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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眸二 我想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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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管顾秋明,可是不行,经过上次那一夜,他怀孕了。
我不懂一个被我睡了三年的人,什么时候不怀,偏偏是等我纳了新欢之后,肚子里才传来好消息。
他站在下面沉默着,我们这两个将要作为爹娘的人脸上都没有喜悦——也许他有,但我不在乎。
打掉是不可能的,毕竟是我萧王府第一次添新丁。想到这里,我不禁叹了口气,明明是准备放弃的人,却偏偏出了岔子。
不管怎么说,顾秋明也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夫郎,我虽然不喜欢他,但也不能亏待他,何况他现下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宝宝。
于是我和颜悦色对他说:“近日皇太女府上围猎,你作为王府郎君和我一同去。”
他听见我的话,灰扑扑的凤眸亮了起来,我有些喜欢这样有神采的他。
“我以为,”他顿了顿,“妻主会带苏郎君出去。”
声音很柔和,瞧不出嫉妒的意味,似乎只是一句寻常的问话。我正色看了看,轻笑道:“怎么,带你去不高兴?”
话题被轻轻拨了回去,我实在不想同他讨论苏煌。沈家夏已经去世,我不是多么痴情的人,娶了顾秋明是第一件,喜欢上苏煌是第二件。我这时候喜欢苏煌,乐意护着他。
“没有。”顾秋明轻轻道,温柔局促地笑了一下,“我很高兴能与妻主一起去。”
他笑起来很好看,苏煌没他好看,沈家夏没他好看,可是为什么他的灵魂却是如此黯淡而无趣呢?
这样想着,又或许是母子连心,我鬼使神差地走近他,弯腰伸手摸了摸他现在还是扁平的肚子,他的耳根一下子就红了,我疑惑道:“怎么没有动静?”
顾秋明红着脸无奈地看着我,道:“也许是她还太小。”
我悻悻收回手,突然有种奇妙的感受,连带着顾秋明也顺眼了许多,发自内心笑道:“要是个女孩就好了!”
顾秋明怔怔看着我,好像我脸上有什么花似的,听了我的话,很快回神,抿了抿唇说:“我会努力的。”
“你努什么力呀。”我忍俊不禁,“好好休息,乖乖把孩子顺利生下来,我晚上来看你……”
最后一句是在他耳边轻声说,他霎时红了脸,凤眸温柔地看着我,柔顺得好像空中的一根柳丝,一折就弯,永远不断。
可是我总喜欢像家夏苏煌那样刚烈火热的长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碰一下发出清脆动人的响声,轰轰烈烈,不默而生。
这真是上天注定。
……
到了围猎林场上,我和顾秋明一前一后下了马车,便看到魏双那张欠揍的笑脸,她笑眯眯地看了看顾秋明,又看了看我,低声在我耳畔道:“你怎么带他来?不是不待见他吗?”
我轻飘飘地瞟了一眼她穿着骑装精神奕奕的样子,淡定道:“我乐意。”
正说笑间,皇太女李贞带着正君走了过来,李贞没有穿骑装,一身大红祥云宫袍,涂着豆蔻红的唇脂,眉眼冷艳,宛如红梅初绽。
不愧当了多年的皇太女,她走过来,魏双立刻不敢多言,周围安静异常,那身气度让人不敢直视。
唯有我仍旧笑眯眯的,她见我的笑脸,也忍不住一笑道:“阿鸾好久没来我府上,听说正在陪一个小郎君呢?”
我道:“可不是,闹人的很。”
李贞微微颔首,看见我身后静立的顾秋明,道:“这位是……秋明吧?”
顾秋明连忙行礼,李贞挥了挥手让他起来,我想她估计在纳闷我怎么带他出来,只见李贞端详了顾秋明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今天人倒来得齐,皇太女党铁三角三人都在场。
我曾听闻京中有个传言,人们把李贞比作山中老虎,望而生畏;魏双是笑脸狐狸,生性狡诈;我是懒洋洋的狮子,虽然看着像病猫,但发作起来手段甚至不下李贞。
现在我倒觉得这个比喻还挺贴切。
皇太女正君徐氏领着顾秋明先到一旁去,下人端了茶水和点心到营帐来。
魏双见我们都带了夫室,就她一个孑然一身,不由得哼了哼,李贞见状笑道:“还不打算娶亲呢?”
