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的我有二十八个愿望》得甲

4、第2章（2） 冬天，最容

　　周过海听着这些细碎的事，把爱宝嘴里的林老师和自己仅见过一面的那个形象贴合起来，那个人物越立体，周过海心里越是没底。
　　他不知道爱宝的老师说没说过这句话，但他曾听自己的老师对他说：“你知道的吧，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知道的，刚刚还带着点希冀的心情在此刻消失不是因为他怕林老师与自己的预期相差多少，而是怕自己的高度根本就够不到别人，他脑海里冒出来的那些玫红色幻想，说到底是他从头到尾虚构出来的、与现实一点都不搭边的结界内的东西，而放到现实里，他知道自己对爱这事没太有信心，所以他不该有任何一点期望，他们这群人，相遇、相知、相爱都要难一点点。
　　爱宝注意到他脸上慢慢淡下来的表情，问：“怎么啦舅舅？是不是你不喜欢林老师啊？那我不说了好不好。”
　　周过海蹲下来捏捏她的脸蛋，对爱宝说：“不管我喜不喜欢林老师，你都不应该因为别人对他的看法而被干扰，知道了不？”
　　他想让别人都成为敢爱敢恨的人，虽然自己不是。
　　爱宝又歪头思考了一会，好像还是不懂：“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林老师嘛？”
　　“喜欢！爱宝喜欢，我就喜欢。”
　　爱宝撇了撇嘴：“哼，你刚刚还说不要因为别人的看法就......就......我忘记怎么说了......”
　　“忘记怎么说就不说了，走吧，去上课！”
　　巨大、明亮且散发着艺术家气息的一间美术教室，周过海自觉没有什么绘画天分，也没怎么接触过有才华的人，更是从未参加过亲子活动，所以他从踏进这个陌生教室的第一步，就开始觉得局促。
　　林老师在教室正中间忙着给进来的家长和孩子们安排位置，周围的画架和板凳都围着他绕成了一圈，周过海数了数，有十五张画架，周边的孩子们熙熙攘攘的，但不会让人觉得吵闹，周过海惊觉，自己好像真的走进了艺术殿堂。
　　爱宝拉着他走向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时，林老师拦下了他们：“今天要重新安排位置，小爱我们坐这边。”他指了指靠着后方的那个位置，旁边已经坐好了两个家庭。
　　周过海冲林老师笑笑，本想拉着爱宝走，林老师又问：“上次见过您一面了，不过当时没来得及问，您是小爱同学的？”
　　周过海心里喜悦度飙升，有印象是好事。
　　“是她哥哥。”
　　爱宝已经习惯了他时常蹦出来的各种奇怪脑回路，此刻她只是盯着林老师刚刚指的那个位置，想要尽早坐过去。
　　“哦，这样啊，”林老师又在笑，“那快坐下吧，等会我们的活动就开始了。”
　　那种笑，周过海什么也琢磨不出来，他只是觉得，能和林老师坐在一间教室里，且能看见他的笑，整间屋子里的暧昧度就上升了不少，他知道，那是他所剩不多的荷尔蒙在作祟。
　　等所有孩子和家长都坐好，周过海看着这些年轻且时髦的爸爸妈妈，打心底里庆幸自己有好好收拾一番。林老师更是不必说，他往中间一站，被头顶上那盏雕刻着花纹的灯一打，他完全就像古希腊神话里最圣洁的神。
　　活动流程非常简单，就是家长和孩子共同在一张纸的两边画画，完成同一幅作品，主题是“冬夜”，可自行发挥。
　　周过海看着那张空白的纸，无从下手，他对爱宝说：“你先画，我再找找灵感。”
　　爱宝点点头，然后端端坐好，熟练地调起手中的颜料盘，那架势，跟昨天用大瓷碗喝可乐的好像就不是一个人，更别说她想成为的王熙凤了。再看看其他孩子和家长，无一不是写着“教养良好、艺术世家”几个大字，周过海恍惚觉得，下一个米开朗琪罗好像就会在此诞生。
　　看来学画画真的可以熏陶人的气质呢，周过海举手，等林老师走到跟前的时候，他小声问：“这有成人可以学习的绘画班吗？”想了想，他又加上：“最好是适合零基础的大人。”
　　林老师低下头来告诉他：“不好意思，我们这只开设了儿童的班。当然，如果之后有这方面的计划的话，我会告诉您的。”
　　周过海仰头冲他笑笑：“好，没关系。”嘴角的弧度是之前练习过、拿捏好的，他想要万无一失，就必须处处到位。
　　林老师去别的家长那边查看的时候，周过海又对着空白的画纸发了十五分钟的呆，他实在无从下笔，看着旁边纸上已经初具轮廓的爱宝，他问：“你说，我要画些什么好呢？”
　　爱宝都没顾得上看他，只是说：“林老师说，就画你最直接感受到的。”
　　可我都不会画画啊！周过海又看看旁边的家长和孩子，大家都在小声且有序地完成着自己的大作，他有点后悔过来了，来见到林老师又怎么样呢？他还不是因为不会画画所以才被所有人晾在一边。
　　他小心翼翼地又举起手来，心里想：千万不要被林老师厌烦。
　　林老师先递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然后朝他走过来，周过海心虚地指指面前的那张纸：“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好像真的......不会画画......”
