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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三个血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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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族有控制心智的能力,”赫拉格把熟红茶倒进杯里,“是和毒蛇一样的原理吗?”
“嗯,血族攻击猎物时,獠牙下方的腺体会同时释放毒液——给我来点。”
华法琳把自己的杯子推了过去,随着褐红液体的缓缓注入,玻璃杯壁被蒸腾的热气逐渐模糊。
窗外下着雨,这个时候喝点热饮再好不过。从海滩狂奔回那辆租来的雅阁途中,两人都被兜头浇了一身,好在车上备有干衣服、吹风筒和大浴巾,让他们无需绕回落日酒店休整,就能在半小时内驱车赶到“金色之翼”吃午饭。
不过,他们还是略微错开了饭点,店里客人没有昨天多。没过一会儿,海鲜沙拉、烤排骨、鲜鳞汤就陆续端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在旁观者眼里,他们是一对感情很好、举止优雅的夫妇。只不过,轻声细语背后,就远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回事了。
“血魔的毒液有两个作用,一是镇静,让猎物认命变乖,不过分挣扎;二是削弱戒备,让猎物信任捕手,甚至情感上依赖捕手。”
最后上来的是羽兽大胸卷,赫拉格帮华法琳分好装进小盘里,又给她舀了一碗鳞汤出来。汲取了上次的教训,豆腐鳞很小心的没有被勺子压碎,晶莹洁白的鳞身有四分之三没入了汤水,只剩一小截灰色的尾巴搭在瓷碗的边缘。
“毒液效力持续时间多长?按一次标准捕猎的剂量。”
“不超一小时,而她却想要通过这一小时获得对方永恒的爱情,这不扯淡吗?”
“是不义之举。”
“不过呢,这片大地九成以上的人,本性都是虚弱而谄媚的,我们的毒液只是帮他们卸下平日的伪装,催熟某些阴暗想法的种子罢了。”
“我想,谁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心上人变得虚弱而谄媚。你的朋友过于短视了。”
“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想,这世上一定遍地都是完美的爱情。”
“她的心上人,是在那‘虚弱而谄媚’的九成里,还是剩下那一成呢?剩下的那一成,你又如何定义?”
“不知道,我又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你啊,”华法琳笑盈盈道,“你在剩下那一成里。”
气氛有片刻的凝固,赫拉格安静地吃下一个羽兽大胸卷。
华法琳想,他可能有一句“那也不一定”如鲠在喉。
“如果我单恋你,给你注入血魔的毒液,你也绝不会让我得逞的,不是吗?”
华法琳又想,这下他只能把那句“那也不一定”嚼碎吞进肚子里了。
“后来她怎样了?你朋友。”赫拉格把鳞汤喝光,换了个话题。
“噢,无疾而终。我是说,那场单恋,她还活得好好的。”
“那就好。”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长辈哦,其实,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爱情始终是自由意志的一部分,这一点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变。”
“自由意志不可干涉,毒液只能用于捕猎,我也一直是这个看法。”
“让我们回到先前的问题,如果那晚,袭击杜昆的是血魔,杜昆的精神就很可能因为毒液的缘故出现某种错乱,导致的后果不排除半夜爬上海崖,是这个意思吗?”
“对。”
“但血魔并没有杀死杜昆,你觉得原因在于?”
“我们不是每一次捕猎都会杀死对方。”
“什么情况下不会?”
“有其他更重要的目的,比如上次在912。”
“谢不杀之恩,还有其他原因吗?”
“杜昆曾是乌萨斯军人,又是布里奇最好的船工之一,血魔不一定能对他形成绝对压制。”
“血魔可能会受伤。”
“但不会有任何伤口,现在距离出事那晚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不可能的。”
“嗯……”赫拉格顿了一顿,“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怀疑对象?”
“诶?”华法琳从勺子里莹白的鳞肉抬起视线,发现对方正在看着她,“德努茨和鲁蓬,一直就他俩吧?”
