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之光[迹塚]》来去匆匆GIGI

7、迷雾 修罗场

　　六点不到，手塚和乾就抵达了现场。距离晚宴开始还有两个小时，他们可以大概走一下流程，再看看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慈善晚宴的主题为“迷雾之光” - The Light in the Mist。

　　作为一场晚宴的主题，着实有些不走寻常路的晦涩，也绝对不是富豪名流们青睐的格调。但是，还原到手塚不遗余力推动的事情本体来看，却意外地贴心、紧扣主题。

　　对于那些活在战火阴霾之下的孩子们而言，未来迷雾重重。你的帮助、你的心意，就像一道光，穿透迷雾，让我们重新看到希望。

　　用于募集资金的拍品，主要是当下一批知名建筑师的手稿，有手塚自己的，有T.K. Design Inc 其他成名建筑师的，比如越前龙马，还有英国皇家老牌建筑师事务所主理人N. Foster的等等，基本都是靠手塚的行业影响力募集来的。

　　建筑师手稿，毕竟不是什么流通性很强的艺术品，虽说在建筑师自身声名的带动下，具有一定的收藏价值，但是价值到底几何，完全是见仁见智，而且十有八九还会遇到有价无市的状况。

　　仅以此就想组织一场富豪名流云集、声势浩大的慈善拍卖，绝无可能。这是只有倚仗Volk集团、或是迹部财团这种体量级商业帝国的影响力才能做到的。

　　作为主办方Volk 集团的总裁，波尔克根本不需要这么早来。他很了解手塚，知道不论怎么说无需挂心，手塚也必定早到。所以，他也提早过来，想多一点相处的时间。

　　一进宴会厅，波尔克就遣退了身边的跟随者，也示意那些认出他便急于招呼的人安静勿扰。

　　之后，独自站在安全门旁边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距离他几步之遥、站在致辞台旁与工作人员交流的手塚：

　　藏蓝色燕尾服套装，没有丝绒、没有缎面、没有暗纹，从款式到布料，简单、素洁、纯粹，一如其人。

　　宽肩细腰，翘臀长腿，即使隔着西装，也能让人感受到里面包裹的好身材。

　　他礼貌地倾听着工作人员的讲解，虽然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是温柔的，偶尔会追问几句。

　　与工作人员结束交流，手塚环视大厅，准备与乾汇合。转身时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波尔克，手塚显然有些意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但他很快收理好自己的状态，迎上波尔克的灼灼目光。

　　“国光，怎么样？还满意么？“ 波尔克大步上前，语气也是难得的温柔，与他威猛健壮的外形，形成鲜明反差。

　　“波尔克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帮助！“ 手塚颔首致意，彬彬有礼，同时，也稍稍退后半步，和波尔克拉开一点合适的社交距离。

　　说波尔克是手塚的伯乐不为过。

　　早在十年前，手塚还憧憬着成为职业网球选手的时候，身为赞助商的波尔克就被这个十五岁少年的“手塚领域“所触动，直接为他谋得法网外卡，希望他一战成名，尽快与Volk集团签约。

　　再后来，手塚事故后难以复原，转行走上建筑师的道路，他在伦敦的第一个项目，手塚现在的家，也是Volk集团开发的。波尔克再次以伯乐的身份，给了当时尚处于 ‘名不见经传‘状态的手塚一个关键机会。

　　以手塚的履历、勤奋、才华，即使没有任何人作为伯乐助力，也一定可以去到他想要的位置。只是不会在今天就实现，而是在五年后、十年后、甚至是更远的将来。

　　这个世界原本就这么残酷，独立个体再怎么才华横溢，也需要上位者的助力才能事半功倍。

　　“迷雾之光啊，我真得很喜欢！“ 波尔克直直看着手塚的眼睛，不想放过琥珀色眸光里一丝一毫的波动。

　　可惜让他失望了...

