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骨》云和先生

3、官方认证

　　陈词生拎着麻绳和木质的滑轮教具从阴影笼罩的学校大门里走出来时，心脏和表情都是麻木的。
　　宋厝坐在树下的石阶上，法医不转移尸体，他在现场进行痕检工作会破坏现场。
　　陈词生颤颤巍巍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哥，回头瞥一眼被阴影笼罩住的宋厝，男人阴沉着脸，低头正看着秦陌递给他的手写报告。
　　夙语认认真真拿着那副老教具打量，木质的滑轮略有些松散，看起来并不结实。
　　而秦陌正饶有兴趣地观摩着夙语。
　　四周都是乱糟糟的，警笛和交谈声交错在身侧，街道两侧被警戒线封起，死亡的沉重阴恻恻压抑着这片地带。
　　陈词生心慌。
　　荼白从井口爬上来，看向夙语的眼神中多了些兴趣，用面料细软的床单裹住尸体减少摩擦，用绳索和滚轮做现成的移动工具。在办案节奏紧急的情况下，这个简单的机关可谓是雪中送炭一样及时。
　　夙语身为一个大男人，自然不可能让荼白自己下井，他站在井口向下望，井口侧边是生锈的铁梯，钉在砖墙上，看起来摇摇晃晃。
　　荼白以为他害怕，刚想拍拍他示意自己先下，结果夙语只是看看自己手里的床单和麻绳，就毫无负担地踩上那看上去摇摇欲坠的老旧铁梯。
　　金属的声音吱嘎乱响，腐烂味，水腥味夹杂着阴暗处苔藓的味道扑面而来。
　　夙语最开始也正是因为这个反常的气味敏锐地选择报警。
　　井底并不算很深，但声音与外面几乎隔绝，踩实在井底砖石的时候，马路上乱糟糟的警笛和讨论声都安静下来，夙语的一举一动都会带来一阵回音。
　　堆放在墙根的，是一半都已经浸在水里的破碎岩石井盖，夙语踩在上面，石头缝隙碰撞在一起，撞出混沌的回声。
　　尸体早就高度腐烂，泡在水中间，形成了通俗来讲的巨人观现象，尸体甚至没什么覆盖物，只有发绿的腐肉和蛆虫肆虐。
　　夙语再厉害也是普通人，对上尸体狰狞的面孔时捂住口鼻条件反射退后一步。
　　铺天盖地的尸臭后知后觉般朝他涌来。
　　“还好吗？”荼白见他的反应略有些担心，凑上前去询问一句，“手套，需要吗？”荼白说着，抖开秦陌刚递给她的一坨棉手套。
　　攥在手里时没发现，可等她展开，发现明明是两个人的工作，秦陌却好像故意一样只给了她一双手套。
　　荼白：.......
　　她第一次这么痛恨出警的准备时间太短，她来不及带上自己的工具和白手套。
　　夙语观察出来她脸上一瞬间微妙的表情变化，强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挤出一个略有些勉强的笑，“我没关系，手套你留着吧，女孩身上沾上这个味道不好。”
　　进队以来第一次被认真当作女生的荼白大脑空洞了两秒。
　　也正是这两秒，夙语又朝前走了两步，他屏住呼吸，打量着尸体周身的破损情况，他把随手拎来的床单平放到水上，棉布遇水，很快就在浅浅的水道里沉了底。
　　没有白手套，夙语第一次亲手处理尸体，手试探着触碰上腐烂的皮肤，软烂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夙语的头皮瞬间发麻，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齐齐被腥臭味激发出来，胃酸翻滚着，他几乎怀疑下一秒自己会把晚上吃的那份火锅吐出来。
　　尸体被他小心翼翼翻动到柔软的布料上，尸体下面发黑的砖石露出来，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失去了庇护所，四处蠕动。
　　饶是冷静如夙语，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祈祷尸体不会突然爆炸，他既要保证床单能完全包裹住尸体，又要确保尸体的完整。于是即使再难以忍受，他也是眼都不闭迅速将尸体移动到床单正中央。
　　荼白整个过程中都在他身后，看到这一系列的操作，不由得暗暗吃惊。
　　这个大男生还并不是一个正式的警察，虽然是警校的学生，却还是第一次正是面对真正的尸体和巨人观的现象，可毫无疑问，他的心理素质甚至超过了不少警队的老刑警。
　　看见夙语尝试着用床单裹好尸身，荼白终于回神，迎上前一步先发制人抢过床单的一角，床单上粉色的猪头沾满了黑漆漆发臭的尸水，湿哒哒地往下淌，直淌在夙语白皙的手上。
　　荼白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你.......”好大的胆子。荼白还没感叹完，就注意到夙语额头上一层薄薄的冷汗，荼白的手一颤，默默收回了心里把夙语捧成神仙的想法。
　　也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是个很厉害的普通人。
　　“剩下的交给我吧，”荼白不甚明显地轻笑一声，拿过已经脏乱不堪的布单，“你去井口正下面接住运输用的绳子，一会儿负责固定和保证尸体运输平稳的工作。”
　　夙语点头，猛地站起身来，却因为蹲在地上太久，脑充血不足，身形明显颤了一下，荼白刚要伸手去扶他，手还没伸出去，夙语就已经自己扶好墙缓过神来，似乎从没有过什么不适。
　　荼白：......
