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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2 ...

  •   正值白昼与黑夜的交接点,落日的余晖仍残留在天边,群星还未在巨大的天幕中一一闪现。撒西亚茫然的透过头上影影绰绰的树叶,无动于衷地望着此刻已经蓝紫色的天空,仿佛成了一尊静止的雕像。
      直到她听到声音,“谁在那儿?”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就如同在一片无知无觉的混沌之中突然漏进几缕光线,让她发现原来自己身处漆黑的水底,于是她下意识的往出现光线的方向游去。
      她看到一团耀眼的金色,熟悉得几乎灼痛了她的眼睛。于是她仿佛要让自己清醒一般费劲的摇摇头。
      我在做梦,要让自己醒过来。
      金色并没有消失。
      撒西亚几乎立刻认识到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她来不及思考,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是慌慌张张的试图缩到一旁高大的树干所投下的阴影之中。若是艾利看到这副情景,一定会诧异自己一向无所畏惧的老大竟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不要见到,不要见到,却是——
      为时已晚。
      “撒西亚!”这已经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少年一般欢快的声音。
      她努力的后退,仿佛这是此时她唯一能做的动作。但是声音的主人已经不由分说的上前,抱住她,并发出了唯恐一放手她就消失掉一样的叹息般的声音。
      撒西亚。
      大脑深处有一根极细的弦“叮”的断了,又或者是,那断掉的弦重新接上了。
      那一刻,她的心突然变得柔软无比,仿佛其上曾有冰凌覆盖而现在那冰凌片片碎裂她几乎能听到所发出的细碎而轻微的声音,噼啪,噼啪。
      瞬间一切都变得那样寂静,寂静如潮水,一点一点的漫过一切,漫过她不知所谓不知悲喜的心。
      太阳已经落山,西边的晚霞正在暗淡下去。
      于是她忘却了时间和地点,忘却了生与死,甚至忘却了自身的存在。
      她想,大概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无法责怪他吧。因为莱因哈特的心中,永远有一个直视着梦想并毫不退缩的单纯少年。
      那少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心伤害的。
      什么是最重要的,大概就是——
      “莱因哈特——你,你,”然后她终于艰难地说完了这句话,“要勒死我了……”

      撒西亚大口大口地喝着酸奶,并用不满的神色瞪着坐在一边明显毫无愧色的金发年轻人。
      后者心情愉悦的笑开,“谁叫某人一直让姐姐和吉尔菲艾斯担心。还有——”
      在撒西亚等待后续地抬头看过来之后,金发年轻人一本正经地说道,“又喝到鼻子上去了。”
      “我高——兴!”
      这实在是无异于小孩子拌嘴本质上没有丝毫内涵形式上也更是没有任何意义而完全无法与拥有帝国宰相或是伯爵小姐这种响当当称号的人联系起来的对话——偏偏拥有响当当称号的两人却常常乐此不疲。
      看着撒西亚因为赌气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嘟嘟的嘴以及故意抬高的下巴,再加上鼻尖上那恍若画龙点睛一般的一点白,莱因哈特再次像个小少年一样笑起来,那双通常像鹰一样锐利有神、绽放出寒剑般光芒的冰蓝眼眸也显得柔和不少。
      这家伙和以前一样,真是一点都没变呐。他在心里这样想道,冰蓝的眼眸不由自主的泛起暖色调的光泽。虽然再也不是十年前了,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这家伙,似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其实他并不喜欢回忆过去,因为他的视线总是习惯性的注视着将来、注视着他将要获得之物,但此刻他的思绪却飘回到了过去。他突然想起了好几年以前,那是他刚刚得知撒西亚与菲尔格尔的婚约的时候。虽然他明知道对于这种事情彼时的撒西亚是无能为力的,可那不知是挫败感还是厌恶感而引发的怒火无处宣泄,又或许是撒西亚太过平静就好像这件事根本与她无关一样的态度刺激了他,他还是忍不住大声向她质问。
      而她的答案却是他远远没有料到的:
      ——“等到我二十岁的那个时候,高登巴姆王朝不在不就好了。”
      ——“莱因哈特没有在那之前打倒高登巴姆王朝的自信吗?”
