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芒》柒夜秋行

1、第一章·京城 八月的

　　八月的枫叶落在商承景肩头，衬得他面容愈发俊郎。身旁一人策马上来，低声说道:“三公子，前边就到定阖关了，过了定阖关便是鸿京，您万事小心。”
　　商承景拉住笼头，速度慢下来些:“爹有什么要你说的趁现在快说，到了关中人多耳杂可说不得。”
　　那人打量了商承景一下，哈哈大笑。
　　“三公子，您什么时候也学了世子爷疑神疑鬼的。”
　　商承景也笑，“爹又不是傻，把你派来跟着我。按规矩，你不能陪我留在京城，边南战事吃紧，如果不是有什么事，他怎么可能让你跟我一道北上。”
　　马上的汉子神色认真了起来，他发现他家三公子似乎只在这一两月间便长大了许多。
　　“王爷让我将这三个锦囊给你，每次遇到解决不了的大事，就打开一个。如果三个锦囊都用完了，你还在鸿京，而且又遇到了大麻烦，”汉子顿了顿，接着说道，“就派一只枯荣鸢回家。”
　　商承景从汉子的话里听出了些什么，鼻子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汉子拍拍他的肩膀，就像从前在边南他无数次做过那样。
　　“去吧三公子，末将就送你到这里了。”
　　汉子掉转马头，走几步看一眼，像是要将商承景的模样刻在眼底。
　　商承景的马头也向着边南的方向，那里有高山瀑布，大雁会越过山脊，亲吻山巅的积雪。
　　那里是他的故乡，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直到汉子的身影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才转回方向，脸上微微有些潮湿 ，那是他最后几滴能见光的泪水。
　　跟在后面的婵翎骑马上前，“公子，外头风大，回车上去吧。”
　　太阳西斜，应王来迎商承景进京。
　　鸿京比起边南十六郡繁华了不知几何，天边的晚霞红如烙铁，映在木制的房屋上，显得愈发醉人。再往前去些，襄国的皇宫逐渐显出一角来。那是边南不曾有过的金碧辉煌，琉璃瓦的金黄与宫墙的朱砂红融在一起，和着晚霞，刺眼得很。
　　正殿里已摆开了为商承景接风洗尘的宴席，鸿京的奢侈只让他感到不适。
　　在边南，哪怕是边南王府最奢侈的宴席也到不了今日的一半。
　　这样的豪华的宴席，在边南从未有过。至少商承景从未见过。
　　崇安帝见商承景迟迟不动筷，便开口问道:“阿景，朕见你不肯动筷，可是不合胃口？”
　　皇帝开口，商承景自是要答，“回陛下，没有不合胃口，只是一路舟车劳顿，胃里头有些难受罢了。”
　　崇安帝一拍脑袋，“倒是朕疏忽了，长途跋涉人正累着，这席上净是荤食，也难怪你不吃。”
　　一旁的太监是个极会瞧脸色的角色，当下便小声传了御膳房，让他们弄了些清爽开胃的小菜来。
　　席间觥筹交错，崔太后召了歌女助兴，陈皇后奇道:“咦，襄王平日里最好热闹，今日怎么不见他人？梁尚书，你家姑爷作何不来？”
　　被问到的是刑部尚书梁九晟，正是如今襄王的岳父
　　襄王的襄，正是襄国的襄，最初时襄王是高祖亲封的一字平天王，也是襄国仅有的异姓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的襄王是那位的孙子，本来也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可惜老襄王不争气，活着的时候把纨绔二字展现的淋漓尽致，以至于襄王一脉渐渐被排挤在朝堂之外，甚至如今的襄王只能靠着梁家维持体面。
　　梁九晟起身行礼，“回娘娘，小婿近几日身体抱恙，卧病在床。”
　　崔太后皱皱眉，睨了崇安帝一眼，意味深长道，“襄王为我大襄任劳任怨，年纪轻轻就落下了一身的病，陛下便如此不管不顾？可莫要寒了臣子的心啊。”
　　崇安帝突然被点，面色不悦道:“母后今日也要给我难瞧么。回头我叫太医去瞧瞧便是了。”
　　商承景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也”是什么意思？莫非崔太后经常做些让崇安帝下不来台的事情？可崇安帝再不济也是襄国的皇帝，崔太后也非他生母，他怎会平白容忍一介女流如此对他？
　　难道真如边南传言，皇权早已被架空？又或者，这是一出演给他看的戏？
　　崔太后冷哼一声，不再搭腔。
　　这场宴席直到临近子时才散去，商承景被各路牛鬼蛇神灌得东倒西歪。
　　婵翎搀着他坐到马车上，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公子，我们现在去何处？”
　　商承景坐到车中便不再装醉，他搓了两下腰间挂着的玉佩，“早先在边南便听说过鸿京元昌道的花酒最是好吃。便去尝尝看罢。”
　　婵翎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他刚被灌了一晚上酒，这会儿还要去喝花酒。反应过来，还是掀开车帘子，探出头去，跟马夫吩咐了两句。
　　缩回脑袋，婵翎要问，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不该问的别问，娘让你问的也不行。”
