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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也不开心吗? 下午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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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准时下班。
小紫火速把车钥匙,文件袋装进斜挎包里,转头牵起姜宜的手。
十指紧扣,拽着姜宜到办公室门口站定,向里探头催促还在收拾的两位同事。
姜宜微不可察地活动活动被小紫牵着的那只手。还真是,自来熟。
上了小紫的车,她被特许坐在副驾驶,据说是新来老师的特殊待遇——陪小紫聊天。
省得她犯困。
被推进副驾驶座的时候,姜宜开始担心,她的性格属于“不认识怎么说话”一类,不过这担心是多余了,剩下三位老师显然属于“不说话怎么认识”一类。
她表面上承担着陪司机说话的重任,实则一直是“你们问我答”,叽叽喳喳,你来我往,车内氛围倒也自在轻松。
绕过仙次元,上了虹桥路的立交桥,转个弯就进了淮海路。
“怎么样,我贴心吧,听说你家住在淮海路,知道你刚刚回国对路况不熟悉,就近找了个日料店。”小紫凑近姜宜,一脸骄傲。
确实贴心,姜宜本来还发愁,今天喝多了怎么回家,总不好一直麻烦张渝,现在好了,日料店离得这么近,她就算扶着树歪歪扭扭也能走到家。
姜宜竖起大拇指,给小紫顺顺毛。
小紫将车停在日料店门前。很典型的日式建筑,砖木结构,线条清晰,庭院摆了一颗造型树,点缀一些卵石、白沙、汀步,很自然的禅学审美观。
找个位置坐定,小紫朝前台挥手,很豪派的手势,姜宜见怪不怪。
菜单推到她面前,“你新来的,小姜老师,你先点。”
姜宜笑着接过,为了避开大家的忌口没有点生食。
芝士芒果虾卷、柚子酱芝士豆腐、烤茭白。
回身把菜单递回给赵老师,又加了一道刺身拼盘,小紫招呼服务生上三瓶獭祭。
看着三瓶酒,姜宜有点犯难,她不常喝酒,喝起来没有量。
这么开心,不能扫兴,稍微沾一点,就沾一点。
姜宜这边脑子里还在作斗争,小紫那边就已经拿起酒杯,给大家满上。
“我先提一个,第一杯酒,庆祝小姜老师加入我们302。”
“第二杯酒,庆祝我们302终于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
“第三杯酒,庆祝今天学生平平安安,无人闹事。”
菜还没上,四个人已经各自喝完三杯酒。
小紫这边招呼完,立刻把酒瓶递给赵老师。
“赵老师,来,该你了,你也说几句。”
姜宜呆住,这是什么阵仗,照这么喝下去,菜吃不了几口她就得趴下。
起身伸手拦下酒瓶,救别人也是救自己,可赵老师显然有点上头。
“没事,今天我们聚在这里,就是为了给你接风洗尘,哪有让你倒酒的道理。”
姜宜扯扯嘴角,她明明没那个意思,明天还得上班,都喝趴下明天直接挨骂吗?
赵老师一个挨一个倒满,姜宜躲不过去,3杯,6杯,9杯。
情况不太妙。
小紫把酒杯往姜宜面前一放:“小姜老师,你真的很漂亮,我早上第一眼见你,我就觉得你漂亮,你眼皮有好几层,真好看,要是能分我一层就好了。”
小缤纷嗤笑一声:“瞎掰,她怎么分给你,揪下来粘在你眼皮上?”
小绿把脚翘在榻榻米上:“不用,用不着这么麻烦,她直接附身在小姜老师身上不就得了。”
小紫闻言,爬过去挨个打了一拳。
姜宜也有点喝多了,面上有红晕,话间也开始放飞自我。
“你们不知道,我刚到日本的时候,听不懂他们说话,每次我导师骂我的时候,我就点头鞠躬,脑子里放的都是《射雕英雄传》,我那时候就是杨过。”
小缤纷捧场:“厉害啊,断臂大侠。”
“这有什么厉害的,我还有更厉害的你们不知道,我小时候,我朋友掉水里,我,哎,是我,捞上来的!”