　　手塚简单嗯了一声，清冷的神色里，除了有点呆呆地疑问，再无其他。

　　“你是追光者，也是我心里的那道光！” 这种口味的情话与波尔克彪悍的外形和上位者狠厉的气势都十分不搭调，但波尔克本人似乎对自己的这技直球相当满意！

　　手塚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这伯乐的知遇之情是从何时开始变质的？手塚不知道。

　　但是现在的波尔克的心思，手塚是知道的，只是他无法回应。

　　从他意识到这点开始，他就尽量避开一切与Volk集团的合作。如果实在避不开、躲不掉，他便竭心尽力地通过自己的设计与声名帮助Volk集团最大限度地获取商业利益。

　　用一切可以作为谢礼的去答谢，用一切可以作为回报的去回报，但是里面没有包括他手塚国光这个人。

　　如果说当年的手塚太年轻，看不透人情与人心，欠下了不好还的 “(恩)情债“，那么现在的手塚绝对是过于机警敏感，宁可错失千万良机，也绝不要再被羁绊。之前对迹部财团那十分具有诱惑性合作的种种抗拒，亦是如此。

　　波尔克的眼神还在手塚身上流连，多少让他有点不舒服。手塚迅速思考着，要说点什么，才可以打破静默，又或是可以体面地离开。

　　波尔克今天显然是不打算再放任手塚去逃避了，他微微躬身，贴近手塚的耳朵边说，“藏蓝色真得很适合你…我…”

　　波尔克下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迹部景吾到场所引起的喧哗打断了。波尔克与手塚同时望向喧嚣的发源地 - 宴会厅入口处，迎来的是迹部景吾恶狠狠的眼神、以及忍足侑士不可思议的目光。

　　迹部景吾，到哪里都是最耀眼的存在，在谁的主场都能活成自己的主场！他习惯性地抚了一下泪痣，昂首张扬，步伐稳健，闪闪亮亮地朝这边走来。

　　紧随迹部的忍足侑士，打量的目光和复杂的笑意也一刻未曾停止。

　　手塚的眉头打了一个死结，皱眉下压，牵动一双凤眸的眼角更加上扬。

　　在外人看来，这是带有几分嗔怒感的诱惑。在手塚本人这里，却是无知无觉。他轻叹一口气...都是些麻烦的家伙！

　　迹部景吾没有走向手塚，而是径直走向波尔克，率先开口，声线浑厚，语气不善，标准流利的德语，“波尔克先生，真是好久不见啊！”

　　“小迹部先生，很高兴再见面！” 同样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波尔克自然注意到了迹部景吾刚才瞥向手塚的眼神，也十分明了那种眼神背后热烈的含义。但是他可不会因为迹部景吾的死亡凝视，就放手自己守了十多年的 '灰姑娘'。

　　“谢谢你前来！也带我向你父亲问好！” 波尔克的语调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却无形之中，手起刀落，完成了明晃晃的挑衅。意思是，小迹部先生，能和我掰手腕的人是你父亲，你还不够格。

　　这话简直是直戳迹部景吾的逆鳞！

　　这些年，迹部财团的蒸蒸日上，几乎全靠这位少总裁。论谋略、论手腕、论战绩，都是妥妥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是，迹部的父亲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至今都没将迹部家主的位置正式交到迹部景吾的手上。

　　看上去，十分简单的家常寒暄话，里面玄机暗藏，场面上，异常冷淡难看。

　　“你们聊，我先失陪了。” 手塚说完，利落地转身离开。

　　从刚才，手塚就试图找机会脱离波尔克，避免陷入更尴尬的氛围。迹部景吾与波尔克之间僵持的对话，刚好把他隔绝在外，终于逮到可以脱身的机会，手塚自然是能溜多快就多快！

　　原本是大型斗兽求偶现场，气氛剑拔弩张。忽然被作为'偶'的手塚钻了空子，溜之大吉。两个人的心，不，应该是三个人的心都随着手塚的离开而松懈下来，还顺带多了几分无所顾忌。

　　虽然还理不清迹部景吾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国光有了交集，但是在实力、气场、修为各个方面，波尔克并没有把迹部景吾放在眼里，也懒得花力气心思去绕弯子。

　　“你不合适国光。” 波尔克言简意赅。

　　“本大爷和国光的事，不劳外人挂心！” 虽然年轻，但论霸道、论摆谱，他迹部景吾也不曾输给过谁。

　　“你对他的经历一无所知。你的自信就像天方夜谭！” 波尔克言之凿凿，不屑的情绪溢于言表。

　　当年的事故造成手塚的身体创伤、记忆缺失、以及人生赛道的被迫转换，这些起起伏伏的经历，现在手塚本人的了解程度都远远比不上波尔克。

　　波尔克的自信，有根有据。

　　这句话也确确实实戳到了迹部景吾的最痛。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手塚会爽约?