“我们一直都在讨论鲁蓬,”赫拉格把最后一块羽兽大胸卷和烤排骨分到她的碟子里,“当然,德努茨的嫌疑也不小,他是纯血。”
这话听着有些微妙,华法琳正想从赫拉格的眼神里读出更多信息,他却看向了别处。
后知后觉地,她意识到,就在刚才,自己确实有一瞬的走神,而赫拉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当他说到血魔可能在袭击杜昆时受伤,她马上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德努茨。
所以,她才会把德努茨的名字放在鲁蓬前面。她大意了。
昨天在飞鱼楼九楼,她的胳膊曾被德努茨一把拽住,她本能地想要挣开时,的确看到他脸上闪过明确的吃痛表情。
这的确是旧伤未愈的证据。德努茨与杜昆的失踪脱不了干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但是,从那时交谈的内容来看,她愿意相信,袭击杜昆这个具体的行为,并不是他做的。她仍没打算把曾在九楼与德努茨有过交谈这件事告诉赫拉格,因为她始终觉得,那是血族之间的事。
当务之急,是发掘更多关于鲁蓬的信息。昨天午饭的一些细节,需要再作确认。这也是他们仍把午餐地点选在“黄金之翼”的原因。
通过上午对莫妮克的访问和海崖的调查,华法琳与赫拉格获得了两条新的线索:一是杜昆失踪的缘由,很可能是“羽化”之后因体力不支坠海;二是鲁蓬的秘密,他似乎拥有不为人知的、与血魔关系匪浅的一面。
怀疑的产生,必定伴随着诸多疑点的浮现。疑点并非此前完全不存在,而是它们必须被更为具体的怀疑引出。
华法琳发现,赫拉格的思路很像他的战斗风格,单刀直入,毫不拖泥带水。在来午饭的路上,赫拉格就明确向她提出,鲁蓬可能在掩饰某种外貌特征,他怀疑鲁蓬作为血族的近亲,血统远比外界认为的更接近于纯血。
“昨天吃饭时,你有感觉到什么吗?”赫拉格问,“除了头发眼睛的颜色,血族内部还有没有能迅速判断对方血统的机制?”
“第六感咯。”
“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只有第六感。”
“那你的准吗?”
“准确率相当于看五官推测尺寸。”
“什……好吧。”
“我也不知道鲁蓬的底细,推理无捷径可走哦,亲爱的。”
“好吧,那还是从线索入手。”
赫拉格显然早有准备,他告诉华法琳,昨天自己在鲁蓬落座时抽了两下鼻子,当时鲁蓬还以为是自己身上的机油味太重,而赫拉格则解释称,是因为泡了太久海水感冒了。其实两者都不是,当时他闻到的,是另一种刺激性的气味。
他们还是坐在昨天那一桌。相同的位置,相似的环境,相近的氛围,为细节的回忆提供了很大便利。
赫拉格说,他很肯定那种气味来自染发剂,虽然很轻淡,但足以被他察觉,因为他的鼻子对那种气味异常敏感。这也是他自始至终厌恶乌萨斯宴会的诸多细枝末节之一。
那么问题来了:鲁蓬使用染发剂,是为了修饰,还是掩饰?如果他的头发原本不是黑色,会是什么颜色?
在推理方面,华法琳偶尔是个激进派,她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猜想:如果鲁蓬的头发正好是相反的白色呢?白发,红眸,无角无尾,正是纯血血族的特征。
而横在这个猜想面前的最大障碍,是鲁蓬的肤色。虽说萨卡兹内部不乏肤色黝黑者,但血族不在此列。除去矿石病诱发罕见症状,如果这是鲁蓬刻意为之,难道是源于他的个人兴趣?
“血族转变肤色这种事,可能吗?”赫拉格问。
“理论上,持之以恒的科学曝晒和特殊的饮食结构是可以达到的,”华法琳说,“一百五十年前哥伦比亚某届健美大赛,我有一位同族就凭借深色的皮肤获得了众人瞩目,当然没有到鲁蓬这种程度,但也足以让哥伦比亚人不吝赞赏那种逆势而为的精神,因为它与拓荒者精神是一致的,只可惜……”
“可惜?”
