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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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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涤非手执纨帕,细细替她拭去凉汗。而后,她转身执了一支乌黑透紫的笔和一个空茶杯,开口道:“郁姑娘,这是我祖上几辈传下来的。我既无儿女,今儿就把它给你罢了。”
九渊刚要开口,一股腥甜涌上喉口,一张口,就要吐出,唐涤非却将杯子前置,示意她吐在杯中,只得依意而行。只一丸血球,淡紫红彤的色彩于白瓷杯中显得极其诡异。
“郁姑娘是习武之人,好好调息一番便好了。”唐涤非将那笔尖略搅,血球便被刺破吸附在笔毫之上,杯中不复一点血迹。她举起笔来,带着莫名的神色仔细凝视它:“这是唐家秘药和郁姑娘你的心头之血……”竟轻声笑起,伴着沙哑的喉音,让她显得癫狂。
九渊运功微微压下那份疼痛,疑惑地看着她,怎料待她笑到最后却又抽泣起来。九渊略有不耐,拔高了些许声音:“为什么要这么做?”
唐涤非惊得一愣,稍即以袖拭了泪,执起九渊单薄却暖和的左手,感到手中含茧的手抽动一下,便道:“别动。”她用那蘸了血的笔在九渊手背上描绘起来,竟是五瓣的花。而那鲜红却迅速幻成雪白,只在边缘存着一线血红。
九渊觉着花缘有着烧灼的热感,但蕴着奇异的热力,沿着血脉行走,平复了心口的剧痛。
“这是梨花,火线梨花。只要你心中想着让它出现,它便会出现。”唐涤非幽幽搁下那瓷杯,将那笔递给九渊:“这是勾心笔。只要在茶水中一搅,便可取饮者心头之血,绘出这火线梨花。但需间隔近十年,方有足够药效。”见九渊接过笔,她略含笑:“郁姑娘,不要问我为什么。阿隐手中又半张郁家的藏宝图,所以最不可能杀他的人只有你了。那半张藏宝图阿隐从未向我提及,所以很抱歉我不能交给你。这梨花客栈,我希望能够保存下来。如果真能保全,这梨花客栈我也想给你,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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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九渊从唐涤非房中出来时,饭厅里只有骆扬一人,那顾向波已不见踪影。
而骆扬手中收拾着录言簿,见她出来便示意她过去。
九渊朝他走去,定了身形方才开口道:“骆捕头,我昨夜,嗯,今早辰时左右听得一声似裂帛的怪响,应该是由那间暗室传出的。”脑中略转,九渊娓娓道来。
“哦,看来郁姑娘耳力聪敏,倒比常人仔细啊。”骆扬笑笑,从桌面的布包中拿出一个由白色棉布包成长条状的东西,打开,竟是一根银簪,但上面并无簪花珠玉点缀。通体银白光耀,却沾染了少许血迹,血迹已微呈紫黑色。他隔着布扬扬手中的簪:“应是这物什穿颈而过发出的声音。”
九渊细细看了几眼,赫然发现上面纤纤描着凌乱细致的梨花,而沾染血迹处,竟颇似唐涤非在自己手上绘的火线梨花!心底恼着,似乎自己身不由己的遭受莫名逼迫,又寻不出缘由。她抬眼看了看栈外,天色已大亮,稍远的大道上已见稀稀落落的行人,道旁支开门面的早点铺子热气袅袅中透出几句叫卖声。刚想收回视线,九渊却见一身单薄青衣的流云满脸霜雪走了进来。
流云喂了马,便得到厨间弄点早点。毕竟官府尚未断案,这么多人的吃喝还得照应着,唐涤非现在没精神做的,他必须帮她。甫一进栈他便见骆扬和郁九渊站在柜台内外,知道是例行的问话,也就懒得理睬。但他行经九渊身旁时,瞥见她手上的玉环,差点上前捉了她的腕来质问。身形略一停顿,他就往厨房走去,心中无限惊惶。恋慕她数年,她的秘密他自是知晓不少。此刻她竟将梨花信物托付于那一个住栈女子。究竟,她想做什么?!