      ——“鲁道夫能做到的事,莱因哈特没有理由做不到!”
      他无法说出那一刻的悸动。他曾经用激昂的口气对红发友人说“鲁道夫做得到的事,我会做不到吗?”他清楚地听到这句话从另一个人口中发出。
      就是从那一刻吧……他们曾经单单只是共享了彼此童年和少年时光的友人,他们欢笑、悲伤、争执、和好,因为对方的陪伴而共同拥有珍贵的回忆和相处的点滴,却也仅止于此了。但从那一刻起,他们就成为了同伴,成为了战友,为了同一的梦想和目的而一起努力至今。
      而现在,他们已处于当初设想的未来。被高登巴姆王朝夺去的一切,终于重新回到了他们手中。
      正如撒西亚数年以前说的那样,在那之前他做到了。即便是还没有打倒高登巴姆王朝,却已经把它确确实实地掌握在手中了。他已经具有足够的力量而不必再听从任何一个令自己憎恶之人的命令,从此没有人再能够夺走他们四人相聚的时光。
      战绩,成功,荣誉,还有伴随而来的一切事物,他都打算与之共同分享——他不是曾经因为将这样的决心和打算忘得一干二净,所以尝到了失去最珍惜之物的恐惧与痛苦作为惩罚吗——他永远都不会再忘记:在征服星海的过程中他所得到的一切,是要与另外三人共享的,是因为有他们的陪伴这一切才显得有意义。若是没有形同半个自己的吉尔菲艾斯在自己的左右,若是失去了撒西亚,只有姐姐和他两个人的宇宙是多么空虚的所在啊——即便是将高登巴姆王朝彻底的消灭掉、自由行星同盟和费沙自治领都纳入掌中,即便是成为全人类的支配者,这样的银河也一定无法让人满足……
      “铛——”
      金属与瓷器清脆的碰撞声唤回了他飘忽的意识,他看到黑发少女炫耀一般举着的叉子上戳了一个蛋挞,这才惊觉一时疏忽竟然被她偷袭成功,抢走了自己盘里的点心。那得意洋洋的笑容,闪闪发光的黑眼睛,怎么看怎么像小人得志的嘴脸,更让他觉得不能就这么便宜她。
      而就在他和撒西亚之间的第三百零一次食物争夺战就要因此爆发的时候,安妮罗洁突然起身,恰好挡在他和撒西亚之间,然后分别往他和吉尔菲艾斯的杯子里各注入了适量的白葡萄酒,并一边用温柔的嗓音说道:
      “莱因哈特,你是男孩子,偶尔也要让让撒西亚喔。”
      “姐姐太偏心啦。”莱因哈特有些不服气的撇撇嘴,然后寻找盟友一般转向坐在一旁的吉尔菲艾斯,“吉尔菲艾斯,你也说一句啊!”
