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寻玉》染徽

3、第 3 章 赤璃派

　　赤璃派出去的士兵集结在竹林结界外，换着各种方法尝试完成任务，但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他们并不是进不去这结界，相反，这结界拦截的能力不强，更多的是以障眼法使得外界忽略掉这一存在。而他们之所以选择在结界外用远程术法攻击，实是因为先前几个贸然进入的士兵全在进入结界后的不久陷入了昏迷，而将他们救出来的其余人也有不同程度的呼吸困难、头晕等症状出现，并且找不到任何法术痕迹。所以他们只能围守在结界外，寻求远战的方法。
　　但这段时间他们做出的努力也全都石沉大海，无论他们用出何种狠辣招数，能以特殊法术透视结界的侦察兵传来的消息永远只有一个——无用。
　　所有人皆是面沉似水，已经能够预想到任务失败的后果了。
　　只有楚翎在看过现场的情况后，一脸兴奋地打道回宫。
　　这片竹林恰巧位于魔界正下方的人间领地，虽说因结界的缘故，其中的时间流速与魔界相差不大，但对作为凶兽胜遇的楚翎来说，在半柱香的时辰内打一个来回也毫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当赤璃关上书房大门时，转头便撞上了气喘吁吁的楚翎。
　　楚翎：“尊上在吗？我有要事禀报。”
　　“啊？”赤璃完全不知他要做些什么，只得愣愣地回答道：“尊上刚出关……”
　　话音未落，他就被楚翎火急火燎地一把掀开，露出了挡在他身后的大门。
　　楚翎：“尊上，臣有要事禀告。”
　　“你有病啊？”赤璃压低了声音，狠狠地冲回来就要给他一拳。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书房大门忽的向两侧敞开，露出明亮的内里，迫使赤璃的拳头不得不在楚翎身旁停下。
　　“进来。”书房里传出阎珏冰冷的声音。
　　“是。”楚翎仿佛没有看见身旁挥拳的赤璃一般，只顾着心中的大事，恭敬地走入书房。
　　赤璃则有些心虚地守在书房门口，虽说他心中仍然想着等会儿该如何损那小子一下，可这在尊上的眼皮子底下，总归是要守点规矩的。
　　可想着想着，一个想法在脑中炸开：那家伙与自己积怨已久，怕不是想借这事参他一本？且看他满面喜色，难道是已经有了解决方法，想趁机毛遂自荐取代他上位？
　　靠！要是真的看我不把他的鸟毛给他拔了。
　　念及此，赤璃悄悄地将书房的门拉开些许，再一点一点地试探着，挪到了阎珏身旁站立。只见他背板挺直，头颅高抬，一副忠心护卫的模样，但又一脸鄙视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楚翎。
　　阎珏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接着听楚翎上奏。
　　楚翎：“尊上，臣有一计，可绝玄冥河之患。千年前玄冥河决堤，江水来势汹汹，先尊以数块玄玉筑堤封之，今可效仿。”
　　阎珏皱眉沉思，玄玉之法他也曾想过，只是……
　　而一旁的赤璃一心只想着反驳，见缝插针道：“千年前，先尊耗尽原神，用了百块玄玉玉才勉强换来这千年无忧。如今你提这个方法是何居心？”
　　阎珏却抬手制止，示意楚翎接着往下说。
　　楚翎：“将军有所不知，仙尊耗尽原神全因那玄玉的奇特之处。此玉外表与常石无疑，须得用元神之力每日灌溉唤其善意，露出真身方有奇效。当年事态紧急，先尊无奈，只能一次输入全部原神；而如今，尊上已拼力暂时封住决口，可获时间准备。”
　　但赤璃还是不认同他这一方法：“你都说用了玄玉百块，这东西世间难得，我魔族万年积累也不过才得了那几块。如今哪还有时间寻找这可遇不可求之物？找到了两三块又抵得上什么用？”
　　楚翎不恼，继续平和地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玄玉吸食天地灵气而生，周遭难存生气。显然尊上遇到的那石头精符合这点。又有竹林葱葱，便表明其已有一丝情感，现下只需使其具备七情六欲，它便能比单一用法力炼化的玄玉威力大上数万倍不止。到时用其重铸我界堤坝便可保万世无忧。”
