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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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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九渊闻言抬眼看着他含笑的眼,未置一词。樱红饱满的唇如蛰伏一冬的花蕾,艳艳生光。这些关她何事?思及昨夜薛浣沙的言辞劝阻和爹临去前的嘱托,她面色微白。僵直修背,一如独伫寒浅的梨树,任体内盘桓的暖流一遍遍周游血液。
温卓略躬了背,谦谦有礼:“郁姑娘,在下并无恶意。”他欲再言,却听得一声惊呼自客栈后院传来,面上一惊,望向九渊:“发生事情了!”
未待他说完,九渊已错开身形绕开他,往楼梯口走去。
温卓面上一怔,随即和听得声响探头的文复一起下去,心底不断揣测这一声惊呼带来的无限可能,不曾想脸上带了些许的彷徨迷惑。
过了厨间,便是柴房,柴房外是十尺余长的外廊,出了外廊便是后院。院子很普通。西边靠墙立着几个桁架,上边用横簸晾着些干木耳。往旁是晾衣服的横架,上系一股粗绳,搭晾着几件衣物。东边是三间茅厕。南边开了几垄菜蔬,再往西一点是两间禽舍。中间一口竖井,开了两道引水沟,通向菜地。而菜地与禽舍间长着一株高约两丈的槐树。
可此刻,温卓和文复步出折角就看到外廊外几步立着几个人,正是慕容玉、谈止斋、薛浣沙、流云和郁九渊。但见几人面色严慎,温卓连忙上前,环在众人间的竟是顾向波!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血气,有些腥甜,而顾向波躺在地上,已然死去,渗入泥下的血在夜色朦胧中显出黒紫!
“怎么……”随后而至的文复见温卓面色有异,上前几步,亦愣在原地。
那顾向波身上赫然有十余处创口,其中既有刀伤,亦有剑伤。上衣破碎不堪,杂夹血肉模糊,紫红的血洇得青衫发黑,森然可怖。然而在暗影中的那张脸虽白如涅土却无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熟睡一般,更显得极其诡异。
“还是让人去报案吧。”九渊环视众人,开口道。她听闻的那声惊呼是慕容玉发出的,当时薛浣沙和谈止斋在饭厅里坐着,流云正送着饭菜。他们听得叫喊时立即扫了余下二人一眼方才奔向后院。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异常。
“我去吧。”谈止斋道:“薛姐姐和郁姐姐先到饭厅休息,流云、温公子和慕容公子等于此处照看。不知,可好?”他手无缚鸡之力,定做不来如此狠辣的伤势,此案自己牵连较少,自行暂去也无可厚非,方便得多。见众人不反对,他抬腿就走。
众人倒是无所谓,自是心中暗忖,各一番计量。但文复在被面前顾向波恐怖的死状吓一跳后,又被一身丽装的薛浣沙迷了眼。
骆扬带着三个捕快来时,见几个男女仍围着顾向波的尸身,时已上弦月,笼着春雾,面色不清。
流云见他来了,上前言谈几句,便去上灯了。
“骆捕头,又见了。”温卓轻抬手做了一揖,声音清淡,似有深意。
“温公子。”骆扬颔首致意,随后让捕快们将将顾向波的尸体放置到尸架上,蒙上白布,用绳将以血迹为中心的两丈内圈起来,并让众人到饭厅问话。
然一番交代下来,并没有人发现什么异常。
慕容玉是想上茅厕时才发现顾向波的尸首的。而一直行走于厨间和饭厅的流云因着转角角度也一直没有发现。慕容、谈薛三人半日游走于镇上,将晚时分方回客栈,此后一直呆在饭厅。而九渊则刚出房门,温、文二人回客栈后于房中议事,亦恰出房门。
流云说,唐涤非自午后回房至今仍在昏睡。且她一个弱女子也不可能犯下如此血腥的案子。
“没有遗漏什么吗?”骆扬一手按着腰间佩剑,一手摁在桌上摊开的记言簿上,神色异常疲惫,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后定在九渊脸上,有些隐隐期待。
九渊摇摇头。打坐时,自己并未察觉到任何杀意,这是自己也无法解答的疑惑。杀人偿命,真相不过是另一个人的死亡罢了,值得苦苦追问吗?
