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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4 ...

  •   在那耶法•拉凯文特看来,阿西克厉夫伯爵家现任当主的行为,虽然因其主人的心血来潮和行动力十足而时不时的呈现出突发性和随机性,但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自有其目的和意义,也并非是没有规律可循的。心情极端恶劣的时候也许会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是,一旦这段不关心一切的无为期过去之后,虽说往往很快就回复了活力和行动力,但与之前相对的,总显得有些矫枉过正了。
      比如前段时间对自己的弟弟完全采取听之任之撒手不管的态度,而自从那天晚上带着加沃特回了阿西克厉夫家之后,却突然一下子对“如何正确抚养九岁男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或者应该说简直是把这当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重大课题来研究才对,某日竟然还在她的书桌上发现了摞得厚厚的一叠诸如《儿童心理学》、《出奇制胜——如何让您的孩子聪慧过人》、《影响孩子智力的五大因素》此类的书,而且不小心碰掉了其中的一本,捡起来的时候无意中看到,有一页上还特意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字:维生素C的妙用,他不禁为之愕然,莫非这就是为什么近日来撒西亚小姐总要求饭后甜点里要有奇异果的原因?
      可虽然较之从前,这应该算是有益的、或者至少是可喜的——变化,也说明撒西亚小姐终于恢复了正常,但是不是有点弄错了方向的样子,那耶法私底下不禁这样想。于是他委婉的建议,不如向有经验的人士多多请教,说不定会来得更有效一些。
      不知道是否是他的建议起了作用,这一日,当吉尔菲艾斯回到史瓦齐别馆的时候,发现撒西亚似乎就正在和安妮罗杰认真的交流着某种类似于“育弟心得”这样的东西。
      谈话进行到后来,不知怎么开始讨论起当代儿童读物来。撒西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生气的说道,“那些写童话的人真是太没有责任感了,难道就没有想到过他们写的东西不仅仅是用来给小孩子打发一下时间,更是开始构建他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的伟大作品吗?”接下来就举出了好几个反例开始抨击的样子,据说都是在加沃特的童话书上看到的。
      这下子连本来只是在一边老老实实当着听众的吉尔菲艾斯也感兴趣起来,因为其中有一个,是他小时候也曾经听自己的母亲讲过的——那是人类男子爱上了神王公主,为了不让她变成鸟儿飞走,于是将她的羽衣偷走的故事。
      “那么这篇有什么问题呢?”因为唤起了小时候与之相应的记忆,吉尔菲艾斯不禁带着些许怀念的兴味插嘴道。
      没想到撒西亚的指责出乎意料的激烈:“破坏对朋友的承诺、用谎言和他人的牺牲来交换自己的幸福,这样厚颜无耻的男人竟然成为称颂的对象,这种故事难道不会带给小孩子崩坏的人生观吗?”
      吉尔菲艾斯原本挂在嘴边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结了,因为撒西亚的评价触动了他的内心——也许是由于听到了“朋友”和“谎言”这样的字眼,不知怎么突然让他联想到了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像个沉重的负担一样压在他心上的一件事。虽然明知黑发友人发出的轻蔑并不是针对自己,但吉尔菲艾斯却还是觉得那谴责的对象就像是自己一样。
      他不也是隐瞒了真相,对撒西亚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真相,并坦然的接受着她的牺牲吗?他不是假装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若无其事的享有着她的友谊和关心吗?难道他就不是那样厚颜无耻的人了吗?
      虽说那个夜晚他就早已下定决心,可他却无法不为自己的这种决定而心怀愧疚。他曾经可以说是一个对于朋友光明正大的人,但现在,他虽然还没有欺骗朋友,却至少是可耻的向他的朋友隐瞒了真相。
      恰好这时安妮罗杰有事去了厨房,他终于忍不住向自己的黑发朋友问道:
      “撒西亚,如果有一件事——你有一个朋友,他知道实情,但是——他没有告诉你,你会怎么想,会——恨他吗?”
      竟然听到“恨”这么一个严重的字眼,撒西亚觉得吉尔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而几乎想笑出声来,但看他一脸严肃的表情又好像是认真的进行着问话。“怎么,吉尔,是我很感兴趣的事吗?虽然我是对很多事都很好奇,但也不是那么好奇心过剩的人吧,竟然至于到了别人不告诉我真相就恨他的地步。我看着像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如果这是一件与你相关的事?”
      因为对方小心翼翼的慎重态度,似乎也不能将这当成玩笑话而随随便便的回答了。“是我不知道会导致什么坏处的事吗?”
      “不,——知道了反而没有谁会受益。但这是一件你有权知道的事,你有权知道真相……”
      相比于吉尔菲艾斯组织语言的艰难和缓慢,撒西亚的发言就爽快多了,“这不就得了,知道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那为什么非要知道不可?”
