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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回家 大氅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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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氅带给了虞行笃久违的温暖,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缓缓松了下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是可以信任的,至少他不会伤害自己。
虞行笃的声音有些沙哑,字里行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倔强,“我娘是老襄王养在乡下的外室。五岁那年,我娘病死了,消息传到老襄王耳朵里,我被接回了襄王府。前几日襄王病倒,刚好他病前见过我,老王妃和王妃便认定了是我做了手脚,便让下人将我卖到了这里。”
“襄王……姓虞……你是随你娘的姓?”商承景问道。
“是,老王妃觉得我是外室生的,不准我认祖归宗,自然也不会准我姓姜。”虞行笃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着商承景。
商承景的肌肉很健硕,是从小骑射的人常有的样子。看着十八九岁的样子,明明比虞行笃大一些,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未经污染的清澈与未遭社会毒打的桀骜。
与之相比,虞行笃的身板单薄得过分,身上几乎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这是积年累月挨饿刻在人身上的痕迹。在商承景眼里,他就像一只被虐待过的幼猫,对一切人都存有怀疑,却又不自主的想与人亲近。于是只要有人给他一点点的温暖,他便毫不顾忌地把自己的老底揭给对方看。这样的人,商承景实在是不愿意看到他在山阴馆这种肮脏的地方待着。
商承景轻轻地笑了一声,正色道:“我叫商承景,是边南王府的三公子。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胜在有钱,陛下今天刚赐了我千两黄金,府邸一座,你若是愿意,我可以给你赎身,你若是无处可去,可以做我的座下客。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虞行笃小猫儿一样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商承景,他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给予他人好意,就像天上不会掉馅饼一样。
如今这个世道,人人都有所求,有的人求财,有的人求色,你受了人家的恩惠,就是低人家一头。
“你要我做什么。”
这话逗得商承景直乐,这是觉得他有所求了。可笑至极。
要钱,皇帝会赏,爹娘会给。
要权,这小美人怎么给他权。
要色,就更不可能了,如今在京中,他的任务就是扮演好一个纨绔,什么样的妓子小倌他弄不到手。虞行笃虽然生的极好看,但也确实算不得绝色。
“你把三公子当什么人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觉得你不该在这种地方被人羞辱,”商承景盯着虞行笃,“小美人,我向来怜香惜玉。”
春娘坐在后院数钱,她这山阴馆,别看客人不多,但有不少官宦子弟找来,赚的钱还真不少。大多数小倌一晚上就能给把她买他们的钱赚回本。比如今儿个来了位衣着华贵的祖宗,上来就点走了那个姓虞的烈货。这祖宗看着就舍得花钱,说不定还能帮她们收拾好那家伙。春娘正得意着自己做了笔好生意,后院的门就被那祖宗踹了开来。仔细一看,那祖宗还牵着姓虞的,该不是没伺候好,找麻烦来了。
“哎哟我的乖乖,谁惹得您这么生气,给我这门都踹裂开了。”春娘忙不迭地迎上去,不忘对着虞行笃啐了一口,“娘的小贱蹄子,都进了我们这地方了还装什么清高。”
哪知道商承景根本不理她,推开她就往院子更深处走,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头横着七八个男人——是这家山阴馆的龟公。
汗臭脚臭还有旱烟味混杂在一起,呛得商承景眉头紧蹙。
“小美人,谁动的手?”
虞行笃小心的指了指最左边那个男人。
商承景上去就把那男人拖了出去,扔在月光下。他那是拉重弓练出来的臂力,拽这么个猴似的男人根本不是问题。
那男人大抵还没清醒,慌慌悠悠站起来对着商承景就要打,“你奶奶个腿的,敢闹老子睡觉,我弄死你丫的。”
这么个瘦猴哪能是商承景的对手。商承景一手把虞行笃拉到自己身后挡着,另一只手捏住男人的拳头一脚踹在他小腹。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瘦猴登时捂着自己的宝贝躬下身去,估计是要落个绝后的下场。
商承景啐了一口,对这样的效果似乎颇满意。
春娘这才缓过神来,忙上前来打圆场,“公子您有话好说,别动手呐,这小贱蹄子哪里惹您不高兴了您揍他一顿便是,横竖也死不了。”
商承景扭头看春娘,眼下是一片不见底的漆黑。
方才在楼上他说要带虞行笃回家,从头到尾没说什么重话,但不知道哪个词碰了虞行笃的闸,小美人的金豆子登时就跟决堤了似的涌了出来,给他心疼得心尖尖都跟着抽抽。美人落泪,固然也是个风景,但虞行笃这样的,就应该眉眼含情,唇角带笑的。
商承景捞了虞行笃在怀里,手捋在他车板子似的后背上,像在哄小猫儿。
虞行笃靠在他怀里哭了半晌,牵住了他的手指,“你们边南的人,都这么好么?”
