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2章(1) 当我们变身 ...
-
冷,超越想象的冷,即使把全身都密不透风地捂住,但还是会有细小寒流偷偷从哪个地方穿进衣服融进骨肉里。
周过海总是羡慕冬日的太阳可以下班下得特别早,从公司出来天光还微微亮着,去家门口的超市扫荡一圈再出来就已经华灯初上风正凉了。
周过海幻想自己是疾步匆匆的夜行侠,但没多久就被手上清晰的疼痛拉回了现实,买的东西太多,塑料袋的提手被重量勒成细细的一条线,把他的指尖暴露在十一月末的寒夜里。
这种痛感持续了六分钟,到了门口,他已经分不清那种麻木是熟悉了疼痛的妥协还是低温给他的馈赠。
敲门,来开门的是王一吉,她把那两大袋东西接过去,对他说了句:“辛苦你了。”
周过海跟着她进去把门带上,用力搓了搓手,然后瘫在沙发上,对坐在餐桌上的两个人摆了摆手,又对进了厨房的王一吉说:“就帮你买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把我身体的任何器官暴露在冬天里了。”
“对了,有颗白菜是我的,记得给我挑出来,我等会要做。”周过海在沙发上喊。
“你还回家做饭?在这一块吃了吧。”缥缈的声音传过来。
周过海瞟了眼餐桌上一点动静都没有的那盆红油汤底,还有琳琅满目的各种肉类,以及旁边两双眼睛已然放光正翘首以盼的爱宝和她爸,叹了口气:“我没这福气,你们自己吃吧。”
收回目光来的时候,他又看见爱宝面前一蓝花白底的瓷碗里盛满了棕褐色的液体,不像是任何一种蘸酱,周过海好奇:“这是蘸醋还是酱油?”
从厨房里出来的王一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可乐。”
周过海挑了挑眉。
“她最近迷上了水浒传。”
……
周过海刷完碗又在沙发上看了好久的电视,王一吉才敲响他家的门。
“好大的火锅汤底味!”王一吉走过的每一寸空气里,周过海似乎都能看见它们变成了翻滚着黄色泡沫的红色海洋,里面没有游鱼,只有毛肚、牛舌和虾滑。
“这不是时候也不早了嘛,还有要事跟你商量,你睡得又早,就来不及换衣服了。”王一吉顺势坐在沙发上。
这个要事,跟林老师有关。
那天接完爱宝回来,周过海就与王一吉进行了亲切的促膝长谈。
王一吉说,林老师,全名林途,美院在读研究生,周末在兴趣班兼职,教小孩画画。
王一吉说,就如同你所见到的一样,他高大帅气,清新有型,是每个少女,哦不,还有你这样的少男,在大街上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类型。
王一吉说,我陪爱宝上过一次课,林老师彬彬有礼,和煦温柔,是当时在座每个家长都想拥有的完美儿子。
王一吉还说……
绕了好多弯,拐拐角角多到周过海以为她入了牙行,要走买卖人口这一犯罪行业。好在王一吉最后说:“所以,你帮我观察观察他是个怎样的人。”
周过海无语:“你这已经观察得够仔细了吧?我都能凭借你说的立马给他报名相亲节目了,保准他场场爆灯。”
“你不懂,”王一吉神神秘秘地靠过来,“这只是一个人对其他人的外在礼貌表现,我想知道的是,他到底适不适合深交,比如当一个人的男朋友之类的。”
是不是绝大多数人在年龄大一点、自己的生活开始变得美满且无趣的时候,就会想要帮助别人找找幸福呢?
“所以,你是想当红娘?”
当时的对话被爱宝突然来的一句“什么是红娘”而打断了,为了避免解释过多,周过海说:“你妈每次穿那条大红裙子时,你就可以叫她红娘。”
等到今晚王一吉又打算旧事重提,重新回到沙发上裹起一条羊毛毯子的周过海竖起一根手指:“蜜蜂采蜜可不光是为了花,你又是操劳奔波,又是苦口婆心的,我只想知道,这是甘愿为谁辛苦为谁忙?”
“我要说是你,你信吗?”
早在百八十年前,王家姐妹不想说实话时的掩饰方式要么干脆不回答,要么就是抛给你个问句,然后幽幽地问你你信吗,嘴角上还会带着还没来得及褪去的笑意。
“我不信,”周过海摇头,“你对我没这么好。”
王一吉认真想了想,凑近了他点,压低声音诡秘地说:“你到底加不加入?”
