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可以白衣

5、五 无题

　　骆扬一夜无眠，心中盘蜷不去的愁苦让他刀眉紧皱，一张稍嫌精致的却染沾风霜的脸在酒意的浸淫下，很是困顿。但一双锐目紧紧打量着这间干净得诡异的客栈，以及，楼上立着的数名男女。
　　捕快林东倒是一脸怏怏。其实，任谁都不愿意昨天刚当新郎，今早别了娇娘来看死人的。
　　不过，身为捕快也是职责所在，他心中明彻，只是累得委顿罢了，看起来极无精神。
　　流云神色匆匆，却于楼梯前颇含深意地把上面几位扫了一遍，方才引了二人进得密室。
　　唐涤非已哭得怔了，只看着顾隐已经凉了的尸身流泪，双眼红肿异常。听得声响，待她移目过来，竟觉泪眼朦胧，看不真切。惨白的面容，红肿的眼睛，双层单衣上染上点点血迹，披散的秀发堪堪凌乱，让刚进门的三人吓了一跳。
　　流云忍不住心痛，上前扶了她起来：“掌柜的，骆捕头带人来了......”身下娇躯仍在轻颤，他不禁心泛酸楚。
　　唐涤非的泪仍在不住滑下，一闻此言，她竟欲推开流云的手跪下去，却被流云抓紧了肩，只得泣喊：“求你们......”话语未毕，却感眩晕无比，竟晕了过去。一张俏颜惨白得几无血色。
　　流云急忙半抱半扶着她，心痛不已。他看了骆扬和林东一眼，说：“二位大人见谅，我家夫人伤心过度不能持局了，请让小人将夫人安排休息后方来答话。”
　　骆扬见这个清秀的小倌竟文辞修采，不由得诧异，但当下也点头了：“也好。楼上的几位都是房客吧？”言语淡淡，听不出喜怒。
　　“回大人话，是的。小人这就安排夫人休息了。”流云无心应答，抱起轻盈单薄的唐涤非出门去了。
　　林东手作捻须状，看着流云离去而不断点头。待流云走远，他倒表情兴奋：“骆捕头，那小倌有情况。”
　　骆扬回头看了看他稚嫩的脸，上面竟有丝丝雀跃，不由得笑笑：“不可能是他们。”骆扬解下佩剑扔给林东，从怀里拿出两个白棉套，便向前检查尸身情况。
　　不是？！林东很是疑惑，刚想发问，却见鬼似的见骆扬笑了，不由得愣在那儿，直到骆扬扔了佩剑过来。他接了佩剑，疾走两步，看着骆扬仔细地动作，心中感慨：自己当捕快三年了，头一次看到骆捕头笑了，还真是荣幸啊！
　　晨光刚铺，一大束冷清的阳光透过阳窗，漏过窗几上的瓶花，疏疏的影映在九渊身上，添了份朦胧。她拢了双睫，似在假寐，双足在裙的半掩下，只露出十粒俏红嫩粉的指趾头。
　　卓绝见那透着似水清凉的光线疏离映影，于亮处让九渊愈添神采，面目迷蒙中略显温柔娴雅；于暗影中却让她更显风骨，冷峻而坚拔不可摧。忆及昨日几面，卓绝不禁怀疑她的身份。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夜二人相遇情境。在她袭来时，自己竟躲不过去，而一股茶香飘逸却未得他注意。难道，她就是那个神秘郁家的人？他的目光扫过九渊不辨神色的面容，却未尝发一言。
　　慕容玉倒是站得脚麻，不时挪挪位置，心中暗忖当下情形。长于高门深院，却因子女稀寡，家中并未强颜训导。虽心思不够细，但他也知当下异常，行举需小心。
　　谈止斋已回屋一趟，略整形容，倚着栏杆看楼下情形，回头却见薛浣沙倚着门正闭目养神，足下是他昨夜买给她的鞋子。他心中微喜，又偏过头看下面，只见流云绷着脸走进暗室，一身单薄青衣，倒显得倔强挺拔。
　　九渊脑海里飞快的掠过从昨夜下山至今天的种种，心里涨得满满的抑郁。不安，揪着扯着，让她局促而茫然的前行。
　　下九渊峰，除了爹临去的叮咛，此外就是想躲开平原。下得山来，随逸麟所兴，到这梨花客栈投宿。路上看得人行人往，心中是凄凉的。世间他人，莫不有方向和目的。他们汲汲营生，贪婪一些权财色欲或是一些温情，却活比自己明白。
　　她睁开眼，淡淡扫了几人一眼，便折回身去。过了一会，她已换好一袭嫩白透绿的布裙，发已梳成脑后马尾。洗过的素颜愈发生机，却映得眸色惨淡。
　　九渊适才出来，却只见谈止斋一人。料想他们亦回屋更衣梳洗，便也步至栏前，站在谈止斋旁，仔细盯着他的脸，似要找出什么东西一般，冷静又执着，不顾他意欲闪躲的目光。
　　“怎么了？郁姐姐。”少年面色微红。
　　“没什么。昨晚睡不安生，要不要现在去休息一下？”九渊话语刚落，就见薛浣沙打开房门，向自己看了过来，便朝她点头微微一笑。
　　谈止斋却也浅浅笑起：“姐姐挂心了。我自己倒是撑得住的。先下，似乎也不能让人安睡吧。”
　　闻言，九渊差点皱起眉来，只转了身去，品思昨夜薛浣沙所言。原想探究江湖人士一番的念想也就淡了。
　　薛浣沙着了套近似宫装的亮黄春裙，秀发半挽了个髻，一支上缀数粒红蕊的金玫步摇横叉入发，随着细步频摇，伴着面上娇色，宛如大家闺秀的雍容。她见二人话语两句便自个分开，心底深究一番无果，也就移步上前。未及言语，见着一个捕快正提步上楼来，不由得秀眉一扬，眉目流转，风华绝世。