　　听他说完，阎珏也觉得可行，便吩咐赤璃：“找个人去教它情欲。”
　　赤璃：“是。”
　　他爽快答应但又立马犹豫：“只是……之前派出去的魔兵无一人可靠近，恐怕……”恐怕得要您亲自去了。
　　但后面的话他自然没敢说完。
　　而阎珏也如他料想的一般，动了怒。他猛拍一掌座椅扶手，寒铁打造的宝座竟如同腐朽的木料一般炸开了丝丝裂缝。
　　“一群废物！真要本尊亲自去教一块石头！”
　　楚翎俯下了身，将头磕在地上，劝道：“愿尊上为我魔族子民永除忧患。”
　　他跪在那，不见面容，仿若成了一尊没有人情的雕像，又如同一把将规矩与知识烂熟于心的戒尺，时刻规范着他人的言行举止。
　　阎珏冷着脸，盯着楚翎许久。最终不发一言，越过他拂袖而去。
　　竹林与魔界的时间流速不尽相同。
　　阎珏仅回到魔界一日，这竹林便已过去了五六日的光景。
　　而仅仅是这几日，他便能明显感觉到这林子的长势比起之前要旺了许多。
　　阎珏站在竹屋门前，深吸一口气，多番告诫自己冷静，千万不可因一时怒气坏了大事。待他平静至之前养伤时的心态，便抬起手来轻叩竹门。
　　可谁能想到就在他手触碰到门的那一刻，这门竟是“砰”的一声，突然向外打开。阎珏并不躲闪，手腕一翻，便有一股强大的劲力自掌心而出，直接将面前撞来的门轰成了一堆碎片。
　　微风拂过，吹动浮在空中的灰尘，如同是蒙蒙雾气逐渐散开。在这看什么都似幻非真的情况下，手里抓着门把手的姑娘与屋外一袭玄色华服的尊贵男子来了个大眼对小眼。
　　但不得不说，石头精的反应果然慢，愣是呆在那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阎珏眉头微蹙，一些不好的回忆立马涌上心头。
　　躲在结界外窥探的赤璃传音道：“尊上忍住。”
　　阎珏明白要以大局为重，咬紧后槽牙，说：“好久不见。”
　　姑娘瞪大了眼，水汪汪的大眼睛闪过一丝惊喜，如同万年波澜不惊的死湖接住了偶然的落叶，泛起圈圈波纹。
　　“鸡回来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阎珏不得不承认放弃心中的真实想法不过是欺骗罢了，所以他现在只想遵循自己的内心。
　　他用背在身后的手掐了个诀，结成的瞬间原本晴朗的天空便换了一身阴冷的装束，厚重的乌云翻滚着直朝下压来，空气也变得沉闷。紧接着一声巨响，雷鸣响彻竹林，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姑娘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随后一把拉住阎珏：“要下雨了，你快进来。”
　　这姑娘的力气奇大，动作也快的像是离弦的箭一般。阎珏一时不防，便被那只如铁环一般冰冷坚硬的手给拉进了房内。
　　进了屋，他倒是冷静了不少。他皱着眉，把手抽出，乌云也随即停歇，散开。
　　姑娘：“你是去哪了？”
　　阎珏：“回了趟家。”
　　姑娘点点头，不再说话，又如之前一般呆愣地盯着阎珏，也不觉尴尬。
　　但后者还是不适应这种直勾勾的目光，只觉浑身不自在，刚不耐烦，就听丞相传音提醒：“尊上，臣方才探查到周遭生气恢复不少，或许这石头吸收灵力的能力与这结界有关，您要不试着将它带出去看看？”
　　玄玉本就稀少，更少有人会花费时间研究，更别提助其拥有情欲。所以他们现在做的事并无半点前人经验，只能一点一点摸索，不停的总结方法。而方才，阎珏进入结界后不久，楚翎便能明显感觉到竹林中生气的恢复，他猜想是因阎珏搅动了结界所致，于是出言提醒。
　　而这种隔空传音，旁人是听不见的。
　　阎珏听后，心中了然。这样看来，他可将这石头带去人间，那个充满情欲的地方，应该是恢复这石头情感的最好去处。
　　阎珏给楚翎回了一句我带她去人界后，便对姑娘说：“我此番前来，是为了答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姑娘点点头应下，丝毫不见客气。