同样的,也在百八十年前,这句话对周过海来说就已经有了种诡异的魔力。
就比如王一吉和周过海在王一乐的高中时代紧锣密鼓地想要挖她的青春猛料时,在周过海磨蹭好久还犹犹豫豫的时候,她就用了这句“你到底加不加入”。
不知是为了享受执行这种秘密任务所带来的快感,还是源于八卦本身对他的吸引力,前脚还在说着“你怎么能这样,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的周过海,后脚就拉着王一乐跑一边装作给她排忧解难去了,而王一吉,负责解开她妹的设备密码并且截图供他俩传阅。
虽然最后真的挖出来了一些秘辛(同班的小男生在想办法追她,可王一乐并不怎么同意),但碍于这种料是通过不光明的方式挖出来的,他们两个谁都不敢亲自去问王一乐,只能私下里互相偷偷感慨:“啧啧啧,啧啧啧。”
而到了今天,王一吉刚刚说出那句话后,有某道灵光突然击中了周过海的脑门:是时候再来一次秘密任务,重返青春了。
于是,他露出那种每一个即将跳下水去捞上落水孩子的勇者脸上所带着的坚毅表情,用一种悲壮的声调告诉王一吉:“我加入。”
即使他还不知道面前这水到底有多深。
王一吉脸上的兴奋是隐藏不住的,她立马拍拍周过海的肩:“太好了,明天进行第一项,你代替我和孩她爸去参加那的亲子活动。”
“明天?可明天是工作日。”
“是呀,亲子活动是晚上六点半到八点,你知道的,最近晚上也太冷了,虽说离得近,但这段路也不短呢。对了,你接完爱宝再顺便给她买点吃的,再顺便给我带份麻辣烫煎饼果子之类的,最近我晚上容易饿肚子,你说,我会不会怀上了第二胎?可千万别,一个就够我受的了,不过,再来一个也未尝不可哈哈哈。”
带着串沉闷老钟似的笑声,王一吉远去了。周过海坐在沙发上琢磨:这对我真的是有利的吗?该不会,她是在利用我的某种心理征收我来做免费劳动力吧。
想到这,他立马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王一吉没那么聪明。
不过,“明天就能见到林老师啦!”
到底还是林老师的作用大,今晚的周过海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晚上的周过海整装待发了一番,他敲开王一吉的门,冲她点头:“怎么样?”
王一吉上下打量了他两次,说:“你就算是去做鸡,这套也绝对能赚回不少钱来。”
“是吧,我也觉得,”周过海得意地仰头,“上次楼下辣子鸡店开幕的时候你不就穿这种风格去的吗,结果现在人家事业蒸蒸日上呢。”
“我看,你也想快点被蒸蒸日上吧。”
“你非常偶尔才能爆发出来的绝佳口才,真让我怀疑你现在的家庭有什么秘辛。”周过海不能放过这非常偶尔才会有的斗嘴时刻。
“是啊,不都跟你说了吗,爱宝是我们路边捡来的。记得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等她十八岁再告诉她。”
不想再跟她插科打诨下去,周过海大喊一声:“爱宝,走了!”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爱宝幽幽地问:“妈妈,什么事情等我十八岁了再告诉我?”
王一吉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周过海替她说:“你十八岁就可以当上八十万禁军教头的事情。”
爱宝瞬间偃旗息鼓了下去:“哈?可我更想当王熙凤。”
周过海迅速牵起她的手,用其他的话搪塞了过去,临走时还不忘用眼神告诉王一吉:名著对她来说还太早了!
远远地走过去,周过海好像就闻到了一阵非常浓烈的香气。即使就见过林老师一面,即使那一面相隔了很长时间,即使周过海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把这件事特别放在心上,但越是走近一步,他越是觉得这种味道能够点亮他的这个冬天。
爱宝小心拿着脖子上挂着的水杯,拉着自己的那个人走得太快,她的嘴巴总是够不到杯子上的吸管,来回又尝试了几次,爱宝大喊一声:“停!”
周过海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趁他说这三个字的空档,爱宝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水,然后心满意足地扣上盖子,又牵起周过海的手,“走吧。”
周过海这次走得慢了下来,爱宝问他:“舅舅,你是不是比我还要喜欢这个绘画班?”
“为什么这么说?”很多很多个问题,都被周过海用这句话不露痕迹地挡了回去。
“因为你,走得很快,脸上还带着笑,”可能因为水喝得多,爱宝打了个小小的嗝,“老师说,这样子,要么是去做喜欢的事,要么是去见喜欢的人。”
周过海有点好奇地问:“你们这个老师还说什么了?”
“我们老师还说,”爱宝想了会,“还说......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周过海又带着爱宝走了走,问她,“那你现在去做的事是你喜欢的事吗?”
爱宝点了点头:“是!我喜欢画画,画画的时候大家都很安静,我可以想画什么就画什么,而且林老师对我们可好了,我们大家都喜欢他。”
周过海忍不住问:“有多好?”
“嗯......比如当有学生打翻颜料罐的时候,林老师也不会生气;我有次还见到班里同学的妈妈跟林老师很激烈地吵着,但林老师一直都很和气,还有就是......”
爱宝在旁边不停地说着,林老师好像是她话匣子的一次性开关,一打开就怎么都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