小紫凑上去:“看不出来啊,女侠身手矫健,受徒弟一拜。”
姜宜端起酒杯摆手:“不用不用,客气了,喝了这杯酒我收你为徒。”
小紫猛力碰杯,杯子没事,酒没能剩下几滴。
“还有还有,就那个沈丛,你们不是好奇我和他什么关系吗?他,我甩的!”姜宜酒喝多了,话就变多,有点原形毕露的意思。
这时间也真没几个清醒的人了,三个同事齐声爆笑。
“吹吧你就,那沈老师多高冷啊,一个眼神过来谁敢跟他说话。”
“咱沈老师,正经说,腰以下全是腿,他那腰线都能拉到我脖子了。”
“谁说不是呢,沈老师的学生老爱调侃沈老师眼睛小,跟眉毛一边宽,这些小孩懂什么?人家那叫深情眼好不好,看谁谁不腿软?”
“咱沈老师,商学院的高岭之花,门面!多帅啊!就是运气不太好,一直被老教授打压,但人家不骄不躁的,体面人儿。”
小缤纷最先反应过来,塞进小绿嘴里一块三文鱼,“吃吧吃吧,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转头向姜宜:“小姜老师,别听她胡说,派系打压嘛,学术上常见的,就比如你们现当代文学这个领域,意见不同也容易发生矛盾,都是正常的学术交流,没他说的这么严重。”
听到这话,姜宜有点清醒了。
她以为他在国内风生水起,她以为过得不好的只她一个。没想到沈丛也……
气氛突然凝滞,没人说话,小缤纷咳嗽两声,偷偷瞥向姜宜。
姜宜脸色还是红润的,可是表情不太对,看不出情绪。
“好了好了,再喝下去明天真上不了班了,收拾收拾,回家!”小缤纷站起身,一手拖着小紫,一手搀着小绿。
“小姜老师,你还能行吗?我把这两个酒鬼送回家,你出门左拐,大概走500米就是你家小区。”
姜宜点头,结了账往外走。
“沈丛?”
姜宜刚走出日料店大门,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树下,很高,显得树有点娇小,肩宽腰窄,双开门冰箱,符合她口味。
再靠近两步,她终于辨认出来,是沈丛。
眸子盯住她,瞳孔漆黑,看不出来是不是生气。
姜宜借着酒劲,摇摇晃晃走近他,揉揉眼睛。
“沈丛?你怎么在这儿?我现在在学校吗?有工作要做?”
沈丛无奈,和酒鬼讲不通道理,他不打算回答酒鬼的问题。难道告诉她,自己提前打听,知道她在这儿吃饭,怕她喝多,所以把师门聚餐安排在这里,特地等着她?
他的计划里可没有这一盘。
向后伸手,拉起姜宜的手腕,和其余三人打了个招呼,帮忙叫了代驾,转身欲走。
姜宜偏偏这时向后用力,“你说话,你不说话我不走!”
沈丛弯腰瞪她,脾气还挺大。她脾气大了,他就该软了。
“我来接你,送你回家好不好?”
半是商量半是诱哄的语气,姜宜很吃这一套。
“好。”姜宜没有犹豫,把手递上去,拽住沈丛衣角。
“走吧。”
还行,醉鬼也知道自己走路不稳,得牵着人。
就算牵着沈丛的衣角,姜宜也还是左脚绊右脚,一会儿一个趔趄,沈丛抓住胳膊,把她身体扶正。
“姜宜,站好,我背你。”
说着就弯腰在姜宜面前微微蹲下。
姜宜望望沈丛的背,真挺宽的,沈丛到底怎么长的,189的身高,腿这么长,腰这么细,头还这么小,谁跟他站一起就是自找的被虐。
背上没有重量,身后的人也没有反应,沈丛疑惑回头,看见姜宜定定地盯着他,酒鬼又在神游天外了。
沈丛叹气,语气软了又软:“姜宜,你自己走不稳,我背你,好不好?”
姜宜反应过来,点头,双臂交叠缠住沈丛的脖子,轻轻一跳,整个人挂在沈丛身上。
可算是听话了,沈丛揽住姜宜的腿弯,晃晃她。
“地址,说完地址再睡。”
“哦,乘风别苑B座11栋2单元901。”姜宜含含糊糊。
走了没几步,姜宜像想起什么一样,在沈丛耳边突然开口。
“沈丛,你开心吗?我说我走的这几年,你开心吗?”