　　好能忍，和秦队一样。
　　路过那摊破碎的井盖碎片时，夙语皱起眉头，突然停下脚步，重新俯下身来搬开了一块碎石，那块岩石有一个明显的弧度，而包裹着这个弧度的，是一层颜色与井盖完全不相符的物质。
　　夙语把那块深色物质在墙上用劲磕了几次，一层渣滓和碎屑脱落下来。
　　像是干涸不久的水泥。
　　“夙语，你好了么？”
　　荼白一个女生，几乎是平稳地端着那被泡发的尸体就过来了。夙语急忙举起麻绳的绳索，固定在包裹着尸体的布单两侧，荼白正要尝试松手，可尸体的姿势却让事情愈加麻烦，原本应该僵直的尸体受到重力作用几乎弯成两截，形成巨人观的尸体太过于脆弱，几乎下一秒就要炸毁，幸好荼白眼疾手快重新托住尸体的腰部，可如何顺利上去又成为了一个难题。
　　“我臂力挺大的，”夙语抬眼，一脸平静地望向荼白，“一只手抓住梯子，一只手托住尸体的话也没问题。”
　　荼白再一次被面前斯文清瘦的男生震惊到。
　　“在大学附近发生命案，应该在同学们醒来之前处理好现场吧，再不移动尸体的话快来不及了。”夙语推推往下滑的金丝框眼镜，似乎不觉得自己要干什么很了不得的事情。
　　毕竟一会儿还会涉及侦查现场痕迹和清理的琐事，这对盛晟警校的学生来说是件麻烦而又不平静的事，而相对的，他们也会对现场的工作造成不必要的干扰，所以对于这件事，所有人的态度都是越早处理完越好。
　　几经深思熟虑之后，荼白决定允许他尝试这个想法，但她嘴硬了二十几年，最终还是说出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话，“如果你手滑失误导致尸体受损的话，你揽的活，你负全责。”
　　夙语了然，一手托起尸体，另一只手握紧了生锈的铁梯，他拽了拽绳索，示意上边的人往上拽。夙语为了保证尸体的完整，必须顺应绳索向上拉的速度，除此之外，他每次向上爬的时候都要用力握上生锈的铁梯，锈迹斑斑磨损着他的手心，虽然他并不算怕痛，但也几乎怀疑自己的皮肤要渗出血来。
　　手臂的肌肉酸痛，他几乎咬着牙一步步向上，某几次尸体上移的速度突然加快，他额角的汗珠迅速渗出，眉头紧皱，牙尖几乎把嘴唇咬出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最起码在夙语看来实在是很长时间，汗珠淌进他的眼角，直到清凉的夜风拂到他脸颊上，他的胳膊一轻，重量消失的瞬间，他完全脱力，几乎要重新要栽下去，眼看着另一只手松开了被紧握着的铁梯，一只手猛地拽住他，那只手温暖有力，直握住他在井口下冻得冰冷的手。
　　“体力不行啊，”耳边传来秦陌调笑的声音，“借你点劲，上来。”
　　对着男生夙语没必要矜持，缓了两秒后反握住秦陌的手，钻出井口后几乎下一秒就瘫在地上，而秦陌还精神得很，转身又去拉井口的荼白。
　　之后他们说了什么，讨论了什么，尸体怎么运走，夙语都一点没再注意到了，他虚脱一样坐在马路旁边，汗水浸透发梢，凌乱却遮不住身上斯文的气质。陈词生没他撑得久，干呕到生理恶心之后早早被宋厝赶回了宿舍。
　　不知多久之后，四处还没安静下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夙语抬头，秦陌那张很有攻击性的帅脸映入眼帘。
　　“走吧，未来大警官，”秦陌朝他伸手，语气仍然还是没个正形，说出来的话却不再是生分到冰冷的程度“今晚辛苦了，你今晚够呛能回宿舍，先去我的房子凑合一晚上。”
　　“你一个领头的，走的话可以吗？”夙语打掉他的手起身，说，“井口下面的井盖碎片很不对劲......”
　　“当然可以，井盖的事你也不用操心，”秦陌让开身指指身后忙碌的宋厝，“看到了吗，你们宋教授，全都交给他就行，我负责犒劳功臣。”
　　此时半截身子正卡在井口，三年以来没生过病的宋厝破天荒地连着打了三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