薛浣沙微扬唇,嗤笑一声:“顾向波,幽台顾氏家长顾隐的族叔,他已养兵四万,死了,不是更好。”
“关键是,掌有藏宝图的顾隐也死了。”薛浣沙玉指纤纤,捻着明玉色的薄帕,于指间揉捏,半垂了睫。
“不,是半张藏宝图。”谈止斋的娃娃脸严肃起来,竟意外地和谐。稍长的剑眉下,双目如星,熠熠生辉。
闻言,薛浣沙又低低笑起,顾盼生姿。
流云皱眉,看着他却没开口,俊挺的眉目间颇有忧色。
“咳,此间不是谈论藏宝图的时候,希望各位能再认真想想,有没有什么遗漏的。”骆扬有些不耐,用力的合上记言簿。
“怎么,难道幽台骆家三公子对此不感兴趣吗?”薛浣沙红唇轻抿,言辞间尽是嘲讽。
话一落音,大家都微怔。温卓见状笑笑:“花会主七窍玲珑心,又为何如此咄咄逼人呢?”
“呃,我记得顾向波出衙门时口中喃喃自语‘我不信',不知,算不算线索?”一直沉默的慕容玉忽然开口。
“大家都是明白人。”薛浣沙原坐在长凳上,此刻旋了身起来走到慕容玉身边:“顾隐的死,是关键,并不简单的死呵,背后牵扯太多。顾向波的死,也许不是终止。”眉眼俏媚,而言词冰冷刺骨。
“顾隐是自杀的。”骆扬平平开口,看着薛浣沙略皱眉头:“调查结果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谈止斋说着浅浅笑起来,看了九渊一眼,看得她毛骨悚然。
“是啊,的确如此。”薛浣沙甜甜一笑“无论从哪儿方面的角度想,的确如此,才是最好的结果。哦,似乎对有些人来说,并不满意,而死亡才刚刚开始。”
“难道,他们的死并不单纯?”慕容玉疑惑的看向她,年轻的脸有着涉世未深的稚嫩。
“慕容公子怎么会这么想呢?”薛浣沙复坐回长凳上,微挑眉,水眸潋滟,却无半点期待神色。
“怎么,梨花客栈又死人了?”唐涤非半依墙角,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让人想到顾向波同样没有表情的脸,不禁心生寒意。
流云过去搀了她过来坐下,有去提了壶火上热着的水,上了些点心。
九渊意外于自己的迟钝。一个脚步虚浮的女子靠近,竟毫无察觉!印上梨花的手,指尖微微抖起,一点冰凉自指下的木桌面窜上,让心头一紧,似被人扼住咽喉的心悸。她侧过脸,看到唐涤非黯然无光的眼,眼四周仍然红肿,映着苍白的脸色,看得人不忍。
“是顾向波。”另一张桌子边上的骆扬走了过来:“既然唐掌柜已经过来了,那么,我想问一下,你对顾向波此人了解。”
“他?我只见过几次。”唐涤非勉强笑笑:“我和相公成婚后不久就来此地营生,此后他单独来过几次,总是和相公发生争执,所以我很讨厌他。”
“但,有什么办法呢?他是相公的叔叔,是长辈,只能以礼待之。他死了,我也得加麻,不是吗?”唐涤非平静地替自己倒了杯茶,水汽袅袅,使她的面目有些模糊。
“那,你可知道他们争执的内容?”骆扬追问。
“休妻另娶。”唐涤非抬眼看着他:“理由是,三年无所出。”
众人无语,骆扬有些尴尬:“他来的时间,比较具体的时间,你还记得吗?”
“记得。”唐涤非抬手将杯中还温热的茶水倾入口中,似饮别酒般带着绝望:“就这三个月来,每半个月来一次。”长睫在微晃的烛光下投下浓重的暗影,让她显得十分疲惫。
“想要他的具体资料,还不如找我。骆捕头,可以收你八成的钱。”薛浣沙手里转着个瓦青瓷杯,唇边带笑。
“是吗?”骆扬微恼地转身看她:“协助办案,即使你是花会主也不能例外!”