“正当我们以为他会稍微改变世人对血族的印象时,他被指控参与了一桩陈年谋杀案。”
“真的杀人了?”
“嗯,新闻上说,他刚去哥伦比亚闯荡时入了帮派——”
“咳,劳驾!”这时,赫拉格突然放下叉子打了个响指,“这桌还要再加一份——”
还没等华法琳反应过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是你们!啊哈!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就挨近了他们桌边,华法琳抬起头,看见一张微胖的圆脸满面红光,脸边垂下的一撮靛蓝羽毛却纤长忧郁。
这副熟悉的面孔,除了店老板还能是谁?看他头发和耳羽微湿的样子,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是的,我们想要再加一份百万富翁沙拉,唔……”赫拉格扶了扶眼镜框,“还有什么主食推荐吗,还要一份甜点。”
“老公你……”华法琳把后半句咽了下去。
“早上我们去清泉湾了,”赫拉格笑道,“游完泳又在沙滩和人打了几局排球。”
“这么大运动量肯定要再多来点了,安德雷!拿个菜牌过来!”
就这样,除了百万富翁沙拉,赫拉格又在老板的推荐下,要了一碟萨尔贡香饭,据说是用萨尔贡特有的一种长粒米和很多香料炒制的。赫拉格问华法琳是否再来一份“血瓶”,华法琳摇头,点了个小巧玲珑的椰丝蛋糕。老板表示香饭、蛋糕都要连同沙拉一起赠送,被两人严辞拒绝。
盛情难却,是千军万马之外,这片大地上难以应付的另一种东西。
午后客人不多,老板亲自为两人催单、上菜,并让他们称呼他“帕蒂安”。帕蒂安告诉赫拉格,清泉湾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如去一处叫鸥湾的地方,赫拉格便请他坐下细说,并表示至少要请一份点心或饮料,既然占用了对方时间,总归是过意不去的。
帕蒂安一边推辞,一边侧过身体,把搁在隔壁空桌的一个保温杯拿了过来。
“胃太差劲,只能喝点这个,”胖黎博利打开杯盖,一股清淡的药味飘了出来,“我来给你们讲讲那地方。”
“辛苦,有劳。”
鸥湾是个简单的小地方,华法琳把椰丝蛋糕吃到剩三分之一的时候,帕蒂安就把鸥湾的情况介绍完了,包括水流规律、服务种类、观景时段,不一而足。
“昨天我们和那位名叫‘鲁蓬’的船工,已经定下了行程,这个鸥湾……”赫拉格转向华法琳,“听起来还挺不错,但要绕远路,唔……”
“这个,交给鲁蓬来安排不就好了吗?”华法琳顺着往下说。
“哦!你们果然请了他做向导啊,他对鸥湾很熟的,”帕蒂安接口道,“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贴贴,完全不用担心。”
“你看我选对了吧,老公,”华法琳看着赫拉格,“萨卡兹也可以很靠谱的。”
“您对鲁蓬先生评价很高。”赫拉格看向帕蒂安。
“鲁蓬和我认识得有七八年了,没听说他和客人处得不好的,在布里奇,坏口碑是一定藏不住的。”
“我老公就是,你知道,他被萨卡兹骗过一大笔钱。”
“你别说了。”
“好嘛,”华法琳咯咯一笑,“再给我们说说鲁蓬吧,帕蒂安,我得让我老公放一万颗心,否则出海后指不定还会怎么烦我。”
“好的,好的。”
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引到了鲁蓬身上。不过,华法琳遗憾地发现,帕蒂安谈及的关于鲁蓬的内容,并没有超出他们目前为止已知的信息。据帕蒂安透露,鲁蓬因伤结束雇佣兵生涯来到布里奇后,除了被赠送游艇一事轰动一时,就没有什么其他特别值得一提的事迹了,他很快顺利适应了一名普通船工的角色。既没有家庭,也没有其他固定的社会关系,这在布里奇的船工队伍里并非个例。而作为船工,鲁蓬有多努力、多可靠,并不在华法琳与赫拉格想要了解的范围内。
这时,帕蒂安看了看表,又往后厨方向瞄了下。
“您是还有别的事情忙吧?”赫拉格说,“抱歉占了您时间,亲爱的不如我们就先——”
“没有,没有!”帕蒂安摆摆手,“交给安德雷那小子就好,我就一会儿盯一下、一会儿盯一下,接待嘛你们知道,最近有天灾,飞机总是不能准点,本来我们下午两点就打烊,现在也改成照常营业了,我们管这叫‘天气生意’。如果你们不在饭点却要吃饭,就在‘泰拉点评’上搜‘天气生意’,找有这个标识的店铺。”
“泰拉点评是什么?”赫拉格问。
“是一款终端程式,亲爱的,”华法琳说,“可以查找附近的酒店、餐厅、娱乐场所等等,这些。”
“谢谢,记下了。帕蒂安,您这是又有旅团要接待?像昨天那种吗?”