      “说起来,莱因哈特大人似乎也说过下次再见就要宽宏大量的把安妮小姐做的苹果蛋挞让给撒西亚这样的话呢。”
      “吉尔菲艾斯!”重重的叫着好友的名字,是因为吉尔菲艾斯这无异于盟友“倒戈”的话让莱因哈特一下子有些所料不及,所以只能通过这种方式阻止他说下去,可吉尔菲艾斯已经说出口的话却是没办法让他收回的,即便是独占了神话和历史、战神和美神的宠爱于一身的莱因哈特也无法做到。所以与其说莱因哈特的语气是怨怪与不悦,不如说是想借由此来掩盖自己此时恰恰完全相反的窘迫,而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就极力想摆脱这种感觉,但这种感觉却反而不受控制的更加强烈了。
      他可以坦率的承认他决不能缺少吉尔菲艾斯的陪伴和帮助,但对于撒西亚,虽然明知道自己做过的蠢事并没有导致那最坏的结果——吉尔菲艾斯安然无恙——全是出自她的功劳,可若真是要当面向她本人承认这一点,却总让他有一种很不服气的感觉,就像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宣之于口一样。
      他并不是想忽视撒西亚的功劳,或是简单的将之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只是……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莱因哈特……”接着,那声音顿住了。
      他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这声音的主人,却发现她看起来竟像是在仔细的观察他,注视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和他的脸。这有些荒谬,就好像这一刻似乎要持续到永恒——她黑色的眼睛认真的盯着他,严肃得几乎有些责难的意味。
      然后她的眼睛微微眯起,这就使得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芒突然变得模糊不清,她就那样看着他一字一句的向他说道,“莱因哈特,这是你欠我的。”
      她的语气半真半假,竟有些不像是在开玩笑了。
      莱因哈特愣住了。
      随后撒西亚一口咬掉叉子上的蛋挞,一边对着莱因哈特晃动空无一物的叉子,又回复了先前得意洋洋的表情。“这样我们就两讫了!我就宽宏大量的当做是你让给我的好啦。”
      “什、什么话啊,本来就是我让给你的。”虽然刚才那一瞬间撒西亚的表现确实有些反常,但莱因哈特几乎立刻就毫不犹豫的将其归之为一种新的恶作剧了。若非如此,又该怎么解释那一瞬间他心中奇怪的违和感?他有一种轻忽又飘渺的感觉,就像是有一道难以琢磨的小小障碍横在他们中间——虽然这样的感觉随后就消失了,就如同那障碍并不存在或是已经被完美的隐藏起来了一样。
      但若是对这样的错觉也深究的话,那岂不是正好让撒西亚得逞了吗?虽然他心中对撒西亚同时怀着感谢和歉疚这两种情感,却也不想通过故意被她捉弄这种方式来达成所愿,这或许也是因为过去总是与撒西亚针锋相对而残留的那种不肯服输的少年心理在作怪。总有一天他会将整个银河都掌握在手中,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和之后,他总会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力量来回报她的,不,用回报这个词撒西亚一定会生气的,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瞪着自己的那副样子了,但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方法让她接受的,不是还有吉尔菲艾斯嘛。
      莱因哈特并不知道,被他所放心依赖的对象此时并不像他一样将这简单的当做一种错觉。虽然接下来就一切如常了,但吉尔菲艾斯却无法忽略,在他不得不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朋友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第一次看不清她眼中的光芒,到底是破碎、是暗哑、还是星辰一样的灿烂和明朗。他敏锐的发现到,什么都没有发生改变和装出若无其事、显得一切都没有改变这两者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别。在吉尔菲艾斯光是为撒西亚的平安归来而由衷喜悦的心上,似乎掠过一丝阴云。虽然不大明白个中的缘由,但他隐隐约约的察觉到,也许是没有失去撒西亚这个事实太过让人高兴以至于有什么东西被他遗忘了。
      时间渐渐的过去了。

      当无意中往窗外瞥了一眼,发现卷起的窗帘露出的那角天空变成深深的黑色之后,少女突然站起了身。莱因哈特被她这突兀的动作弄得有些奇怪,不禁讶然的问她,“干嘛?”
      “那个,不早了,我也该走了。”
      莱因哈特嘴角水晶般的柔光突然消失了,“说什么话,你当然是住在这里——”
      把史瓦齐别馆的具体事情扔给撒西亚的时候,他只提了一个要求:要有我们四个的房间。她又不是不知道,史瓦齐是为了什么修建的。内战爆发以前是因为撒西亚要关注贵族们的动静所以不能和他们走得太近,现在还有什么好顾虑的,自然是——
      看着自己的弟弟,此刻的表情简直就像个蛮横的小孩在说“我不许”,安妮罗杰微笑着摇了摇头。“莱因哈特,小的时候如果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也不会感到安心的哦。”
      这彷佛天外飞来的一笔让莱因哈特愣了一下,就要伸出爪牙的狮子立刻变成了——迷惑的狮子?他有些困惑的看着安妮罗洁,完全不知道她此时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姐姐呢,都是没办法扔下弟弟不管的,所以你也要体谅撒西亚,知道吗?”安妮罗杰轻轻笑道。
      “弟弟?”几乎与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诧异之极的疑问同时发出的,是撒西亚几近气急败坏地大叫:“才不是因为那个小鬼!”注意到安妮罗杰远非责备的温柔目光,少女立刻自觉的改口,“——那个加沃特!”