　　两句话，堵住了婵翎所有的说辞。
　　婵翎正愁如何同王妃交代，商承景却自己解释了起来，“京中有人盯着呢，他们想看见的，绝不会是一个有本事的商三，包括崇安帝在内，这些人都希望我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大哥二姐的名头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我若不做副混账样子，哪能叫这些东西放心。”
　　语毕，商承景不再动作，只倚在一旁闭目养神。
　　不多时，马车驶到了元昌道，伸头出去一看，不得了了。子时已过，这处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青楼家家热闹非凡。
　　商承景捡了一家看着颇冷清的。进去了婵翎方知为何冷清，这里头竟全是些涂脂抹粉的小倌，半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着。
　　商承景前脚踏进，后脚就有个小倌贴了上来。干净的衣服被那小倌蹭上了脂粉，商承景不禁嫌弃地将他摔开。
　　“别往爷爷身上贴，你这般孟浪的小贱种可不是爷爷的菜。叫你们妈妈给爷爷找个干净点的来，伺候得好了爷爷不会吝啬着打赏，不然别怪爷爷拆了你们这破地方。”
　　婵翎跟在他边上，白眼都快要翻到后脑去了，心说您可真能装，在外头还正正常常，进来就开始装醉鬼，撒酒疯。
　　那被推开的小倌似乎颇委屈，绕到楼上，钻进一家房去。
　　片刻，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扭着臀走了出来，向楼下瞅去。
　　那女人见了商承景，上下打量一番，见他衣着华贵，登时喜笑颜开，下楼迎了上来。
　　旁边有人正拉着小倌的手喝酒，见老鸨亲自下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哟喂，不知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我来那么多次，都没见过春娘亲自迎人的。”
　　春娘笑骂道，“去你娘的，喝你的酒去，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哪里像你，一身穷酸气，连老九都睡不起。”
　　说完又换了副嘴脸，朝着商承景，“公子啊，您也甭怪我们，这楼里头要干净的也不是没有，但那小子骨头硬得很，前几日被卖进来，死活不肯接客，我见他皮囊生得极好看，便也舍不得打，这会儿还跟我犟着呢。”
　　商承景听了，不禁眯起眼睛，“这个好，又干净，性子又烈，是爷爷的菜。他若不从，便绑了给我，哪里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婵翎识趣地退了出去。
　　废话，主子出来吃花酒，她不赶紧走难道还要观赏一下？再进行一下场外指导？
　　商承景先跟着春娘进了一间颇豪华的包房，吃了两块糕点，没一会儿，一个略有些清瘦的少年被踹了进来，后头还跟着春娘的骂声和没客人的小倌又酸又幸灾乐祸的笑声。
　　商承景嫌吵，关上了门才扭过头来看这少年。
　　少年大概是有些营养不良，身子单薄得很，被踹到在地上爬了几次也没爬起来。
　　商承景心下一软，躬下身去，捞起那少年轻轻地放到榻上。
　　放下那少年，商承景又坐到桌边吃糕点，他忽然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或许是因为男人语气柔和，方才抱他时手脚干净，少年鬼使神差的开口答到，“虞行笃。”
　　“虞行笃……”商承景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哪个字？虞美人的虞？”
　　“是。”
　　商承景扭头看去，虞行笃下意识向后一缩，不知道碰倒了哪里，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冷汗几乎是同时就从他额头浸出。
　　“怕什么？”商承景语气柔软，眼神扫在少年单薄的身体上，“小美人，你莫不是纸糊的，被人踹一脚，摔一跤就能脱臼。”
　　商承景常年跟着他爹的副将在山麓狩猎，有时候马蹄子一崴，人从山上滚下来，断根骨头不奇怪；但虞行笃好歹也是个少年人了，不是婴孩，被个看着就虚的女人踹倒在地上杵了一下，就能脱臼？哄鬼呢吧，再营养不良也不至于这样。
　　虞行笃盯着商承景看了半晌，末了鼻子一酸，金豆子就掉了下来。
　　“他们打我，我不肯接客他们就打我。”
　　商承景脸色唰的冷了下去，那个叫春娘的女人敢骗他，说什么皮囊生得好看不舍得打，全他妈是唬人的，骨头都断了还没打。
　　商承景地伸出手，“咔吧”一声接上了虞行笃脱臼的手肘，完事儿还在虞行笃脸上轻蹭了一下。少年本来面皮就薄，被人调戏登时就红了脸。
　　“跟我说说，你怎么被卖来的？”商承景脱下自己的大氅，披在虞行笃身上。
　　此时已是八月末，天早就开始转凉，大氅披在虞行笃肩头，为他挡住了寒冷。

作者有话说

　　新人报道，请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