“说起来,”华法琳趁机抢过话,“昨天那群乌萨斯、阿达克利斯和瓦伊凡是什么人啊?”
“哦!那个,他们说是来参加慢速帆船赛的。”
“慢速帆船?乌萨斯人跑这么大老远来参赛?”
“这里的慢速帆船赛很出名的,场地就是景区,门槛又不高,机票还便宜。这次鸥湾那边新设了个赛区,你们如果去,正好能赶上。”
“可是,乌萨斯哪有练帆船的地方啊。”
“南部的个别城邦,比如切尔诺伯格,如果靠近水库区,丰水期是可以练的,”赫拉格又拿过菜牌翻开,“帕蒂安,布里奇的乌萨斯人是近段时间才多起来的吗?”
“帆船赛一直是各国选手都有,乌萨斯的当然也——”
“这本菜牌上的乌萨斯语,是贴上去的,”赫拉格说,“而维多利亚语、莱塔尼亚语、叙拉古语、高卢语、炎国语、东国语和檀国语都是原本印刷时就有的。”
华法琳伸过头看,果然看到豆腐鱼旁边一列菜名底部贴了一小块胶布,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乌萨斯语。其他菜式说明也是如法炮制。
“噢您是说游客,”帕蒂安点点头,“是的,最近这半年,也许和乌萨斯经济好转有关吧,还是出境政策?有次连续好几天有乌萨斯的客人来我这吃饭,我们光比划就花了好多时间,后来我就让人修改了菜牌。”
“您还记得改菜牌是什么时候吗?”赫拉格问。
“两个月前,三个月?”帕蒂安双手抱胸靠向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
“后来呢,还有乌萨斯人经常来吗?”
“唔,差不多,布里奇大小饭店那么多呢,我这不一定轮得到,也要有旅团乐意对接才行。”
“也是,开饭店不容易的。”
这时,胖黎博利突然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那个出事的船工,对吧?”
“是的,”赫拉格不假思索回答,显得很坦然,“最近那里的事您也知道,影响面很广。”
对鲁蓬的怀疑不足为外人道,所以必须旁敲侧击套话,而杜昆的失踪却是公共事件,众说纷纭,聊起来不必有顾忌。
但是,帕蒂安的敏感还是出乎华法琳的意料,这个胖乎乎的黎博利,似乎有着与外表并不一致的城府。
“我懂,好奇也行,关心也罢,我都懂,这没什么,别搅坏我生意就好,乌萨斯那可是滔天巨浪,扇到我这里来也是没顶之灾。”
“您放心,我们也只是随口打听,您还知道些什么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除了知道你们怀疑是乌萨斯干的。”
“只是其中一种可能,”华法琳说,“怀疑这个的人多了去了,不差我和我老公啦。”
帕蒂安看上去稍稍安心,他又拧开杯盖,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药剂。
“即使是乌萨斯干的,他失踪也有一个月了,和那些游客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杀手或劫匪就藏在那样的人群里呢,也许他们还想搞事呢?比如昨天那一拨一看就不简单,您知道吗,”华法琳装模作样按住心口,“我当时看到他们进来都快被吓死了。”
“但他们真是来参加慢速帆船的,不骗你,他们给了我名片。”
“啊?”