　　九渊乜了眼因见到薛浣沙而目瞪口呆的林东：“怎么了？”她知道他是捕快，一种执法刑，为民请命的人，却不知道平民百姓应以怎样的姿态应对。世事繁琐，她想想都觉得疲惫。
　　林东略回过神来，讷讷笑开：“骆捕头吩咐了，请各位回房等待查问。请你们配合调查。”骆捕头刚刚告诫他，入住梨花客栈的都是武林人士，手段诡谲，要多加小心，他也不免有些战战兢兢。
　　九渊点点头，抬起步子回了屋。薛浣沙当下也不多言回屋去了。谈止斋见她二人回屋才开口道：“官爷，楼下怎么了？”少年稚嫩的脸此刻带了点惊惶。
　　林东瞧瞧他，并不设防：“这客栈的老板死了，昨夜里死的。”他有些恶作剧的意味，却不见少年的恐慌。
　　谈止斋郁郁地回屋去了。这顾氏大家长一死，在这节骨眼上会添很多麻烦。这本可以江湖事江湖了的事，只怕那唐涤非想让凶手付出更大的代价才扯进官府吧。
　　郁九渊躺回床上，微凉的被枕刺激着敏感的肌肤，让她无比清醒。人情世故，她自是生涩不懂。这件事情，她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角色去应对。手缓缓覆上腰间，而脑中念想已转千番。
　　时间流转间，身下被枕已焐得温暖，九渊略有些昏昏，倒念起睡来。正待她掀被移枕，欲小憩之时，房门却被叩响。
　　九渊打开门一看，只见一个虽显矮却壮实的陌生捕快。
　　只见那捕快一愣之后开口道：“姑娘，骆捕头请您下去一趟了解一下案情。”他侧一侧身：“请姑娘随在下来。”
　　九渊略一颔首，出得门来，反身关好门后便随他下楼。
　　楼下，骆扬坐在柜台后面，正仔细翻看摊放在台面上的账本，见得二人下楼来，便朝那捕快说：“陈西，让李尧来一下。”
　　“是。”陈西把手朝骆扬一摆：“姑娘，骆捕头有事请教，麻烦您自个走一趟了。”言毕朝已大开房门的暗室走去。
　　九渊提步走到骆扬面前，见他正以笔蘸墨，不由站得笔直。
　　稍迟，便听得他问道：“姑娘，芳名兰讳？佳龄几许？何方籍贯？所为何事入住梨花客栈？”
　　“郁九渊，今年廿一，长居九渊峰上。昨日满凶期，遵父嘱下山寻人。入住梨花，纯属巧合。”九渊见他呆愣的样子，不禁微微抿唇。只见骆扬一愣之后，手中迅速记下她刚才所言。
　　“那姑娘昨夜睡得可否安妥？”骆扬停笔又问。
　　“大约丑寅之际，听得一声奇怪声响，状似裂帛、、、、、、”郁九渊正颜道。恰此时，店面进了个年近五十的男子，一身青苍衣饰，双鬓微白，一双狭目却精光四射。他刚一进来，便已嚷开：“骆捕头？怎么有时间到此间喝茶啊？”一语未毕，竟自寻了张桌子坐下，就着桌面壶中凉透的茶也倒了数杯入肚。
　　郁九渊仔细瞧着他的面色，未置一语。而骆扬刚欲开口便见唐涤非跌跌撞撞冲了出来，直扑到那男子面前，凄声叫喊道：“顾向波！你个小人，你为什么要杀死阿隐，为什么？！你这个杀人凶手！你为什么要杀死阿隐？为什么？！”
　　三人俱是大惊，顾向波已被唐涤非揪住前襟，却又拉扯不得，听闻语意，也是大声叫喊：“什么？顾隐他死了？”但唐涤非已泣不成声，他一愣之后，迅速回头看了九渊和骆扬一眼，心道不妙。
　　九渊见唐涤非哭得几近断气，不由心痛惜起来，几步向前，轻言抚慰，将她扶坐到一旁，眼下昨日娇媚已一夜风雨零碎。
　　此时，流云闻得唐涤非的哭闹声走了过来。
　　唐涤非抬其泪眼看看九渊清丽的面容，思及昨日入宿记录，便心下一转，道：“郁姑娘，麻烦您陪我一趟可好？”纤手已于袖底捏了捏九渊的袖脚，泪珠早已湿透面颊。
　　九渊回首看看一旁无言的骆扬，见他点头便扶了扶唐涤非，她竟是引自己向她于厨房隔了两间的卧房。经由流云身旁也未停下步子。
　　身后顾向波几乎也要动手扯骆扬的衣领，大叫着：“顾隐，他真的死了？！”闻言，唐涤非身体略僵却继续前进几步，引九渊进屋后，关了门。
　　“郁姑娘，我叫唐涤非，是这梨花客栈的掌柜。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唐涤非抹了抹泪，倒了杯茶递给九渊。见九渊饮尽，幽幽一笑，自手中褪下一环极细的白玉镯，递了出去。“这是一个信物，”唐涤非执着郁九渊的左手将环套了上去：“两天后，会有人找你详言一切。”
　　“怎么，”郁九渊微已运功，掌心便温热起来，她将唐涤非冰凉的手捂住：“我应该怎么做？”从心底有份哀怜，她平静地看着唐涤非略显茫然的神色，已然决定帮她。突然一股热力从腹部涌上，直达心口，心脏剧烈疼痛起，她松开手，转而抓紧胸口，欲排遣那剧痛。不久，那痛已渐缓下去，饶是她功力深厚，耐力异于常人，额上仍沁出一层薄汗，面色苍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