      “撒西亚,有弟弟?”红发青年无疑是非常的吃惊,他们相交了近乎于他们迄今为止一半的人生那么长的时间,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世界上还存在着“撒西亚的弟弟”这样的生物,实在是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想象。而在吉尔菲艾斯问出口之后莱因哈特虽然没有接着发问,却也用惊讶和好奇程度绝不少于前者的眼神一同注视着撒西亚。
      “从遗传学的角度讲,是的。”少女回答得非常的不情愿。
      这个答案无疑是更让人吃惊了。

      与撒西亚挥手作别之后,吉尔菲艾斯依然伫立在别馆的大门处一直目送着她离去。直到撒西亚的地上车在转角处消失,吉尔菲艾斯才转身往回走。
      当吉尔菲艾斯回到客厅的时候,安妮罗杰正在收拾桌子。多余的甜点已经撤掉,只留下了一瓶红酒。
      “齐格,虽然今天很高兴,但是我还是不赞成你和弟弟喝太多酒喔。”
      “好的,安妮小姐。”
      注意到吉尔菲艾斯少有的心不在焉的神态,安妮罗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齐格,发生了什么事吗?”
      吉尔菲艾斯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环顾四周,转而询问起了莱因哈特的所在。
      得知莱因哈特在浴室之后,吉尔菲艾斯像是打算开口,可是又显得有些犹豫,但接下来他还是下定了决心。“安妮小姐,有一件事情……”像是不确定是否应该继续发问一样,又像是有什么阻止了他让他难以继续一样,然后吉尔菲艾斯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撒西亚的母亲,是否、是否已经在威斯塔朗特上……”
      “是。”无需他完成他难以承继的话语,他的疑问他的困惑他隐秘而痛苦、且极力想否认的猜测全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安妮罗杰注视着他,眼神中划过几缕深重的悲悯和无言的感伤。她远非一个乐于从他人的只言片语或是蛛丝马迹中挖掘隐私的人,可即便是将加沃特无心的话语里透露出来的含义以及撒西亚那些反常的表现通通视而不见,光只是从一个母亲将年纪尚幼的小儿子托付给十年未曾谋面的女儿这一点来看——是啊,她没有忘记撒西亚去威斯塔朗特是去寻找自己的母亲——某个令人悲伤的结论是不言而喻的。可她甚至不能设法去安慰她,因为她知道撒西亚绝不需要她的同情,甚至也许她脸上不小心流露出的同情会伤害撒西亚……她想起了某一次听撒西亚说过:“人只能分享喜悦,悲伤却注定只能独自承受”,可是这孩子,就不能不要这么逞强吗?他们不早已是家人了吗,为什么不能在她面前坦率的承认自己很伤心,然后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呢?
      虽然是早就猜到的答案,可吉尔菲艾斯依然因为这再也不可否认的事实而微微战栗起来,以至于他几乎听不到接下来安妮罗杰说了些什么。“齐格,在撒西亚面前最好不要提起她的母亲,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可是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啊,不,和另一件事相比,这简直一点也不重要。
      已经发生过的事,他又怎么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简直无法想象,若是撒西亚知道莱因哈特曾有拯救威斯塔朗特的机会却弃之不顾,若是莱因哈特知道在那由于自己的过错而惨遭杀害的无辜民众中有一个正是撒西亚的母亲……他既觉得沉重又觉得惶然,就恍若有无法穿透的厚重黑暗突然降临到他的心上。
      多年之后,吉尔菲艾斯对那一刻的记忆,便只剩下命运的转盘在他身边转动的感觉。他从未比那一刻更加深刻的体会到,所谓的命运,是多么的强大并且冷酷。他似乎明了,不可逆转的变化已经悄然发生,仿佛温暖的墙壁已倒,一丝星光也无的深沉黑夜杀奔而来。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他暗自做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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