说着,帕蒂安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皮夹打开,找了找又合上,又起身快步走到收银台翻了一阵,然后胖胖的两根手指夹了两张白色的小卡片回来。
华法琳接过一看,卡片以抽象的白桦林铺底,上面用维多利亚语写着“冬之声俱乐部”,下方附有一行乌萨斯文。
“嗯,这名字倒是很有亲切感,”赫拉格把卡片拿在手里笃定地说,“在乌萨斯,这么叫的组织,一般都和康复训练业务有关。”
“康复训练?不是什么合唱团?这种联想是怎么建立的啊?”
“很难具体解释,通常会有一些季节的意象交织。我的理解是,乌萨斯四季分明,虽然春夏代表了希望,但对军队来说,冬天才是置诸死地而后生的时机,康复训练也是如此。乌萨斯的康复训练产业脱胎于军医院体系,直到三四十年前还与军队密不可分,即使后来大量被民间托管和收购,也难以摆脱那种烙印和思维了。”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是军人?”
“这没什么,乌萨斯男性超过一半服过兵役。这些人负伤离开战场回归社会后,康复组织就成了他们第二个家,在那里可以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相互间彼此支持,通过定期参加各种活动甚至比赛,获取荣誉或奖金来证明自己、改善生活。这种生活方式对普通人也是很有吸引力的。”
“除了那些负过伤需要康复的,一般还吸纳什么样的病人作为成员?”
“大部分是后果严重、难以治愈的慢性病患者,或者因病动过大手术身体大不如前,却仍不打算向命运屈服的。”
“唔,虽然病人不一定就要病蔫蔫的,可他们看上去确实比普通人还要强壮,”华法琳转向帕蒂安,“你知道他们更进一步的情况吗,哪怕一点点也行?”
“这是客人的隐私,亲爱的。”赫拉格说。
华法琳看出赫拉格说这句话时是认真且带着疑惑的,因为她确实显得有些不依不饶了,在这样看似细枝末节的地方。
显然他并不知道她真正想从这件事里发掘什么。
“也不是不可以。”帕蒂安突然说。
“啊?”
“来这里的客人,我当然会尽我所能让他们吃得开心,享受最优质的服务,但我是在布里奇长大的,当然更关心这里的人,唉,船工,说他们是布里奇的命脉也不为过。而且不管怎样,杜昆也是鲁蓬的朋友,虽然我和他不熟,也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既然你们找到我,我就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归,对吧。”
“谢谢你能这么想!帕蒂安。”有那么一瞬间,华法琳突然觉得帕蒂安不只是一家饭店的老板这么简单。
“害,话是这么说啦,不过,”帕蒂安挠挠头,刚才那阵神秘锋芒倏的消失了,“我也只是知道一点点关于那帮人的情况,就你刚才问的那个,我昨天刚好看见过他们带的药。”
“哦?”
“他们有人落下一个背包,到酒店才发现,又打车回来取。我怕有人冒领,便让他说出包里的东西,他说了毛巾的颜色,装在什么样的袋子里,个人终端的型号和折旧率,还有一瓶标签什么颜色的药。我打开他的包,就看到最上面放着他说的那瓶药。”
“是什么药?”华法琳迫不及待问道。
“忘了,好长一串字母我记不住。”帕蒂安有点不好意思。
“你没有让他说出药名吗?”
“没有,因为标签颜色对上了。”
“什么颜色?”
“白底,浅蓝色的条之类的。”
“很多药品的包装都是这种配色,请您尽可能地回忆,哪怕只是个别字母排列?”
