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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画卷   建元十 ...

  •   建元十三年的春,风雨欲来。

      圣上已经病得不进药石,汤汤水水端进去纹丝不动端回来,这雄才伟略的女子终究逃不过疾病的折磨,在病床上苟延残喘。

      空中忽降急雨,乱风吹得房檐下铃铛叮叮作响,阴郁的天气让人情不自禁焦虑。李贞已经被圣上叫进去有一个时辰了。

      “殿下,”姜元吉从侧门出来喊我,“陛下请您进去。”

      “皇太女尚在里头?”我问低着头的大太监。

      姜元吉缓缓抬头,看着我的目光让人深思,我眉毛一跳,想到在皇太女府上密谋,李贞冷冷笑着说:“大概就在这几天。”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姜元吉一眼,脱下大氅交给下人,快步朝内殿走去。行至门口,忽听见瓷器砸在地上的清脆响声,心头的不安愈甚,我当即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李贞背对着我立在床边,我低头瞧了一眼地上砸碎的药碗,黑色的汁水晕湿了华贵的地毯。我愣了一愣,道:“阿贞?”

      “萧鸾,你来了。”李贞平静地说。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对她熟悉万分,此时注意到平静下暗藏这狂怒的暗涌。李贞小时候便从未得到圣上的偏爱与宠幸,她常常和我抱怨,无论怎么努力,圣上都未尝夸奖她。

      何况之前,母女俩的关系因为九皇女已经恶化到要废立的程度。

      “陛下怎么样?”我走过去,看见眼前的场景,心中不由一惊。

      只看到圣上躺在床上,发丝凌乱,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狠狠盯着李贞,目光狠毒地仿佛要杀人,她艰难地张着嘴,看上去想要喊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面如金纸,但嘴唇猩红,好像地狱中挣扎出来的恶鬼。

      “她……”

      “给我毒哑了。”李贞忽然笑道,她变得暴怒起来,指着榻上生不如死的女人,“看看这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的好母亲!”

      年老的女人口中“唔唔”,一句话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涎水从嘴中流出,简直不复生前的体面。

      我拍了拍李贞的肩膀,她微微一颤,喃喃道:“还好有你在……阿鸾,还好有你在!我受够了!我不会把皇位拱手相让的,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

      她眼眶通红,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从小到大,她都不正眼看我,九妹轻轻松松就得到了我的一切,奖赏、宠爱、关怀,如今还有我的皇位!为什么我要把属于我的东西让给老九?”

      我想去拉李贞的衣袖,她却一把甩开我,恨恨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花瓶,瞪着榻上的女人喝道:“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了?”

      我叹了一口气,李贞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转头怔怔看着我:“阿鸾,我……”

      我慢慢抱住了她,道:“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她抬手拥住我:“你要说话算数。”

      建元十三年春,明顺帝崩。

      ……

      顾秋明的肚子渐渐显怀,我这几日像是良心发现般,留着他身边陪着他,照顾他,给他往日没有的恩宠。

      也许这段日子很快乐,顾秋明的性子柔和,明明是我最不喜的模样,却在经历过流血政变后的我看来更加可亲。

      他身着素衣低头洗莲藕,本是下人做的是他也乐此不疲,仿佛能从此中得到无穷乐趣。我望着他洁白的手指,泡在水中如同白玉,与白白嫩嫩的莲藕相得益彰。

      他这样不免显得有些可爱,我心中一动,俯身亲了亲他的眼睛。

      看到那双凤眸闪现出柔和的光芒,他微微一笑道:“殿下,别闹了,我在做正事呢。”

      我故意道:“洗莲藕是什么正事?还不如同我……”

      他的脸庞慢慢红了,道:“殿下真是和小孩子一样。”

      我不由哂笑,京中流言说我铁面无情、心狠手辣,他却道我是孩子,你说可笑不可笑?于是我又缠着他玩了一会儿,等到天色暗了才作罢。

      在书房用晚膳,下人端上来的清粥小菜,分别是莲藕排骨汤和凉拌鸡丝,还有红豆薏米粥,今日天气渐热,饭菜合我心意,我情不自禁又添了两碗饭。

      搁下筷子,正巧见到顾秋明含着笑意的目光,缱绻温柔,宛如水波,我心中一痒,又想干坏事,忽然想起上回托魏双去江南买的海棠如意簪,便道:“你在这里等等我。”

      我来到卧房内,好不容易才翻找出一个精美的匣子,心下想:送给他这么个玩意儿,也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一面想着,一面哼着小曲往回走。

      走至门口,房内啪嗒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我走进去,只见顾秋明手上拿着一幅画,我笑了笑道:“在看什么?”