      注视着好友那双明亮、坦率、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吉尔菲艾斯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又旋即闭口不谈了。他想要说的,他不能说的,他应该说的,他不敢说的,担忧、羞愧、甚至还有由此而来的隐秘的负罪感,各种负面的情感在那一瞬间全都涌上心头。他就像是在一场激辩中突然失去了目的的辩论家,不知道自己想要驳斥的或者想要说服的,到底是对手还是自己。
      就像是看出了他的处境并做出体谅一样,撒西亚接着开口了,“而且既然他是我的朋友,而他又这样做,那肯定是他认为对我来说不知道更好。既然是为了我好,那又为什么要怪他?”
      “可如果他并非全无私心?他有所偏颇……而且——这种事、这种事不该交给旁人来决定,他没有权利替你决定……”
      吉尔菲艾斯突然住了嘴。太糟了,他想,自己的表现太反常了,但这些话已经不受控制也不可挽回的脱口而出。如果此刻撒西亚因为他这样的反常而看出了什么,问他到底是什么事,他应该怎么办?他能够对他的朋友说出“我不知道”或者“我知道,但是我不能告诉你”这样的话吗?
      然后,他便听到撒西亚的声音柔和而坚定的响起来:
      “如果做决定的那个人是你,吉尔,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相信你的判断一定是最好的!”
      一切就此尘埃落定。
      仿佛被告席上为着法官对自己的判决而焦虑不已如坐针毡的犯人,一直担忧着不知是死刑还是终身监禁,又或者还怀有一丝从轻发落的渺茫奢望,而当他终于等来了最后的判决,竟然是无罪释放!因为这意外的巨大的好运几乎都有些晕晕乎起来。
      难言的喜悦就像是炸雷一般在心里迸裂开来。他此刻唯一惶惑的,只是他是否当得起他的朋友如此的信赖和高看。而撒西亚竟像是看出了他的内心一样,或者也许只是歪打正着也说不定,她用一如既往自信满满由不得人不信服的语气说道:“怎么,这可是我的眼光,还会出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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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人的一生中,难免会遇到一些让自己措手不及、无法泰然处之的事情。虽不至于自负到了认为生活中的每个表现都是完全为了使其欢乐或痛苦而谋划的,但近来发生的事却让吉尔菲艾斯不得不承认,如果将命运进行拟人化,那么绝不是一位性格温柔善良的美女,反倒更像是一个恶劣的顽童,天生喜欢捉弄人,最见不得别人趁心如意。因为就在他终于能卸下压在心头的重担而稍稍放下心来的时候,曾经在“海鹫”中短暂的占据过众提督的谈话内容的某个传闻,无意中到达了他的耳中。
      虽说因为众位提督清白到了近乎贫瘠程度的个人生活所造成的谈资甚少,连奥贝斯坦为了喂狗,半夜去肉店买煮熟的鸟肉这种无营养的话题都能在“海鹫”大肆传播——但由于此次的闲聊中涉及到了一位女性,所以事关罗严塔尔与阿西克厉夫小姐的这一传闻当然也只是说说就算了。
      毕典菲尔特自然不会想到,他当初随口一说的几句话,却在不久之后让这位曾亲率八百艘战舰迎击五万艘的舰队之时都全无紧张畏惧之色反而面露微笑的帝国元帅,几乎心烦意乱。
      吉尔菲艾斯不禁想起了那天晚上送撒西亚出史瓦齐别馆的时候就注意到的事——那辆外形洗练、给人以相当流畅感觉的银灰色地上车,归罗严塔尔所有——撒西亚开来的车竟然是罗严塔尔的!
      撒西亚比他们知道的要早回到奥丁,而他们并不是最早见到撒西亚的人。
      这个认知在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情感。
      往日儿时的回忆,当时热衷的游戏、因一时的争强好胜而引发的吵闹,似乎依然历历在目,都比此刻的情状要来得真实清晰。
      但虽然如此——虽然他们共享了彼此的过去,见证了彼此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为了同一的目的而一起努力至今——他清楚总有一天,会有一个男子牵起她的手,这男子将共享她从此以后最珍贵的记忆和人生。那其中不再会有他或者莱因哈特,也不再会有安妮罗杰。他们无法再共享未来。
      这样的认知虽让他有些许怅然,却并没有任何不满。
      但是他实在无法想象,从他们身边带走撒西亚的是罗严塔尔这样的人。
      并非对这位同僚的行事作风有任何不满,他并没有狭隘到要求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的价值观。只是,如果对象是罗严塔尔——这位屈指可数的名将,一向对敌人绝不宽容,对女性也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他又怎能放心的把撒西亚交付于他的手中。
      但是这次回到奥丁,比起他们,撒西亚先见的人是罗严塔尔。这却是他无法否认的事实。
      那样的罗严塔尔啊,帝国名花终结者,难道是连撒西亚也避免不了的吗?