“可是,这和那件事没有关系吧?怎么说得好像是昨天那群人犯了事似的?”
“你只管回想就是,帕蒂安。”赫拉格说。
“好吧,好吧,只是回忆一个药瓶包装,仅此而已,对吧。”
帕蒂安又双手抱胸靠向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
华法琳和赫拉格默不作声,倒是桌上煮着的熟红茶又冒出蟹眼,赫拉格给华法琳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开头好像是i,”帕蒂安突然说,“这个我可以确定。”
“开头i的药品不少吧,还有吗?”赫拉格问。
“还有……有个b吧,和i挨得很近。”
“帕蒂安,”华法琳突然被逗笑,“你这是图形记忆法啊。”
“我不懂什么图形不图形啊,总之我尽最大努力去回忆了,真后悔没有在收银台上面装个闭路电视。”
“还有吗,其他细节?”
“真没有了。”
“好吧帕蒂安,谢啦,”华法琳并未表现出任何沮丧,“两个字母未必就大海捞针,还是值得研究一下的。”
“这么厉害?”
“现在,你研究出来了吗,那个药名?”
当他们在飞鱼楼的安全楼梯间拾级而上时,赫拉格问华法琳,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迫不及待。
“马上就有答案。”华法琳说。
“抱歉我还是不太明白,你如此关注这个细节的用意——”
话音刚落,华法琳的通讯终端提示一条新通讯到达,发送自可露希尔,点开只有一句话:
“你猜得没错哈,除了你说的那个,没有其他药名符合特征。”
“答案揭晓,是依鲁替尼,”华法琳对赫拉格说,“Ibrutinib,流通药品名字是Imbruvica,也有叫Ibrunib,Ibrutix的,都是以一组‘ib’开头,这是治疗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常规药物,所以可以肯定那帮人里面,有血液病患者。”
华法琳的脑子里,装着成千上万种药物的名字。当帕蒂安说出那点在外行人看来毫无挖掘价值的信息时,她的脑海马上就闪过了“依鲁替尼”这个单词,找可露希尔帮忙编个小程式确认,只是出于谨慎。
“依鲁替尼”不是偶然的灵光一闪,而是因为,昨天她在和鲁蓬吃午饭时注意到一件小事:
那群乌萨斯、瓦伊凡和阿达克利斯落座时,鲁蓬一直盯着他们的方向看,一度陷入失神,连华法琳把饮料推到他面前都不知道。
“我记得这件事,当时我也发现了。”赫拉格说。
“但你肯定没注意到他那双眼睛,当时他的眼睛,阴沉、暗淡得像两团凝固的蚊子血,你能想象吗,上一秒他还在和咱们谈笑风生。”
“这是什么现象?”
“现在我基本可以确定,那是血族应激的一种表现,也就是说,当时有东西突然对他造成了某种精神或生理上的冲击,导致他错愕,抵触,或者嫌恶。只不过,他在和我们吃饭,他必须压抑那种情绪。可眼睛的变化骗不了人,血族对血液气味十分敏感,但不包括体内的血,因为隔着好厚一层血管、肌肉组织和皮肤。可是,如果一名血族已经对血液重度成瘾以至疯狂,他对血液的感受就会变得异常灵敏,即使别人体内的血,只要存在问题,也会激起他的百般不适。”
“当时餐厅有只兽亲宠物突然狂躁了起来,可能它当时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几乎是肯定的,佩洛兽亲比佩洛敏感得多。”
“我有一个疑问,”赫拉格说,“我有矿石病,可鲁蓬对我却没有异常反应?”
“这就是矿石病隐蔽而保守的一面了。否则,乌萨斯只需要重金雇用一批血族在每个街区走一圈,就可以将感染者一网打尽了。而且你的血液源石结晶密度很低,而白血病患者的不一样,相比你血液里只是多了些结晶,他们的血液是整个结构都出了问题。”
“如果他是重度血液成瘾的血魔,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能保持好口碑?他从没有袭击过顾客吗?怎么做到的?”