　　阎珏蹙眉，又说：“我可以带姑娘出这竹林，去外面看看。”
　　“外面？不都是一样的吗？”姑娘难得的表现出疑惑的神情。
　　阎珏没有耐心解释，有些报复似的，一把抓起姑娘的胳膊，展翅冲破屋顶，直上云霄。
　　他嘴角是藏不住的坏笑，但也是被重提的耻辱给冲昏了头脑，带他转头时才想起这块石头哪里懂得什么叫害怕，人家此刻正好奇地望着身边不断掠过的云彩，根本不在乎他做了些什么。
　　阎珏心头莫名发堵，抓着姑娘的手又紧了几分。
　　为了掩人耳目，两人降落在了离城镇较远的郊外。
　　还没完全落地，阎珏就松了手，任凭姑娘五体投地拍在地上，自己倒是矜贵地整理了被风吹乱的衣裳。
　　“跟上。”说吧，他高冷的迈步向前。但一转头，姑娘却没跟上。
　　这石头完全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只顾好奇地四处张望。弯腰摸摸地上的野花，又抬腿去追被她惊出的飞虫。
　　阎珏本想转身就走，却发现以姑娘为中心，四周的花草竟有了变黄枯萎的现象，且还在不断蔓延。
　　“别动！”
　　“嗯？”姑娘愣愣地站住，回过头来看他。最后也发现了自己周围的异样，但除微微皱眉外也没了别的反应。
　　阎珏也暗道奇怪，又想起之前那片竹林，竟干净得没有一棵杂草，心想那些植物难道也是这样枯萎的吗？
　　他尝试着向姑娘走出两步，更加惊奇地发现只要他一靠近，那植物枯萎的现象便主动停息了。其实他来时便知这异象对自己无用，当时还道不过是些稀奇术法，但如今亲眼见到不仅没有解开真相，反而更加感叹这玄玉的神奇之处。
　　阎珏一抬手，姑娘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给拉到了他身旁。
　　姑娘问：“你干嘛？”
　　阎珏压下心中疑虑，淡淡道：“跟着我。”
　　“哦。”
　　远处，楚翎和赤璃正鬼鬼祟祟的蹲在草丛中偷偷观察。
　　楚翎突然心有感慨，叹了口气，说道：“唉，两块石头凑在一起也不知何时才能有进展。”
　　赤璃挠挠后脑勺，显然是搞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哪还有块石头？”
　　楚翎白了他一眼，又说：“三块石头。”
　　然后他懒得再回答赤璃关于石头的问题，只是传音给阎珏：“尊上，您可以同她多交流一下。”
　　阎珏收到消息，但也不知说些什么，略微思索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身体乖乖地跟在他右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但小脑袋仍是不安分他东看看西看看。“我叫碗娘，石头的那个碗，吃饭用的那个碗。”
　　阎珏听得眉头紧蹙，不自觉出了神，过了许久才摇头道：“这个名字不好。”
　　姑娘突然将注意力收回，认真地盯着他问：“哪不好？”
　　阎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道：“需改。”
　　“不行。”姑娘难得的严肃，脸上全然不见之前的呆愣：“这是我朋友给我取的，不能改。”
　　“朋友？”
　　姑娘张口便想回答，但半天都没说出口，她摸着头极力思索着：“记不太清了……但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阎珏：“那就改字吧。婉娘，温婉的婉字。”
　　“婉娘？”姑娘跟着他念了一遍，发现这改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她低头想了一下，突然抬起头来问：“那你也是我的朋友吗？”
　　“什么？”阎珏有些莫名其妙。
　　姑娘说：“他给我取了名，是我的朋友；那你为我改了名，应该也是我的朋友吧。”
　　阎珏立足沉默良久，不情不愿地丢下一句算吧，才继续往前走。他本不想再多与她废话，但转念一想后却又说：“那既然你同本尊是朋友，是不是要按本尊说的行事？”
　　婉娘懵懂地点头。