      下一刻,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画中是一个神采飞扬的男子,披着大红披风立在雪地上,左手牵着匹黑色骏马,艳丽的眉眼并不柔和,仿佛长剑从洗剑池中铮铮而起,红梅在雪中傲然挺立。

      画师显然对那双眼睛做精心的描摹,凤眸如同飞腾的凤凰石,那双眼睛使得画中人像是要走出来一样。

      顾秋明听见我的声音,微微偏头,那双与画中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对准了我。

      ……

      佛说一花一世界,我原是不信的,只因他抬眸凝过来的一眼,此刻倒是有些相信。仿佛沈家夏透过三年光阴生离死别看来,凤眸如烟火般绽放,浓情蜜意,艳色无双。

      我素来将顾秋明与沈家夏分得清楚,家夏死了,死了便是死了,人死如灯灭,死者不可复生。更何况秋明与家夏无甚相似,只有眼睛,唯有这双凤眸称得上惊心动魄。

      顾秋明见到我眼中浓浓的眷恋,似乎被这目光烫了一下,手指微僵,画卷便不慎掉落,一骨碌滚到我的脚下。

      我恍然醒悟,我的家夏不在身前,而是在画卷之中。思及此处,我对家夏的思念忽然如潮水般涌至,我这才惊觉我多么想他,想去拥抱,想听他纵情大笑,想让他抚摸我,我也抚摸他。

      而此时只有素衣的顾秋明站在这里,垂头不知思索什么。我冷然一哂,弯腰动作温柔地捡起画卷,拍去灰尘,细致放入匣中。

      顾秋明见我动作,顿了顿,声音沙哑道:“妻主,他是谁?”

      “这也是你能问的?”我漫不经心道。让顾秋明见到了家夏,似乎便是心中的净土被污染一般,我自私地不愿与旁人分享家夏。

      顾秋明道:“我是妻主唯一的正夫,为何我不能过问?”

      头次听到他如此强硬,我不由得微微一怔,心想这次他倒是不装大度了,不觉又是厌恶,又是好奇他接下来的反应,便道:“他是我毕生最爱之人。”

      顾秋明怔了一怔,我见他的脸色寸寸灰白下去,眸中黯淡无光,倒也并无什么出格举止,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便塌陷了,柔软得不堪一击。

      这样便是无趣至极,说来也是,他还能有什么新奇的样子?我懒洋洋地摆弄着匣子,之前要送他簪子的兴致全无,挥手叫他下去。顾秋明罕见地踯躅片刻,似要发语,最终化作无言。

      或许是死去之人格外令人眷恋,对家夏我珍之重之,对顾秋明却是委实轻薄无状,只因爱与不爱之故,我纵然想对顾秋明温柔,心里也隔着那层厌恶,不如坦然表示的好。

      多年过后,我回想此事,有时揣测顾秋明当时的心情,最终竟隐隐心痛。他柔顺惯了,再难受再伤心也不露出分毫,大抵是真的实在心中难以置信,才会出言问我。

      而此时我对他并无爱惜之意,听他语气缓缓道:“说来我与此人倒有几分相似。”

      我心里好笑,只觉他矫揉造作至极,也懒得粉饰太平,道:“若非这双眸子……”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睫毛在我手里轻颤,我不由得轻叹一声,恹恹收回手,道:“你和他的眼睛实在相像,叫我无法舍弃。”

      想来已经说的够明白,谁知他今日居然不依不饶,接着问道:“殿下是因为我与他肖似,才娶的我?”

      其实不算是,我只想让我再次爱上一个人,但顾秋明没有做到,所以我似笑非笑反问道:“你说呢?”

      他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也不晓得他知道了什么,我看他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并没有异状,心中竟然有放松之感,想必是不想有所愧疚,于是不再去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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