      “听说罗严塔尔提督又换女伴了。”红发青年一边小心的提起话题,一边注意着少女的反应。这实在是有些无奈,他哪里想得到竟然会有这么一天——他不能直接问:撒西亚,是不是那样?竟然只能偷偷摸摸的刺探朋友内心的想法!
      后者只是突然眼睛变得很亮,然后兴致勃勃的盯着他,盯得他禁不住有些发毛。莫非,被撒西亚看出来了?
      “吉尔,这不像你啊,竟然会关心这些八卦~”
      “那个——”吉尔菲艾斯被少女的说法弄得稍微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自己的好友不成为其中的一个受害者,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接再厉,“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些女性明明知道对方是个不会认真进行一段感情的人,都还要义无反顾的扑上去?”
      “这个嘛~~~”
      红发青年有些紧张的盯着少女,几乎有些害怕她的回答。
      “吉尔,你知不知道一句老话,叫做: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什么破话!”一边的莱因哈特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看撒西亚眉毛一横立马一副要和莱因哈特干上了的样子,吉尔菲艾斯赶紧打圆场。唉,这两人怎么从小吵到大吵了十多年还不嫌烦。
      撒西亚终于继续往下说道,“所以说女人的感情是很奇怪的,没有办法用理性来解释的。其实明明是老实可靠的男人才是理想的对象,但是似乎很少有女人能抵制得了花花公子的诱惑。大概是因为很喜欢自己是特别的这种感觉,老实的人嘛对谁都是认认真真的,但是花花公子呢,说不定就因为自己浪子回头了。明白吗?”
      其实他不明白,一点也不明白。
      “……而且啊,像罗严塔尔这样的,因为心中的伤痛,就会让大家觉得更有魅力了。”
      “心中的伤痛?这个是指,罗严塔尔提督?!”莫非已经进行到比他们所想象的要深得多的程度了吗?这个意想不到的词让吉尔菲艾斯觉得有些恐慌,暗自瞥了一眼旁边的莱因哈特,发现此刻他的脸上也是一种形容不出的表情。
      “相比没有任何缺点和过去的男人,女人更喜欢心灵受过伤的男人嘛,这会无形中激发大家的母性本能,接着就是爱泛滥成灾了呗。虽然罗严塔尔是太花了一点,不过也不好全怪他……”
      撒西亚说得兴起,突然被黄金狮子没好气的打断了:“很了解罗严塔尔提督嘛!”哼了一声,又接着说道,“乱七八糟竟然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注意到连情商没有任何问题的吉尔都一副若有所思的复杂表情,撒西亚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说得太多了一点。多智而近乎妖,她向来都和罗严塔尔保持距离的,又不是很熟,确实该谨慎一些的。
      “那个……也只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哼,随便说说就连心中的伤痛也知道了!”黄金狮子却好像硬是和她干上了,冰蓝色的眼睛咄咄逼人的盯着她。
      “这个……毕竟有时候在米达麦亚家会碰到嘛——我也就是瞎猜一下……”这样说完之后撒西亚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的表情虽然并没有显得有什么不同,但在莱因哈特看来,移开视线却正是她心虚的表现。而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眉头轻微的动了一下。每当自己的希望看起来好像没有办法达成的时候,或者,当他未经过整理的心情受到冲击的时候,他就会作出这样的表情。
      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他们四个人组成的小天地已经足够成为一个兼具质与量的精神世界,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竟会存在这种事——那就是在撒西亚的精神生活和需求里,除了他、吉尔菲艾斯和姐姐外,竟然还存在着其它方面的要素。
      如果说只要他回过头去就能看到的,是始终跟随在身后的吉尔菲艾斯;那么每次不管他需不需要,总是硬往他身边凑的,不正是撒西亚吗?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为什么从少年时代开始的这些日子要发生改变呢?这简直毫无道理。
      此时此刻,他突然有点希望,如果不是一对一的对等关系就好了,这样只要喝令一声,就能让她服从自己的命令而将其它要素排除在外了。但有一点他却没有想到,虽然现在他已经集银河帝国所有的权力于一身,已经算是银河帝国二百五十亿人口实际意义上的统治者了,但即便是专制的君主也无法干涉臣下在精神生活上的需求。
      迄今为止,莱因哈特的人生一直都是朝着自己早已认定的目标尽力飞翔,并且尚未遇到过不能克服的阻碍。不过此时他正值未来多于过去的年龄,总有一天他会明白到,或者也许他已经渐渐开始明白到,人生并不是只有前进和上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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