　　他有点羞，没敢看林老师的脸。
　　“提到冬夜我们最先想到什么，是点点灯光还是家里的烟火气？如果脑内没有的话也没关系，”林老师指指自己手里的手机，“我们可以先借助别的工具，比如手机。”
　　“冬天肯定拍了不少照片吧，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那张，临摹，不用管其它的，大胆地选择就行，画画是一件享受的事情。”
　　周过海被点醒，一提到冬夜，自己先想到什么？首先是冷，刺骨地冷，然后是浓雾，大片大片的雾，最后是暖黄灯光照耀着的雪地。北方城市里的冬夜，好像没什么区别又好像永远都给你新鲜的感觉。
　　周过海又翻开手机，他慢慢往下滑，直到看见一张最符合他心目中“冬夜”的照片，那是他某次出差时在阳台上拍的，窗外是掉光了树叶的说不出名字的树，白日光秃秃得，夜晚的枝条好像成了魔似的往黑夜里扩张。整张照片就两个颜色，背景里黑夜的黑和属于树木的灰，周过海很喜欢这张照片，往后，他再也没见过如此萧瑟的夜。
　　他拿笔蘸了点旁边爱宝色盘上的颜色，往画纸上画了好几笔黑色线条，又细细勾勒出枝条的样子，拜托爱宝调完另一种黑色后，大片大片地添了上去。他完成得迅速又利落，直到看见爱宝撇着嘴看着他。
　　周过海问：“怎么了？为啥用委屈的眼神看着我？”
　　“舅舅你看我这。”周过海顺着爱宝指的看过去，虽然还有一部分没画完，但能看出来爱宝画的是昨晚她家饭桌上的火锅，有荤有素，还有那份大碗装着的可乐，颜色丰富且饱满，锅底的红油和冒着的热气，爱宝把它们从昨天晚上抓来全都一个不漏地放了进去。
　　嗯，周过海心想，王一吉这钱画得很值，顺便还给林老师点了个赞。
　　“真好看，我们爱宝之后肯定会成为了不起的小画家。”周过海以为是自己刚刚画画太专注而忽略了爱宝的画，所以连忙夸奖了她几句。
　　“不是说的这个，”爱宝的嘴还撅着，“这次的画是要合起来看的，舅舅你画的，和我的，根本不像是一幅画，这样，这样......”爱宝没说下去，看起来很沮丧。
　　周过海心里有点着急，或许是一开始他没听清，也或许是听清了但刚刚忘记了，现在这幅画纸的两端，一端热闹似火，一边冷漠无边，好像怎么也连不起来。
　　林老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周过海依旧有点羞赧，一是今晚林老师走过来了挺多次的，二是他不太愿意把那副“荒凉”的画展示出来。
　　林老师大概了解了之后，对爱宝指指周过海画的那些黑暗枝丫：“你看，我们在这可以画一扇大大的窗户，这样不就说明，就算冬夜窗子外面很寒冷，我们依旧可以在屋里享受美味的火锅吗？”
　　爱宝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下来，开始调起窗户的颜色来，周过海也放松了下来，对林老师说：“谢谢你。”
　　林老师对他笑着说：“不客气，不过，你画得很好看。”
　　好像一朵瑰丽的蘑菇云在心底里炸开，周过海快要升空了。
　　亲子活动很顺利地结束了，周过海和爱宝的那张画，被很多家长点头称赞，说是色彩极佳，对比很强烈，一半的人看得清萧瑟，一半的人读得出热闹。
　　周过海一直被一种巨大的虚荣托着，有多少句称赞，他脸上就会染上多少朵红晕，他不太适应这种走红毯似的场景，只想拉着爱宝快快下课。
　　终于等到下课，周过海站起来收拾东西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林老师站在了旁边，“小爱同学的哥哥，这边确实没有成人的美术班，不过你如果对绘画感兴趣的话，可以来我们学校旁听。”
　　周过海恍惚觉得自己听错了，他眨眨眼，问：“可以吗？那我......”
　　林老师拿出手机：“咱俩先加个好友吧。”
　　“滴”那一声响起的时候，周过海想：这大概是信息时代飞速发展以来他唯一觉得听起来欣慰的声音。
　　周过海给爱宝和自己各买了一个香喷喷的烤地瓜，冬夜，路灯和地瓜最配。
　　爱宝问：“那以后，林老师也会变成你的林老师吗？”
　　“你这句话挺绕的，会不会变不知道，不过对即将到来的一些事情，我们坦然接受会比较好。”
　　无论它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