　　阎珏起了坏心思：“那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本尊十步以上。要端茶倒水，伺候周到，对外你就称作是本座的丫鬟，听懂了吗？”
　　婉娘睁着大眼睛又点了点头，心想原来这就是朋友啊。
　　虽说有了阎珏的影响，婉娘的存在不再使得周围的花草枯死，但寻常活物也是近不得身的。
　　但阎珏根本不管这些，他本打算不顾凡人死活地住进城中，最后还是楚翎和赤璃拼命相劝，又是为他修饰山洞，又是为他运来美酒佳肴，这才让这尊大神屈尊降贵地在山洞住下，不带着身旁的“活阎王”进城去霍霍凡人。
　　而婉娘被眼前这绫罗绸缎给覆盖得软呼呼的山洞震惊了，好奇地左摸摸右按按，为这从未有过的柔软所吸引。
　　而阎珏则在满桌美食前坐下，开始享用。
　　“公子，这都是什么东西啊？”婉娘回过头问，却发现了阎珏正在享用的美食。她不需吃食，之前也只看过阎珏啃笋，但现在看到满桌色香味俱全的美食，竟有了强烈的想尝试的欲望。
　　婉娘眼中难掩期待：“那个……我能不能尝一口？”
　　阎珏咽下口中食物，用手帕擦去嘴上油渍，挑眉看她：“石头精不知饥饿。”
　　婉娘有些失望，但眼睛半分未离桌上食物，仿佛粘在了上面，誓要将味道一一品尝个遍：“可是这看起来好香啊！”
　　阎珏一想这口腹之欲不正是六欲中的一种吗，便指了指一盘鸡腿，示意赏给她了。
　　婉娘迫不及待地抓起其中一只开吃，满嘴肉香，一口下去油脂都快溢出口腔了，从未有过的美味让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只鸡腿很快入腹，婉娘手上嘴上都油兮兮的反着光，但仍意犹未尽，准备再拿一个。
　　“好香啊，这是什么？”
　　阎珏：“鸡。”
　　婉娘：“什么？”听到这个字，她虽表情只是有些惊讶，但手中刚拿到的鸡腿却差点又给甩了回去。
　　只见她指着阎珏，瞪大了眼睛说道：“你居然吃同类。”
　　正品着美酒的阎珏，听到这话差点没一下呛死。怒气使得他手中的玉质酒杯粉碎，手腕翻转，身后的绸缎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热浪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
　　阎珏再一次咬紧牙关，缓缓回道：“本尊是……”
　　但婉娘这次都没让他把话说完，直接越过他跑到后面去看火：“这是什么？好漂亮啊。”说着，她还用手碰了下跳跃的小火苗。火舌仿若一只温驯的小宠般轻轻地舔拭着她的手指，丝毫不见往日杀伐的戾气。
　　阎珏知道这伤不了她，而用于表达自己的怒火的话，对方也看不懂，不过是白白耗费灵力罢了。他只得一挥手熄灭了火苗。
　　婉娘正玩的起劲呢，原本四处跳跃的火苗竟在一瞬间不见了踪影。这突然没了火的映照，原本采光不错的洞穴像是瞬间被抽去了大部分光亮，变得有些昏暗。
　　婉娘：“怎么没了？”
　　她好奇地伸手摸索着刚才火焰出现的地方，却发现原本华丽精美的布匹，现在被烧得只剩一堆乌黑粉末。她顿感可惜，双手翻转掐诀，一道柔和的银白色光芒，自掌心飞出，覆在布匹被烧焦的地方。不过片刻时间，光芒消去之后，便一切恢复如初。
　　这便是玄玉的力量，可以修补世间万物。
　　正好转身的阎珏神色晦暗，但眼前的一幕已足够消去他心头的怒气。既然找对了东西，那他便会有足够的耐心来慢慢培养。
　　阎珏：“是火。”
　　婉娘疑惑转头，有些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
　　阎珏解释道：“普通的火焰只能灼烧凡物，而这个是足以焚化世间万物的九重火。”
　　婉娘点点头表示记住了。
　　阎珏回过身去，换了一个酒杯重新斟酒。
　　“吾名阎珏，外人面前你可以称呼我为公子。最后再说一遍，本尊原形乃是凶兽毕方。”
　　“为什么不是……”
　　阎珏冷冷一瞥，打断道：“打住，再说是鸡，本尊便将你一人扔在这儿，听懂了吗？”
　　婉娘：“嗯！”一个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