高高的阶梯,走过马路,路过核桃树林,到了奶奶家。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剥花生,两只麻雀从院落里扑起,小狸猫躲在房檐下的木梁上只敢探出脑袋。
“奶奶,我回来啦。”蒋一鸣站在院子的尽头。
老太太继续剥花生。
“奶奶!我回来啦!”蒋一鸣还是站在院子的尽头。
老太太转过身看了好久,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你回来啦。”老太太笑开了花。
蒋一鸣朝奶奶走去,“今晚咱们吃什么呀?”
“周四你怎么回来了,逃学了是不是。”老太太盯着蒋一鸣做着一副生气的表情,但又忍欢快的笑着。
他挽着老太太的胳膊,“我可没有奥,学校学校停电了,晚上吃什么?”
“就知道吃。”老太太叨叨着。
“饿了,饿了,不给吃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他甩开老太太的手装模作样的准备往地上躺。
“吃吃吃,我哪敢不给你吃哦。”老太太边说边拽着他,“给你炸茴香馍馍,煮花生粥。”
“黄奶奶!”何妨出现在院子的尽头。
老太太装过身去,“小妨。”
“你来干嘛?”蒋一鸣挑起眉毛。
“你管我。”何妨翻个白眼然后笑着对老太太,“我妈让把竹篮还给奶奶。”
“留下来吃饭吧。”老太太握住小姑娘的手。
“好呀。”小姑娘笑颜如画。
“不行,她吃的太多了。”蒋一鸣站在旁边。
何妨一脚踩在蒋一鸣鞋头上,“边去,别让我在奶奶面前骂人。”
蒋一鸣捂着脚跳的飞起,“泼妇!你个泼妇!”
“蒋!一!鸣!”何妨跳起来,追着蒋一鸣满院子跑。
“怎么马上十月了还有蕨菜?”蒋一鸣一边吧唧嘴一边问。
“土死了,可以晒干再泡水。”何妨一边回答一边吧唧嘴。
“快没喽,奶奶再去拌点。”老太太系着灰蓝色的围裙朝灶房走去。
“奶奶慢点。”蒋一鸣对她说。
老太太回头笑笑,举一举手里的菜碗。
“晚上要回去吗?”何妨问蒋一鸣。
“不回去了吧。”蒋一鸣忽然停下,只是直勾勾的盯着碗看。
“没必要,真没必要。”何妨对他说。
他只是默默又开始吃着碗里的饭,不再回答何妨的话。
“唉。”何妨叹了口气,也默契的不再说什么。
“来喽,拌好喽。”老太太端着菜碗从灶房里往出来走,“我们小蒋最爱吃蕨菜。”
“奶奶你慢点,我也最爱吃了!”何妨扬起头对着老太太笑。
“我最爱吃!”蒋一鸣也扬起头对着老太太。
新闻联播在电视机里不断播报着,那颗硕大的枫树随风摇曳,西边天空星辰已上,东边天空嵌着最后几缕红霞,晚风吹起老太太的白发。
“我去洗碗吧奶奶。”何妨起身收拾碗筷。
“我去我去。”蒋一鸣也站起来。
“好啦。”老太太从何妨手里抢过饭碗,拿走蒋一鸣手里的筷子,“我去,你们读书辛苦了。”
“我们都还没怎么上课呢。”何妨作势要抢回来。“就军训啦。”
老太太一躲,“军训辛苦啦,你俩别捣乱了,去休息会吧。”
说罢,老太太端着锅碗瓢盆向水池走去。
何妨靠在枫树上,“那你也总不能一句话不说,一说话就吵架吧。”
蒋一鸣坐在石崖上,“是他们不说话,一张嘴就大吼大叫。”
“你理解一下你爸妈。”何妨看着眼前有些倔强的少年,“我和你说话呢。”
“你真的很爱管闲事。”蒋一鸣转身看着她。
“谁爱管你。”何妨翻着白眼骂骂咧咧走了。
月亮悬在正空时,蒋一鸣踏上了下行的阶梯,朝自己的家走去。临走前老太太塞给他五百块钱,说是她夏天去帮小镇南边的刘伯伯剥核桃赚来的。
“不要乱花哦,这是奶奶辛苦挣来的,你去买些好吃的。”老太太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今天回去住吧。”
桂花香的印在了他的肺腑,他踩着皎洁的的月光朝家跑去,不是想念,是桂花实在香的让人眼冒金星。
站在门外,他犹豫良久,最后在楼道里坐下,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尖叫,男人歇斯底里的嘶吼,杯子破碎的声音。
直到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仿佛穿越时光回到过去,梦里他回到童年,妈妈递来他最喜欢的薯片,爸爸把他扛在肩头在市场赶集。睁开眼,已经一片寂静。
门吱呀一响,烟味酒味扑面而来,他走回自己的房间里,月光柔和似水就那样撒在少年的枕边,他挪挪身体把自己的头探进月光里。
“江逸:你睡了没?”
“蒋一鸣:睡了,被你吵醒了。”
“江逸:哈哈哈,那你睡吧。”
蒋一鸣没再回消息,江逸翻一翻他的朋友圈,除了几张风景照,干净的像张纸。他去收捡老妈做的一大桌子菜。
“儿砸,还是妈来洗。”他的妈妈穿着睡衣忽然出现在客厅里。
“你睡吧,白天忙一天,晚上做这么多菜,还要招待舅舅他们。”江逸笑笑。
“妈那是高兴大儿砸回家啦。”他的妈妈笑呵呵的朝卧室走去。
“妈给你装的卤肉夹馍,你到了学校分给同学哈。”江逸返校前妈妈唠叨个不停。
“知道啦,妈。”江逸无奈的对着妈妈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儿子真帅啊。”妈妈哈哈的对着江逸笑。
“何妨:张叔叔在楼下了,一起下楼吧。”
“蒋一鸣:好。”
“张哥,麻烦啦。”蒋丽女士非常友善的和司机讲话。
“不麻烦不麻烦。”张叔叔回答。
“走吧。”蒋一鸣戴着帽子。
“阿姨再见。”何妨笑着对蒋一鸣妈妈讲。
小城的雨季很长,往往桂花开的正盛雨就开始下个不停。于是桂花浓浓的香味,被潮湿的空气坠在没有风的升旗广场上,闻得人犯恶心。天空一直阴沉,雨水不断的积。
“我妈做的肉夹馍,还是温的,吃不吃。”江逸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举着肉夹馍。
“吃。”蒋一鸣趴在桌子上,“能不能把窗户关上,桂花好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