商承景指了指自己,问道,“‘都’是什么意思?”
虞行笃像是在回忆,嘴角不禁带上了笑,眼眶还微微有些湿润,眼神却变得明亮起来。
“我娘说,她小时候在边南,家里很穷,很多时候连饭都吃不上,是椿盛郡的郡守一直在帮她;后来我进了襄王府,府里的人知道老襄王和老王妃都不喜欢我,便总是欺负我,只有一个边南来的小厮,会偷偷给我带食物和伤药。”
虞行笃年纪并不大,只堪堪到束发的年纪,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止住了啜泣。提起那些待他好的人,好像他受过的委屈就都可以略过不提了似的。
商承景有些心疼,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虞行笃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好像怕被打一样,嘴里却说到,“我跟你走。”
商承景眼底一片阴郁,回握住虞行笃,走下楼去。
很多年以后,虞行笃躺在他床上闹他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原来从这个时候,他们俩就绑在一起了。
但那是后话,当下商承景只想把这个小美人接回家去,给他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抛开他自己心软不谈,如果虞行笃说的是真的,那么他能顺顺当当地出生,长大,那都是他们边南的老百姓帮衬着的,前面有两个边南人了,再有他一个也不多。
商承景也不跟春娘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这个人,我要了。”
春娘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商承景不耐烦道:“我说,这个人,我要了。我要给他赎身。”
春娘心中暗骂,虞行笃虽然性子烈了些,但胜在年纪小,皮囊好,日后调教好了定是棵品相极佳的摇钱树。这摇钱树在她口袋里还没捂热乎就要被别人买了去,偏偏她还不敢拒绝。
拒绝不了便拒绝不了吧,至少敲他一大笔。
寻常小倌赎身撑死不过白银百两,春娘直接狮子大开口,要了五十两黄金。
若是在边南,他或许还要皱皱眉,但这里是鸿京,要想打出纨绔的名头,绝对不能舍不得花钱。反正这金子也是皇帝给的,不花白不花。
商承景打开随身的荷包掏了掏,捞出一个元宝扔在地上,接着伸出手,“身契给我。”
他眼中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地展露出来,春娘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得罪了这位祖宗。知道她拿出身契,商承景牵着虞行笃走时虞行笃哼了一声,“让你们打我。”
春娘瞬间醍醐灌顶,敢情这祖宗是气她诓他呢。
她想解释两句,可商承景不给她这个机会,只留下一个森冷的后脑勺。
出了山阴馆,商承景一愣,婵翎那个二愣子还傻傻地等在街口,被风吹得哆哆嗦嗦也不去马车上坐着。
“你做什么不回去?留在这里吹风。感了风寒我不花银子给你医。”商承景一手牵着虞行笃,另一手把婵翎往车上推。
“谁要你花银子给我医,有这功夫三公子不如给自己找个大夫看看肾,这才多大点功夫。”婵翎口无遮拦地说着,商承景撩开帘子一看,车夫果然是换了人了。
“人呢?”商承景问道,眼下换了个来路不明的车夫,他是得把混账装到底了。只是苦了婵翎这丫头,为了配合他装混账,还得贡献自己本就不多的演技。
“你还有脸问,老马多大岁数了你还指望他陪我在这等你。我感了风寒你倒是能不花银子医,老马是王妃的人,你要是不能给他全须全尾的送回家去,你就等着王妃家法伺候吧你。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这才多大点功夫就把小倌带出来了?要不我给你弄点儿牛鞭补补?”
虞行笃用他身上不多的二两肉发誓,他从来不知道主仆之间能这样插科打诨,在襄王府上的时候,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姜祺哪怕一眼。
“去去去,三公子好的很,还犯不着拿牛鞭补。”
商承景假意同婵翎闹着,在她泼辣的大嗓门里小声安抚虞行笃,让他别怕。
虞行笃心里暖暖的,在鸿京这个风云诡谲的地方,肯分一点心思安慰旁忍的人,真真是少之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