魏双道:“我可不想被夫郎管着。”
李贞摇了摇头:“你看阿鸾也娶了秋明,她床上哪天没断过?”
我正在喝水,闻言登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止不住地咳嗽:“怎么就扯到我头上?”
接过下人递上来的手帕,我慢条斯理地说:“我是风流惯了,也只有一个侧君,你看看皇太女殿下,都多少个妾室了?”
李贞轻飘飘瞥了我一眼,笑而不语,魏双摇着扇子高深莫测地笑,瞅了瞅李贞,又瞅了瞅我,大概觉得我们都不是好东西。
见两人都不说话,我压低声音对李贞道:“陛下的病还没有好转吗?”
当今圣上已经卧榻一年之久,李贞做这个皇太女素来战战兢兢,很快将是她的出头之日,只是胜利前难免有一场大战要打。
李贞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秋风中似乎带着冷酷的肃杀之意,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淡淡道:“我需要你们助我。”
魏双伸手拿起茶杯,朝李贞敬了敬,声音坚定:“臣为殿下,万死不辞。”
语毕,我注意到李贞紧紧注视着我的目光,心中一荡,不由得脱口而出:“阿贞,我愿意做你翻云覆雨的左膀右臂。”
李贞微微动容,右手用力握住我的手臂,我能感受到她手上炽热的温度,缓缓扬出一个笑,转头见到魏双含笑的神色,我们三人都笑了起来。
……
平复了激荡的心情,我又是那个风流倜傥不动声色的萧鸾,接着同李魏两人喝了会儿茶,小厮牵了马匹到营帐之外。
走出去,见徐氏带着顾秋明已经在看马,我神色一松,笑着道:“这奔菁马,能夜行万里,性子甚烈,不枉神骏之称。”
顾秋明转头看我,双眸水光潋滟,我微微一怔,忽然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午后。
沈家夏骑在骏马上,高昂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眸中似有凤凰浴火而飞,他本人就像是桀骜不驯的骏马。
“萧鸾。”他叫道:“你能骑马吗?”
我挑眉,道:“家夏哥哥要同我赛马?可别输了!”
他大笑着,笑容如同大火一样飞扬开来,燃烧尽所有野草,“驾——”他紧紧拉着缰绳,神采飞扬,马鞭落下啪嗒一声,黑色的神骏长吁一声,朝着远方踏烟尘奔去。
空中传来他爽朗的笑声:“萧鸾,你来追上我,你追上我,我就嫁给你!”
声音消散在空中。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顾秋明,他站在奔菁马身边,风吹过他的素衫,摇曳着眸中的星光,太像了,这双眼睛怎么能这么像?
我忍不住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他一愣,并没有反抗,脸颊红扑扑的,神情温柔,我皱了皱眉头,淡淡道:“你能骑马吗?”
顾秋明犹豫了片刻,抬头触到我目中的期待,半晌,道:“我可以试一试。”
这个回答说不上让我满意,我不轻不重嗯了一声,让人拉我的马来。
徐氏在旁看了看顾秋明,又看了看我,笑着道:“萧殿下和秋明真是恩爱。”
我不置可否,顾秋明端详着我的神色,摇了摇头道:“郎君请别说笑了。”
小厮拉来我的坐骑喷云,我翻身上马,低头望着顾秋明,徐氏见我二人要骑马,便退到一边去了。顾秋明冲我笑了笑,他站在黑马奔菁身边,我总是习惯拿他与家夏做对比。
待到顾秋明坐稳,我眉心紧皱,已有不耐烦之意。老实说是我对顾秋明失望,不如说我对自己失望。
一个马都不会骑,性格温温吞吞惹人讨厌的大家子弟,和很多被男德教导出来的男子一样,顾秋明没有什么特别,只有那一脸和一双眼睛。
我不再理会他,扬鞭策马而行,感受凉风吹过脸颊,舔了舔嘴唇,一阵自由的畅快涌上我的心头,很快便把什么顾秋明沈家夏都抛之脑后。
女儿家计较的事,终归不是情情爱爱,是万里山河,帝王将相,王侯霸业。
……
骑马累了,我把缰绳捆在树上,坐下来休息片刻,林子里静悄悄的,难得的宁静。
顾秋明早已经被我远远甩开,看不见人影,我心中一阵松快,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夕阳西下,天空中巨大的红霞像纱布笼罩住整片猎林,宝石、玛瑙、云英、金子一块融在暗沉的天色中,壮丽得匪夷所思。
我刚刚取下马上背着的弓箭,就听到身后传来喘息和马蹄声,转头一瞧,竟然是顾秋明追了上来,他翻身跳下奔菁马,脸色因为剧烈运动而显得通红,眸中窜动着火光。
“阿鸾!”