“哦,如此。”薛浣沙笑不露齿,但长眸弯如弦月:“那,小民什么也不知道。”
“哼!”骆扬不屑地转身,正欲对唐涤非说些什么,一个高壮的捕快从门外一路小跑过来,口里不住喘气,他见了,愤恼地开口:“出什么事了?”
“夫人、夫人……”捕快口里喊道,话语未落,骆扬已大步朝外走去,吩咐道:“有什么事回衙门再说。”
“是。”捕快应着,微喘着气跟了上去。
“等等!”薛浣沙突然站了起来:“骆捕头!”
“什么事?”骆扬强忍不耐,停了脚步回头看她。
“既是幽台骆氏,我也不妨卖你个人情。”薛浣沙淡笑着:“顾向波身上的创伤,是出自洛襄慕容家的金银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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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好像特别长。春雾笼着地面,长空只挂一枚弦月,无云而显得格外明朗。月牙泛起浅薄微弱的光线,交织一片静寂。
不大的村落外不远,是大大小小的低矮山峦,山峦后便是高耸入云的九渊峰。
九渊刚洗完发,湿润而温热,然而在慢慢的干燥和冰冷。一颗颗水珠顺着发梢滑落,砸碎在微凉的木板上,点出如花初绽的模样,随后慢慢消失在空气中,氤氲成潮寒的雾水。
茶色的衣袍微润,让人有些浸入水中窒息的错觉,九渊收回视线,伸手拦闭木窗。
一日余的时间,已经有两个人死去,顾氏大家长顾隐及其族叔顾向波。前者死状诡异,以利器破喉,后者则及其恐怖,身遭剧创却面无表情。顾隐之死,官判自裁。但其掌有一半藏宝图,死因已有多种可能。顾向波之死更是迷离,其中竟牵扯今朝豪族慕容家。
思来想去,不得头绪,徒添心烦,九渊步回床边,从包袱里探出一把犀角滕花梳,把长发顺好,于脑后以一根茶色布带束好,再收拾一番就出了门。
骆扬已带着捕快将顾向波的尸首运去衙门,楼下只有流云在柜台提笔写字,其他人皆不见踪影。
一路径直到了马棚,正在喂马的温卓朝她笑笑,扬着手里的干麦秆,道:“这么巧。”昏黄略红的烛光从旧旧的褪色红灯笼里漏出来,映照不了多少地方。
九渊点点头。逸麟用湿湿凉凉的鼻子拱拱她的手心,引得一阵轻痒。她翻手抚上它的颈项,轻轻搔着,尔后顺顺它已被自己搔乱的毛,惹得它两个响鼻。蹬蹬腿,逸麟甩甩尾再度蹭上来。
九渊解了牵绳,翻身上马。
一旁的温卓见了,亦解绳上马。
“它不吃干草。”九渊拉了拉缰绳,开口道。
听到这句解释,温卓不禁勾唇:“我只是随便走走。”
九渊有些气结,提了缰绳,促逸麟开步,上了大道,也不加速,只是随意走着,缓缓前行。
温卓也不打马,亦缓缓随后。
街道两旁只有些夜肆酒家透出灯火,大多店面都收了旗风,立了门板。但其中有些仍留开两三块门板的缝隙看客。道上行人很少,游冶的人无几,多行色匆匆。
逸麟黑亮如墨玉,良一白净堆雪,在灯火阑珊中行进,格外惹眼。何况驭者一为如花灿然却冷清胜雪的茶衣女子,一为若风翩然却温煦似阳的白衣男子。不多时,二人已被在酒家茶社门外的小二拦阻劝说几番,九渊都只是摇头,惹得他们个个悻然,温卓随在身后不作言语。
夜冷风清。温卓渐感春寒刺骨,提提缰绳,促马快行两步,与九渊并行。他见九渊神色淡然,不禁讶异,道:“郁姑娘,天色已晚,城门已闭,恐游兴难尽,不如明日再游。今下,我们且回去罢?”
九渊侧过脸:“顾向波的死,你怎么看,不,你怎么想?”
温卓垂眼把弄手中的缰绳:“郁姑娘,想知道什么答案呢?”
九渊噎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温卓抬眼盯着她的眼,淡淡道:“郁姑娘,你打算以什么身份,来知道这答案?”
“身份?”九渊满心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