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消失的上尉》崎Khilouzin

20、【间奏十】

　　有一个迷人的理论，叫做六度空间理论。指的是在这片大地上，你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换言之，最多通过六个中间人，你就能够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

　　这个理论既包含了数学的恒常，又带着命运的无常。一个直觉上短到不可思议的距离，被规定了个位数的节点上限，却有着无限的延展空间与可能。连线的走向宛如远方的星光，随着人与事的频繁变动闪烁不定。节点发出的讯息，就像汇入洪流的细砂，虽然微不足道，但只要还在移动，就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轨迹。

　　或蜿蜒曲折，或直截了当，关于从一个人抵达另一人的路径，主宰一切、无形而巨大的超算早已给定数个标准答案，但答案本身——或者说那些路径——并不会显现，因为实践才是其唯一的显影剂。

　　唯有实践，方能显出那些轨迹的伟大。仅仅凭借被相信的某种可能性，以及未必要特别强烈的愿望，它们就能通过最基础的寄递和通讯服务，轻松打破北极燕鸥的迁徙距离记录。天堑、灾害、战乱与人心隔阂只能使其黯淡一时，却无法彻底、完全地熄灭它。

　　只有蒙受过长辈关爱的孩子，才会记起童年墙上那一道道记录身高的标记，但人活一世，其内心、意识最终都会被刻上错综复杂的关于城邦、国别、族群与文化的界线。这些界线不断延伸、交叉，借助权力与战争作为放大器，将这片大地分割成为形态各异的牢笼。

　　画地为牢或许是人类本性之一，但绝不是一切的终点。萨科塔的神秘共感和萨卡兹的集群意识已经从分子层面证明了这一点。如果六度空间理论为真，如果人与人之间可能的那些连线全部被点亮，它们将在这片大地的上空，交织出比漫天繁星更为耀眼的光芒。

　　这片广阔的星光，便是六度空间理论最迷人之处。

　　关于这个理论的提出者，原本存在两种说法，一说是哥伦比亚人斯坦莉，一说是维多利亚人米尔格。提出理论时，前者刚晋升特里蒙昆斯学院社会心理学系副教授，而后者已担任维多利亚皇家科学促进会会长多年。

　　但仅仅五年时间，两种说法的此消彼长就以哥伦比亚人斯坦莉的完胜告终。这其中固然有天时地利人和的种种因素，但归根结底，是一场举世瞩目的大型社会实践，为这位年轻的副教授赢得了最广泛的知名度。

　　那场著名的社会实践以“致拓荒者们”的名字被铭刻在哥伦比亚的开拓史中。

　　不过，令后来人略感意外的是，最初的实践并没有拓荒者的身影存在，斯坦莉首先考虑的是信使群体。她设计了一个连锁寄递任务，与助手们一起把信件随机发送给居住在哥伦比亚各城邦的部分居民，每封信中写有一名哥伦比亚信使的名字，并要求每位收件人把信件寄给自己认为比较接近那名信使的朋友。那位朋友收到信后，再把信寄给他们认为更接近的朋友。最终，大部分信件都寄到了指定的信使手中，每封信平均经手六次到达。

　　这个结果极大地鼓舞了斯坦莉，使她萌生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想法：

　　如果收件人不是信使而是拓荒者，结果会怎样？

　　相比仅仅服务于一组移动城邦的信使，散入荒野、离群索居的拓荒者行踪更为不定。在那几年，即时通讯业崭露头角，开始分食传统邮政的蛋糕，人们渐渐对后者超长的寄递距离和转运周期失去耐心。实体邮政是人的产业，营收惨淡伴生待遇不佳，导致系统抵御天灾、战争等突发风险的能力大幅削弱，服务质量出现明显下降。

　　如此不利的条件下，平均仅经手六次的结果还能复现吗？

　　怀着这样不安的疑问和深深的好奇，斯坦莉开始筹划第二轮实践。得益于哥伦比亚地广人稀、星罗棋布的城邦分布格局，斯坦莉很快选定了一块与数个城邦差不多等距的拓荒点，又完全反其道而行，另外选定一个相对偏远的位置用作对比。

　　两位充当最终收信人的拓荒者，由各自方圆三百公里内的所有拓荒者和居民票选得出。他们与斯坦莉的课题组签订了严格的保密协议，比如不得在任何平台以任何方式透露个人信息、人际关系网和真实位置等。

　　这一次，斯坦莉成功拉到了哥伦比亚第二大邮政公司联邦邮政的赞助，这让他们得以毫无顾虑地扩大实践的规模。实践启动后十天之内，课题组总共寄出了五万封信，数量是前一次实践的十倍，信中两个拓荒者的名字各占一半。

　　此轮实践不仅吸引了联邦邮政的赞助，还获得了哥伦比亚三分之一拓荒者组织的支持。这个比例看着不高，但要知道在当时，拓荒者群体与所谓的“正常社会”关系极为疏远，而斯坦莉无疑属于主流的中坚。

　　为什么？因为这是让拓荒者群体进入公众视线的大好机会吗？未必。在斯坦莉的助手后来撰写的回忆录中，有一个细节或许能够解释部分原因。他提及，斯坦莉拒绝了学院与赞助者们的提议，并说服他们不对拓荒者人选施加任何外力影响。她明确表示，即使最后拓荒点投出了一名感染者或者重罪犯作为收信人，也必须尊重这个结果。

