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洲》丁树

10、“快来抱抱我。”

　　一月下旬，估摸着快要过年了。宋城几乎大大小小每条路上都装扮上了红灯笼，超市里商场里放着过年采购的音乐，人们也换上了新衣服。
　　最近还办起了几个展，说是为了过年的时候好多点地方让大家逛逛。

　　谢江图带吕时去的就是刚开了一个星期的艺术展，书法、绘画、摄影、雕塑、装置艺术样样不缺。这算是近年艺术展规模最大的一次了，宣传也很到位，据说第一天看展的时候都已经人山人海了，就像是过年的火车站台般。
　　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来的人依旧算是多的了。展出的作品有名师名家的，也有在大大小小比赛中获奖的作品，有古韵悠长，亦有现代创新。展厅很大，逛起来有点漫无目的。

　　从吕时的表情上来看，他一定是很喜欢这个展的。再看他在每幅作品前的停留，和越发放慢的步子，兴趣程度直升。

　　他们走到了装置艺术的展厅，走到最深处时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拐角处立了一块警示牌，上面写着：此作品涉及危险，请小心，切勿触摸作品。此空间内请保持肃静。

　　吕时轻步走进展厅，已进入到那个空间，他的视线一瞬间就被吸引。

　　各色的玻璃在墙角混乱堆积做小山形状，沿地面蔓延出来的部分就像缓坡，山的末端的玻璃摆成了螺旋状，刻意的固定和配色，玻璃螺旋上升，颜色逐渐成高饱和化作透明色。
　　一根根银色细线由上向下落，错落着、也是笔直的悬挂着一小块一小块的透明玻璃。最终，透明玻璃也变成了画笔，共同组成了一颗地球。

　　光线四散开，光与影随处可见。
　　这绝对是一种极致的美，从混乱纷杂，到纯净无暇的透明，颜色一点点变淡变浅。

　　山那块多色彩堆积，促使玻璃本色本层层阻挡，只能看见深棕和漆黑混做一团。山体缓坡的延伸，色彩一层层减弱，玻璃也不在紧密，开始能分辨出色彩，但色彩已经浓郁。再到山底螺旋部分，色彩随螺旋层层递减，直到化成透明。
　　透明一直往上，穿越细丝群，穿越空气，穿越尘埃。

　　作品名为《跃过那座山》。
　　出乎意料的是，这是某大学大四学生的毕业作品。吕时还以为会是什么大师级别的人，不过，应该不用多久，就一定能成为大师吧。

　　这是相对封闭的空间，要想离开只能原路返回，吕时转身的时候，刚好撞在了谢江图的身上。谢江图立马抬手搂住吕时的腰，生怕他摔倒。吕时站稳，燥热直接穿透皮肤，他轻拍了一下谢江图的手，“可以啦。”
　　谢江图老实松手，人却不愿意在退一步，他偏要挨着吕时。

　　“黏人精忍不了了？”吕时笑着，刚刚一路上谢江图都被他隔了至少一米的距离，他的目光也一直在展品上，浮夸一点都可以说他都快要忘了还有谢江图。

　　谢江图不说话，低头看吕时的手。
　　吕时明白他的意思，可四下人不少，多多少少都还有些顾忌在，他扫了一圈周围，“人很多。”
　　谢江图已经把自己的手伸出来了，“今天我生日。”

　　吕时笑，抬手跟谢江图牵上，“你这算恃宠而骄吗？”
　　谢江图和吕时十指相扣，高兴地甩了甩，点头：“嗯哼。”
　　“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喜欢才翘。”

　　吕时盯着谢江图的脸。
　　谢江图着急忙慌，想要做解释，可大脑突然就卡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吕时看着他，问：“喜欢什么？”

　　“喜欢……”

　　“算了。”僵持了很久，吕时开口，结束这个话题。他握着谢江图的手更紧了些，像是在说：没关系，反正都是假的，喜不喜欢无所谓。
　　谢江图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掩饰不住的悲伤起来。

　　好想坦白。
　　好想说我喜欢你。

　　“怎么了，还在想喜欢什么？”吕时看他表情不对劲，凑前一步。
　　谢江图僵硬地扯出笑，“没事。”

　　不远处的前面人一下就多了起来，仔细一看才知道是有一幅钉线画，红色手工线绕成的一整面爱心。周围围着一群人，有大家庭、有情侣，他们都在这里抢着合照。
　　谢江图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此情此景，我是不是应该说一句话？”吕时突然开口，“谢江图。”
　　“什么？”谢江图一怔，转头看向吕时。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吕时叹了口气，“算了。”

　　“谢江图。”
　　“嗯？”

　　吕时说：“我喜欢你。”
　　“哦，”谢江图的大脑一瞬间死机，他抬眼，和吕时双眼对视，“我也喜欢你。”
　　他心脏跳得很快，他甚至怀疑下一秒那颗兴奋不已的心脏就要跳出来，可下一秒，他的胸口像是被压上了巨石，浑身散发着悲伤的酸涩。
　　因为，他能猜到吕时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是——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假的。