九渊待流云进了厨间,细声问道:“骆捕头,可以请教一下,衙署将会如何安排我们这些住栈之人?毕竟,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耽搁的。”手腕上的玉环散着温润的热感,直服帖到血脉中去,但她感到了丝丝烦躁,便拧着性子得急切。
“郁姑娘,这事没个准数。案件倒是已经明晰,但得等县府大人落案方算了结,关于你们的去向,于此刻可能还不能离去的。”骆扬重新包好那簪,收拾着柜桌面上的东西,语气稍显关爱:“等县府大人封查了现场,少不得全去趟衙署,作些供词。”他看着她静恬淡雅的面容,听着她细细柔和的声音,心中一片闹乱,旧时记忆中的倩影翩浮,不察觉就说得宠溺。
“那,这梨花客栈都得封查?”秀眉一蹙,她思及唐涤非嘱托她两天后的约,略显烦乱。抬起清澈明媚的眸子,她征询地看着他。
骆扬看去,只觉清光逼人,竟灿灼无比。一身嫩白透绿的布裙,简单利落的发式,明润温和如玉的面色,似朵迎着曦光艳放的梨花,通透着自骨子里渗透出来的娇媚和清寒相糅合的美丽。他不禁一愣,缓缓道:“这倒不必。”骆扬心中不禁自嘲,即使自己当年深爱的女子怕也比不得眼前女子的十分之一吧。
少顷,三个捕快各自领了人下来,但见薛浣沙、谈止斋、卓绝,却不见慕容玉、顾向波。
下得楼来,卓绝不似那二人面目冷肃,朝骆扬打了一揖:“骆捕头,承蒙照顾了。”他看了眼一旁静立的九渊,心底赞起她清丽的装扮。
骆扬倒是笑得温润:“温二公子,何须如此客气。既已盘点清楚,事也大概清了,到底是不便扰了公子行程。此日,温公子尽可去了。”瞧了瞧卓绝的面色方又道来:“只是本县县署已急着赶过来,欲与公子会晤一番。不知公子意下如何,小的好去安排。”去年文选试他一如既往只考取了三十名以外,虽只是几个位置的差别,却没有一应的礼数。但温卓,他是见过的,如此意气风发的少年探花郎,他艳羡之余也不禁折服。
见薛浣沙二人面色几变,郁九渊却无甚惊讶,只疑惑他之前用卓姓,现在才知他原姓温。难得连骆扬如此清奇之人卑颜的,怕也是大有来头。
温骆二人正言辞推礼间,从栈外进来两个男子,其一是捕快林东,另一个身着文朝七品文官描金丝雀滚波纹的官服,乌纱帽扁额上镶嵌着颗暗绿的琥珀,想必是县署大人。那着官服的男子年当而立,白面短须,剑眉胆鼻,一对精目,一双薄唇,身形颀长而有些单薄,让他看起来颇有几分文弱却狡黠,双唇微扬,精目稍眯,长背略弯便是一副谄媚之像。九渊略一打量,便转过脸来,心底嫌恶。
果不其然,那着官服之人一进栈,便谄起颜来,朝温卓作了一揖,高声道:“下官实在该死,温二公子莅临我治下平清县却有失礼数,招待不周,还生事惊扰公子闲游,下官实在该死。”见他涎着脸,除了那几个捕快和骆扬、九渊,几人都轻哂,但他仍自得自在,毫无羞赧之色。
温卓换了身湖蓝的夹袍,发已束起,倒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他笑笑:“县署大人客气了。”眉梢带点通透之意,更显得他风雅谦煦。
薛浣沙眉心一紧,语气婉柔:“料想卓公子定是去年的探花郎温卓公子了。想不到此间竟有如此多的龙凤人物,倒是热闹。”她言语轻转,带着几不可察的担忧。
温卓淡然道:“薛姑娘过奖了。”
“下官任安峰,乃温大人门下,今日无状二公子,实在难以谅解。公子且休憩一番罢,下官太怠慢了。待下官处了这事,宜得细细赔礼。”任安峰瞥了娇媚的薛浣沙一眼,再作一揖,一双手因保养得宜而细白润泽。
“这是哪里话如薛姑娘所言,在下不过是一个探花郎罢了。且不打扰大人工作,我先告退了。”温卓看了看笑得益发娇美的薛浣沙,面上显得不耐。言毕,他却走到一旁的桌边,寻了张椅坐下,眯了眼,似在养神。
那任安峰道声小人知会了,便转身问骆扬:“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骆扬神情淡淡:“回大人话,死者已由李仵作验查一遍,运到衙堂了。有关人士皆已作查问录言,有关证物已作了归本记录。”他边说边引任安峰到暗室,话语渐低,众人也未刻意提神去听,,也就不知二人言语间的内容。
那几个捕快也随着进去了,各人互相考量一番便都觅了位子坐下。
谈止斋见九渊和薛浣沙二人坐一桌,也晏晏笑着坐下。
薛浣沙见他坐下,媚眼一抬,对上他稚嫩的面颊,忽然开口道:“悠悠云余韵。”声如黄莺,清脆动人,饶是九渊和谈止斋都被这几字珠润怔一怔神。薛浣沙见他并不在意便就转过脸来,一副沉吟模样。
此时流云从厨间出来,一一问了是否要备些早点。众人想想都只要了茶水。他刚想回厨间沏茶,却见慕容玉一身银月灰绣金长袍从楼梯上下来。
“我要壶红玉雾,再备些点心。”慕容玉俏面微憔,显然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便寻思着填饱肚子来应付当下的事。
他下得来,却径直往温卓那桌做坐下,淡声道了声早。过了会他猛地抬头:“你是定保公的次子,温绝?”他似乎记得温绝是去年的探花郎。去年定保公的长子、次子皆参加文选试,长子温越折桂,次子温绝年仅十八也夺得探花郎。皇上大喜,于宫设宴,他尝见其数面。毕竟文朝文选试规定年满十八方可应试,这温绝可是史上年纪最轻的三甲了。故得他印象深刻,此时忆起来。温卓,字绝,为表亲近之意,他以温绝称之。
温卓闻之笑笑:“倒是眼拙,不知公子身份。”他自幼寄养于秦州姨母处,参试得中后方返家,但也是深居不出,外人绝少知他身份的。眼前的男子不足二十,华服玉容,应是富贵人家,只是不知是哪家公子。自己毕竟疏于宦游,不知世家底细,便也就猜不出来。
慕容玉心下思索,未及作答,一辆疾驰的马车由远及近,到栈门口停下。众人略一看便转眼,因为流云奉茶来了。
慕容玉提壶倒了两杯茶,方才坐下,便听得一声娇斥,不由面色转白。
“阿玉,你这个大混蛋!”众人随声转眼过去,却是个年若十五、六的娇俏女子。一身绯红长裙,月白底绣粉蔷薇的上衣和嫩粉描纹的衬衣,让她小小而精致的面容更显媚色娇姿。但此刻她手执辛紫长鞭,脚下生风,急急走来,“呼”的一声已抡鞭朝慕容玉那桌甩去。
只听得“啪”的一声巨响,那桌子竟从中间扫出深痕,几近断裂开来。上面的壶杯破碎,滚烫的茶水混着已泡开的茶叶流得满桌都是。但慕容玉早在她抡鞭之际便已跳步移开,饶是温卓反应灵敏,湖蓝衣袍上仍沾染了不少茶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