　　为什么原本应该成为职业网球选手的手塚，最终走上了建筑师的道路，并且左臂脆弱到拿绘图板都会吃痛？

　　......

　　被直击到心里最柔软脆弱的地方，迹部景吾有一瞬间的停滞。波尔克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微微示意后，也转身离开。

　　“小景，你不打算介绍一下是什么情况吗？” 从刚才的对话里，忍足侑士已经捋得七七八八了：

　　那日电梯间擦身而过、让他念念不忘的美人就是传说中的Tezuka Kunimitsu；而这个手塚国光应该就是当年小景在德国遇到又失去的心上人；波尔克对手塚似乎也是志在必得，经常送白玫瑰啊。

　　白玫瑰么，还真挺适合的。

　　言归正传，难道还没恋爱就要失恋？难为他忍足侑士这次是真得动心了。所以，他需要迹部景吾的亲自确认。可是，看着迹部狠厉又心疼的眼神一直笼在远处的手塚身上，忍了忍，终究是没有再追问。

　　忍足抬手示意服务生送香槟过来。当问题陷入无解，唯一可解的是，一醉解千愁。

　　八点钟，大本钟深沉的报时声传来，轻音乐也随之响起，受邀前来的富豪名流纷纷落座。C位是波尔克；圈层顶流，迹部景吾和他带着的忍足侑士自然也被安排在非常靠近C位的地方。

　　“非常感谢各位尊贵的来宾，带着爱心，参与到此次 '迷雾之光' 慈善拍卖筹款的活动中。在竞拍正式开始之前，我们请手塚先生，最年轻的普利兹克奖获得者，来说几句。”

　　主持人兴奋地把话筒交到手塚手上，急不可耐地完成波尔克亲自交待的秘密任务。

　　手塚有些措手不及，他一向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短暂停顿，手塚调整好自己，快速上台，“谢谢大家！我想不如借这个机会，分享一个故事…

　　毕尔巴鄂，西班牙一座靠海的工业小市镇，随着钢铁、造船业的衰退而没落，人们开始离开与遗弃，往复循环。

　　为了改变城市命运，自治政府筹措100万美元，由盖里前辈打造了一栋美术馆。美术馆建成后，吸引了无数艺术爱好者、观光客…间接带动起当地服务业，从咖啡厅到艺术品交易，把离开的年轻人吸引回家乡… 三年时间，一栋美术馆带来了超过4.5亿美金的经济收益。

　　一个建筑杰作，在一座被人忘却的城市横空出世，改变了一座城市的命运，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复兴。

　　这个例子被称为奇迹，被称为 '毕尔巴鄂效应'。

　　今天在座各位的慷慨解囊，将在喀布尔、在昆都士、在阿富汗的土地上，洒下复兴繁荣的种子。请大家不要大意的上吧。“

　　聚光灯下的男人，面庞更显冷淡精致，站姿挺拔，牢牢牵引着台下那些见惯大场面的人的视线。

　　波尔克带头热烈地鼓起掌来，随即整个宴会厅的掌声此起彼伏。手塚在台上即兴发言了多久，波尔克就目不转睛盯了他多久。目的达成，大大过了把视觉瘾。

　　“小景，手塚的确了不起！我说你尽早把T.K. Design Inc 买下来，也免得他这么辛苦。” 忍足还在试探。

　　“少废话！本大爷的人自然是最华丽的。”

　　这些年，迹部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所向披靡的同时也沾染了不少戾气。手塚的纯粹与无私，就像一汪清泉，荡涤了他一路走来的满身泥尘，让他重新感受到十五岁自己的样子。

　　那时候的迹部心还很柔软，会因为喜欢，兴奋得彻夜睡不着觉；也会因为难过，一个人偷偷地掉眼泪。

　　手塚结束发言的时候，那个 '十五岁' 的迹部还沉浸在故事里没有离开 ... 迹部的眼睛是湿润的。结果就被忍足贸贸然打断了，迹部瞥向忍足的眼神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之后，正式进入手稿拍卖环节。