他头一次这么叫我。
天边的红云好像燃烧起来,熔化的金子不断涌出,顾秋明抬起汗津津的脸看着我。
我的心里不知怎么涌起一股怒意,我一而再再而三想放弃那双眼睛,可是他老是纠缠上来,让我克制不住心中翻腾的爱意。
我不想停留在过去的记忆里,我不想沉溺在虚幻的爱情中。
这次骑马总算教会了我,我不爱顾秋明,我烦透他了,我讨厌他惺惺作态的温柔,讨厌他一丝不苟的举止,讨厌他假意的大度和无趣的个性,我讨厌他。
可是我看到他的眼睛时总会心动,我曾误以为是对他的心动,后来我才知道是对沈家夏——一个死人的心动。
顾秋明有了我的孩子。
我心中想。
曾经我有很多恶意,认为是他欺骗了我,让我去娶他,娶到他时我才发现这是个错误,大错特错,我根本不爱他,他正好,恰好,是我讨厌的那种人。
但顾秋明有我的孩子。
我冷淡地应了一声,他大概明白自己逾矩了,低声叫道:“妻主。”
夜幕完全降临,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那份低落,说实在,我不想哄他。
他的手悄悄伸出来拉住我的手,我感到手腕处一片温热,我忍不住笑了,他应该是在讨好我,但讨好也这么僵硬。
顾秋明的声音轻柔:“你还记得也是在一个月亮下,你要我嫁给你吗?”
我道:“嗯。”
我后悔了。
“那天我很高兴,”他轻声道,“我喜欢你,你要纳苏煌那日,我有点儿难受,不过现在我们有小宝宝了,你对我这么好……”
我伸手去摸他的肚子,好像这样能让我的内心平静。
他有些难为情,不过还是顺从的接受了,我听到他断断续续说:“……殿下,所以……你更喜欢苏煌还是更喜欢我?”
真不像他会说的话。
我想了想,道:“苏煌。”
我感到他抖了一下,不过没说什么,我便伸手去解他的衣襟。
……
我也曾见过那样的晚霞,像熔化的宝石,像爱人的明眸,连风都那么热烈,野草向上生长,万物蓬勃仿佛要喷发,动人的温度,炙热的目光,在草丛中起伏着的喘息声与滑落的汗珠。
家夏的手指在我背脊滑动,说着最动人的情话,放肆的大笑,要谁都看见他的喜怒哀乐,然而这人像是指缝里的风,稍不留神就会飘走。
这回他彻底飘走了,我记不住狂热的风、飞扬的草,只有那双凤眸对着我时,我才感到沈家夏这把烈火在我骨骼里燃烧,发出石灰吟的尖叫,我不知道我还能这么去爱一个人。
顾秋明静静躺着我身边,我有些倦了,抬着眼皮看月亮升起,温柔的寒意笼罩下来,浇灭心头大火。我动了动,翻身揽过顾秋明的腰,这个角度看不见月色,只有萤火飞舞。
多年之后我还会想起这个夜晚,也许当时我听见了顾秋明的心跳,但记忆中唯有月光温柔,我在月亮下想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