“要掩人耳目,除了掩饰外表,还必须要有至少一名稳定的供血者。”
“那名供血者又是谁呢?”
这时,两人的通讯器同时响了起来,两人立刻背对背走开,走到相邻的两个平台隔开十数级楼梯,各自按下按钮接听。
约十分钟后,两人又走回原地交换情报。
“是我的一位旧友,”赫拉格先开口,“虽然早已移民哥伦比亚,但和当年敖德萨小队的一名成员至今还保持联系。我之前发了912室那两张合照给他,请他帮忙询问和辨认,刚才他告诉我结论,说杜昆确实曾在照片里的小队待过,也参与过一次援救东敖游击队的重要行动。这两张照片很像那次行动的纪念合影,至少时间上极为接近。只不过,他没法解释为什么杜昆不在照片上。”
“所以,安娜和杜昆一定是认识的,杜昆去912室的理由,一定与安娜有关。”
“你呢,有什么新的线索吗?”
“还记得我和你提过的那个陷入单恋的朋友吗?我通过她的关系,找到了妈妈一位旧友的孙女——”华法琳哈哈一笑,“发现没,我们都是运用‘六度空间’的好手了。”
“集思广益是个好方法。”赫拉格说。
紧接着,华法琳的眉头却因思索而微微皱起。
“妈妈的这位旧友,名叫赫瑟,他女儿名叫拉瑞娜。两百年前,血族内部因为萨卡兹一则新颁布的军令发生分裂,我父母也卷入其中。新军令要求血族必须前往战场充当督军,发挥与生俱来对血液的操控和塑形能力,将萨卡兹军队的战力翻番。赫瑟的儿子波尔,也就是拉瑞娜的哥哥,本是被征召的督军之一,却因身负重伤,被另一位同族的督军‘赐福’,在战场上死了两次。几天之后,杀死波尔的那个督军突然暴毙,又过了几天,赫瑟也死了。有人说他为给波尔报仇触犯了禁律,被大君派人毒死,也有说他是自杀的。在卡兹戴尔,复仇很容易变成恶性连环,也许赫瑟是为了不牵连拉瑞娜,才选择自杀。”
“真令人遗憾。”
“妈妈在日记里,提到过赫瑟的那场葬礼,以及赫瑟容貌的变化,当时拉瑞娜也在,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搞清楚那个‘变化’究竟是指什么很重要。本来我想直接问拉瑞娜本人,但她是个玛士撒拉,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我就拜托她的女儿——算起来也是赫瑟的孙女了,帮忙找一下那场葬礼的照片,血族的葬礼,一般都有照片留存。”
“那女孩找到了吗?”
“没那么快,我拜托她尽快——插一句嘴,她可不是什么女孩,年纪比你还大。她很乐意帮这个忙,军令颁布那时,如果不是妈妈去找大君重新划定了征召的范围,就连拉瑞娜这样的玛士撒拉都要上战场督战,恐怕就没有她出生的机会了。”
“很好,虽然我不清楚你寻求这个答案具体为了什么,但有‘依鲁替尼’的前例,我就静待谜底揭晓了。”
“你的情报也不赖嘛,我亲爱的老公,但我看你接了两个通讯?还有一个呢?”
“是关于那晚的电视节目,我拜托工程部帮忙分析里面一些时间节点,结果还没出来,或许有用。”
“那我也期待一下。”
“好了,我们到了。”赫拉格上前一步,一把推开安全楼梯的门。
和九楼天桥一样,五楼天桥两边也是大块的落地玻璃,站在天桥上,能够清楚地看到外面的景色。现在,整个天空灰蒙蒙的,海滩的雨云正往市区蔓延,也许再过一会儿,雨就要下到这里了。
“就从这里开始吧。”赫拉格说。
“我们又要朝着案发现场进发了?”
“已经搜集了足够多的线索,让我们把杜昆遇袭那晚的情形,再演绎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