姜宜趴在沈丛背上,因为沈丛的动作,摇摇晃晃,口齿不清。
沈丛没能听清她的话,只听到背上的人委委屈屈,不情不愿的尾音,他向上用力,帮她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趴着。
“别哼唧,一会儿就到家了。”
姜宜没能听到回复,很不满,在沈丛背上挣扎着想下来。
安静的时候还好,现在她意识不清晰,沈丛怕摔了她,只能顺着她的力道让她下来。
“怎么了?背着不舒服?”沈丛的耐心快耗完了,为她压着脾气。
姜宜眼睛亮晶晶,盯着他,重复了一遍问题,很执拗地,要一个答案。
沈丛不明就里,为什么突然这样问,他移开视线。
“还好。”
其实不好,一点儿也不好。
知道姜宜走了的时候,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愿意把事情解释清楚,为什么让她觉得是自己放弃了她,可他也气,气她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第一个放弃他,好像他是夏天的围巾,冬天的遮阳伞。
姜宜在日本的七年,他一刻都不敢停下来,只要停下来,他就会看到她笑着喊他“马路”,或者是闹着撒娇让他念台词。闭上眼,哪里都是她,可是睁开眼,哪里都没有她。
后来沈丛也习惯了这种没有姜宜的日子,回到以前,一个人的日子。
姜宜看他不再说话,手指牵上他的衣角。
沈丛下意识低头,对上姜宜亮晶晶的眸子。
“可是,我听他们说有人欺负你,老教授欺负你。”
沈丛失笑,原以为她是听到什么了,突然问他开不开心,原来是因为这个。
“没有。”
当然没有。派系打压,学术争端对他来说是解脱,反而能让他从无尽的悔意中得到片刻的挣脱。
沈丛盯着她的眸子,姜宜眨巴眨巴眼睛,向后退了两步,又怎么了?
“1、2、3、4,沈丛,哪个才是你啊?”
姜宜手指上下缓缓点动,沈丛满头黑线,醉得真够厉害的,不顾姜宜反抗,弯腰背起她。
在沈丛背上摇摇晃晃,半梦半醒之间,姜宜趴在沈丛耳边。
“原来你也不开心。”
软软的气息呼在沈丛耳侧,沈丛转头,脖颈对上她的脸。
也?你也不开心。和姜宜在一起四年,沈丛修炼出了炼字炼句的能力。
她不开心吗?在日本过得不好吗?
张口欲问,背上的人没了动静,看来是睡着了,沈丛苦笑,这七年,互不相见,看来也是互相折磨。
“钥匙呢?在不在包里?”
到了入户门前,沈丛放下她,手在面前晃晃,姜宜反应有点慢,半晌才开始翻包。
掏出钥匙递给他,倚着门框堪堪站稳。
沈丛打开门,第一眼注意到玄关的合照,两个人中间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又显得很近。
沈丛一手扶住姜宜,一手从鞋柜里找出拖鞋帮她换上,还没来得及招呼她洗漱,人就已经跑进卧室,用被子把自己卷住。
沈丛哭笑不得,拧了毛巾进卧室帮她擦脸。
现在乖了,只偶尔哼唧两声翻个身,估计是太困了,沈丛跟着她的动作转身,尽量不打扰她休息。
等她彻底安静下来,沈丛替她掖掖被子,在床头放一杯蜂蜜水,定上闹钟,应该不会有其他问题了,明天他还有会议,该回去了。
她却一个转身,右手勾住他的食指,继而蛮横地环住他的胳膊,头靠上去,找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了。
沈丛讶异,怕吵醒她,不敢抽出胳膊。
他也享受她睡梦中对他潜意识的信任。
可是明天她醒来,还能这样吗?
醒来就会回到疏离的同事关系,很讲礼貌,很陌生。
她攥着他手指的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靠近,对他来说,都是邀请。
她是不清醒,但他不是全无理智。
沈丛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凝视姜宜的脸,毛绒绒的,像小婴儿一样,安静,乖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