　　斯坦莉是在支持拓荒者吗？相对的，拓荒者是在支持斯坦莉吗？都不全是。也许他们只是在支持一个乃至若干相辅相成的理想。哥伦比亚骨子里的浪漫和进取，使得双方愿意暂时放下成见，携手为一项伟大的实践倾注精力和心血。

　　不过需要明确指出，这只是主流教科书喜欢的一种阐释。哥伦比亚各个版本的教科书在提及这项实践时，都会借此强调哥伦比亚的某种正面精神和气质，甚至将它们上升为神的选定。而事实上，有多篇报道记载，“致拓荒者们”启动后，各个城邦随即出现了反对斯坦莉的标语和集会，在其居住的特里蒙，甚至出现过针对其个人的蓄意袭击，所幸没有酿成惨剧。

　　激烈反对她的群体理由大致相同，他们认为斯坦莉和她的实践只是在利用拓荒者，把他们当作自己成功的垫脚石。他们担忧，过分的暴露给拓荒者群体带来的将不是社会的同情和生存条件的改善，而是更多、更直接的歧视和恶意。甚至有人断言，最后寄到拓荒者手中的信件，很可能会包含绝不适宜他们亲启阅读的内容。

　　“一封信要经手六个或更多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对拓荒者什么态度，写点污言秽语进去算轻的了，这要是个反社会的用毒高手，想搞点无差别杀人呢？不要高估这片大地的人性。”

　　这是推理小说作家狄克森在一档访谈节目中的调侃，他的发言代表了当时相当一部分人的态度。

　　由于存在沉默的大多数，被放大的那些声音不是过分追求理想，就是过分低估了人性。就在这样的舆论环境中，名为“致拓荒者们”的实践按部就班推进，最终在距离正式启动整一年半的时候，由斯坦莉宣布结束。其总耗时是信使那次的三倍，遗失的信件高达三万四千三百五十二封，也就是说，仍有一万五千六百四十八封跨越重重障碍寄到了两名拓荒者手中——

　　虽然两人的收信比例达到悬殊的六比一，但无论是寄往中央拓荒点还是偏远的那个，平均经手次数仍在六的上下浮动。

　　迥异的条件得出相近的结果，这是首要的、决定性的收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同样至关重要的发现：那一万五千六百四十八封成功投递的信上，很多被经手人添加了额外的内容，有感谢，有寄语，有倾诉，也有无关紧要的日常，但唯独没有恶言恶语——

　　斯坦莉成功了，从各种意义上。

　　如今，站在社会学研究愈发宽阔明亮的路口回望，能够清楚地看到“致拓荒者们”存在诸多漏洞，但因它而流行、而脍炙人口的“六度空间理论”，就像一块纤巧的理想碎片，在人们的心中长久留存，至今仍熠熠生辉。

　　华法琳之所以对这个理论印象深刻，是因为在日常查阅论文时，她总能强烈感受到它的无处不在。无论哪一间机构，哪一名教授，哪一个课题组的成果，只要对其中涉及血液的参考文献进行追踪、挖掘和穿透，十之八九终点都是她的研究成果。虽然她自己不曾亲口宣称，但血液学大佬的宝座，确实已逾百年未曾易主。

　　这是特定学术领域的“六度空间”，而在此之外，她在卡兹戴尔边境收治过的病患伤员，也一度形成过类似的“小世界”网络。为避开王庭的“关心”，她每隔几个月就会搬迁一次诊所，但无论搬到哪里，接诊的伤患群体如何迥异，总能从中找到至少一人，与此前她待过的地方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血魔医生”从不主动宣传自己，甚至会隐姓埋名，韬光养晦，但她的名号口耳相传，逐渐成为闪亮的信标，把尚未彻底绝望的人源源不绝带到她的门前。

　　不过，远方再迷人的光芒，一旦落入生活的琐碎之海，也会被平凡乃至庸常的波浪搅散，变得晦暗不明，失去原本的魅力。华法琳对此也深有同感。她有一名同族好友，在维多利亚读大学期间喜欢上同班的一名鲁珀男生。告白惨遭拒绝后，一个堪称奇迹的巧合降临了：

　　在一次分享家庭旧影的校园活动上，好友展示了幼时在叙拉古园艺博览会上的一张照片，父母为其拍下与一株名贵玫瑰的合影，当时身后不远处恰巧有一名鲁珀族男孩，也被抓拍了进去。而那名鲁珀男生展出的照片，恰好也是与一株玫瑰的合影。这个巧合被主办社团注意，两张照片经双方当事人和家长交流，确认为同一日、同一场园艺博览会、同一株玫瑰。更神奇的是，好友身后的那名男孩，也正是那名男生。

　　这件事一时传为佳话，上了地方报纸，叙拉古媒体转载报道后，当地同品种的玫瑰甚至销量翻了一番。然而，鲁珀男生并没有因为这个巧合而对她产生任何特殊情愫，反倒出于避嫌的心理，更加疏远了对方。女生怎肯对那样的巧合视而不见？她固执地认为自己之所以得不到爱情，是因为还不够大胆，没有鼓起勇气迈出所谓关键、致胜的一步。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血族身份，于是写信给华法琳询问某种方法的可行性。华法琳收到信后根本无暇提笔，直接一个即时通讯找到对方，告诫她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她用了一个当时很通俗的说法——“连朋友都没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