　　波尔克的不爽、迹部景吾的火气、忍足侑士的无解 ... 都在不断升级的竞价中，得到了很好的释放。

　　波尔克：你小子毛都没齐，还想和我争辛德瑞拉？！

　　迹部景吾：本大爷睥睨天下！手稿是我的，手塚也是我的！尽管放马过来！

　　忍足侑士：我非常欣赏这幅作品 ... 确切地说欣赏这幅作品的作者。

　　波尔克和迹部景吾互不相让，忍足侑士偶尔出其不意。火热的竞拍氛围，充分激起本就习惯盲从的富豪名流们的 “从众心理” ... 纷纷解囊。

　　于是，从第一幅拍品开始，募集的资金就远远超出手塚的预期与乾贞治的测算。虽然后来，乾表示他的测算本来应该是准确的，只是没有加入迹部景吾这个半路杀出的变量。

　　......

　　竞拍环节结束，富豪名流觥筹交错。不管现在身处何位，依然忙着向上一个阶层攀龙附凤。

　　毕竟大部分来参加宴会的人，都是奔着有机会结交波尔克、迹部景吾这类人去的。而不是和手塚国光谈建筑、谈战争时期儿童保护，谈家园重建城市复兴。那些真和手塚谈这些的，大抵也都是见色起意之徒。

　　乾忙着必要的社交，为T.K. Design Inc 的上市铺路；波尔克、迹部景吾、忍足侑士这些人被团团围着，一波接一波地应付寒暄…

　　手塚很快落单，他踱步走向露台。对别人而言，这可能是种怠慢。对手塚来说，却是难得的轻松惬意。

　　四月伦敦的夜晚微凉，晚风徐徐，都是清爽的味道。手塚微微昂起脖颈，将手中的半杯香槟一饮而尽，轻出一口气，似是叹息、又像是大功告成后难得的抒臆。

　　他的侧脸在月色下，好似蒙了一层淡淡的白纱。有点朦胧而不真实，仿佛这个人随时会消失一样。

　　迹部景吾不知何时摆脱了人群，出现在手塚身后。迹部眸色深沉，整个晚上他一直在思忖和介意着波尔克早前的话。

　　迹部带着微微有些怒意的气势，步步紧逼，手塚不明所以，随着后退，以腾出些恰当的距离，直到腰碰上露台的栏杆，退无可退。

　　迹部双手撑上露台栏杆的台面，把手塚圈困在自己手臂和阳台栏杆之间，欺身而上，吻了下去。动作速度很快，力量却浅尝辄止…

　　一个很快结束的吻。

　　这种新奇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让两个人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膛。

　　迹部抵着手塚的额头，两个人都还微微有些喘，“手塚，我要拿你怎么办！” 虽然心里很动摇，但是嘴上还是一副不容置疑的霸道语气。

　　手塚反应过来这种莫名其妙的状态，虽然感觉上并不讨厌，却也无法接受。这于他，是最不想经历的一种冒犯。

　　常年锻炼的身体，纤瘦却并不柔弱，手塚果断出击。他右拳正正打到迹部的左肋，力道不大，却切中痛点，足够给两人拉开合适的距离。

　　“迹部先生，请自重！“ 手塚的脸色非常难看，浑身上下寒意凛冽。

　　”我不认为我们是可以这样的关系！“ 说完快步离开，决绝冷肃的神情像一把刀，硬硬插进迹部景吾的心头。

　　迹部没有去挽留手塚，只是重重心痛着。他明明想要给手塚时间去重新开始的，可是他无法再给手塚时间一切从头开始。

　　忍足侑士看着手塚急匆匆从露台离开，走向宴会厅出口，再看着脸色阴沉的迹部还呆站在露台上，该优先看顾哪一个呢？

　　没有人还记得宴会是怎么结束的，因为每个人都在盘点自己心中的不愉快。这个夜晚注定有很多人一夜难眠。那个人是谁？

　　是十条脑回路都被迹部景吾占满的手塚国光？“迹部景吾这个人真是太乱来了!”

　　是久别重逢、却走进死胡同的迹部景吾？“手塚，等我！本大爷一定会查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因为电梯美人居然是最佳 '损友' 的心上人而一筹莫展的忍足侑士？“难道还没爱、就失爱？”

　　还是眼看着自己的灰姑娘就着要被人拐跑的波尔克？“迹部家这个小子是什么情况！什么时候认识国光的！给我查!”

　　月亮被飘过的一团雾气遮蔽，浑然不见了银沙般洒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