　　吕时主动抱住了他，呼吸贴近他的耳旁：“谢江图，别不高兴。”
　　“我没事。”谢江图把头埋在吕时的肩上，声音瓮瓮的，“吕时，我喜欢你。”
　　吕时从谢江图的声音里听出了哭腔，他轻拍着谢江图的肩膀，温柔道：“嗯。”
　　“我知道这些都是假的。”谢江图说，“可我……”

　　“别哭了……”吕时扶起谢江图，用衣袖擦去谢江图眼角的眼泪，“你再哭我就要后悔了。”
　　他让谢江图看着自己，抬手去刮谢江图的鼻子，笑着说：“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假的，但，姑且就把它当作真的吧。”
　　“好。”谢江图说。

　　展览还在继续，吕时却拉着谢江图说不看了，直直往大门走，谢江图问为什么。
　　“不可能所以作品都能被看完，所以不看了。”吕时看着他，笑了起来，“更何况黏人精不高兴了，得哄哄吧。对吧，男朋友。”
　　谢江图红了耳朵。

　　两人去吃了午饭，就到开表演的滨江公园里走一走散步消食。
　　冬天的宋城温度远没有北方那么低，可宋城空气潮湿，一到冬天就越发明显，寒风一吹，都是灌进骨头里的疼。相比于前一个星期，今天的天气算是绝佳了——太阳高照暖洋洋的，扫去了寒气，空气都是温暖的，躺在草坪上很是舒服。
　　谢江图和吕时就是这样的。

　　光线有点刺眼，谢江图偏过头，目光给向旁边闭着眼的吕时：“吕时。”
　　“怎么？”吕时问。
　　“你……你喜欢过多少个人？”

　　吕时甫一睁眼，转过身看向谢江图，他笑着问：“问这个问题……是真心话大冒险吗？”
　　谢江图摇头：“不是，你可以撒谎。”

　　“我有过多少个喜欢的人啊，”吕时重复了一遍问题，举起手算了起来，“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对我的同桌很好，但是之后就没有联系了，我感觉算是一点点好感，也可能是那个时候比较缺爱吧。”一根手指头落下。
　　“初中班上有过一个女生，经常问我问题，那个时候我的成绩在我这种烂到掉渣的班里算是好的了，我那个时候没有多想，就，总有人在淤泥里寻找出路嘛。她问了我快两三个月的问题，某天我同学问我难道不知道那个女生喜欢我吗，我才意识到，噢，这叫喜欢。之后她还来找我问问题，我没拒绝，我想那个时候应该我也是有一点好感的，不然应该会划开距离，而不是再给缥缈的机会。”吕时又摁了一根手指。
　　“但初二我们就重分班了，我成绩凑巧抢到了尖子班的名额，我们两个就没什么来往了。后来我听说她找了一个男朋友，外校的混混，好像初三的时候她也没读下去，去技校了。”

　　“初三也重分班了，那个的时候班上第一名是个女孩子，她有的是时候能考全校第一，有的时候能考全校第二，反正基本上就在第一第二里面交替。初三开始上晚自习，晚上我是自己走路回家，走多了我就发现，她也是一个人走路回家。她算是性格比较外放的人吧，属于那种和谁聊天都能聊得来的，于是我们就一起走路回家，我们聊过很多话题，从学习聊到人生哲理，从地上的蚂蚁聊到过天上神仙。我每天都很期待晚自习下课的那半个小时，压力很大，这是难得的轻松时光。”
　　“但初三后半年，有一天的晚上，她问我：‘学习究竟能干嘛？’我记得我很清楚，那个时候我的回答是：‘可以改变。’之后她就不再走路回家了，她爸妈每天晚上都来接她。她考了宋城第一的高中，进了最好的班级。高一下学期的某次周末回家的时候，我看见以前班级群里大家都在说，她跳楼了，遗书上写着‘改变吧。改变吧。改变这一切吧。’”
　　“我去过公墓，墓碑上的照片不是什么生活照，我记得，是她中考考到全校第一全市的三时公众号上的那张照片。笑得很不好看，她最好看的笑不是那样的。”吕时又放下了一根手指。

　　“再之后，就是高一上册。好回忆都被之后的不堪给击垮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荒唐的、滑稽的、真的、假的，应该学校都有传闻，你应该都知道。”吕时说完，又放下一根手指。

　　吕时看向谢江图，双手张开，长叹一口气：“谢江图，快来抱抱我。”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眼角不自觉滑出一道泪痕，他就像玻璃山，碎得无法拼接，找不出原貌。谢江图一把抱住他，把这个快要破碎的人搂进自己的怀抱。吕时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他缩在谢江图的怀里抽噎，他抱紧谢江图。
　　谢江图比太阳更温暖。

　　许久，待吕时平静后，谢江图低下头，在吕时的额头上落在一个名为安慰的吻：“吕时，你还有我。”

　　“谢江图，”吕时看着他，抬起自己还剩下一根手指的手，又放下那唯一一根的手指，“这是你。”
　　谢江图看着，主动伸手把那一根手指抬起来，轻声说：“不行。这不才是我。”

　　“为什么？”吕时望着他。
　　“我不能是过去式。”谢江图又抱上吕时，抱得更加紧了，他凑近吕时的耳旁说话，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能是过去式。”

　　“好，”吕时被他逗笑，“我的黏人精。”
　　谢江图抬手擦去吕时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嗯。谢江图是黏人精，吕时的黏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