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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章(2) 来自冬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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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主也开了门,是个穿着臃肿羽绒服的女人,披肩长发,下身穿一条牛仔裤,肤色有点过分的白。在她气呼呼下车走向那姑娘的时候,周过海视野里只能装得下那件深黑色的羽绒服,上面接一头黑色的长直发和惨白的脸,仿佛我市承办了一场精彩纷呈的国际象棋赛事,而她是偷偷溜出来的某颗吉祥物。周过海预料到马上要爆发一场骂战,他牵紧爱宝的手,准备趁下一个绿灯的时候赶紧把马路过了。
如周过海所预料到的,那女人快速走到姑娘那边,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用一种一听就非常“没理且不饶人”的态度说:“好好的过马路跑什么跑?你知道大街上车来车往的有多危险吗?今天要不是我眼神好又刹车及时,换成个别的莽撞司机,你这条小命就不一定还能听我在这唠叨了。你听没听见啊?聋了?”地上那姑娘还没站起来呢,她已开了不少火。
那姑娘许是被吓到不行了,腿软得要命,手撑着马路,想要站起来却失败了。周过海看看她们二人的气氛:这种居高临下的沟通不利于解决问题,又瞅了瞅两边滞留住的交通,放心地拉着爱宝走了过去。
周过海把她扶起来,爱宝想把掉在地上的背包也拿起来,但没成功,她只好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姑娘惊魂甫定,小声朝对方说了句:“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以后走路会小心的。”
爱宝还在跟那沉重的背包较劲,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不是姐姐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她惊叫起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周过海回一句:“我觉得这孩子说的没错。”
她看着在自己面前团结的这三个人,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没一会儿,她眼睛就放了光,她迅速往四周瞥了一眼,见看客越来越多,往路边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看来她深知抓住舆论就等于抓住了先决致胜法宝的道理,她激动地朝周围喊起来:“各位都拿出手机拍拍看啊,三人联手出来碰瓷呢,新型诈骗方式。我可是再多说一句就会上了他们的当啊,幸亏我聪明,这条道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你们可都要帮我作证啊。要我说,咱可要防范好现在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小年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从哪蹿出来咬你一口,咱上了年纪的人,不懂网络不懂法律,人家说啥就是啥,很是容易让人骗呐。”
说到最后的时候她还带了点颤音,周过海发誓,如果自己此刻是看客的话,看见他刚刚为了扶她起来还搭在人家胳膊上的手,以及完好无损的三个人和旁边并不算很近的一辆车,肯定也会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这俩人丢了年轻人的脸。
周过海还没来得及反驳呢,旁边传来一中年大叔的声音:“带着孩子来碰瓷?有这么狠心的家长?”他有点怀疑,尤其是看见那么水灵的爱宝。
谢天谢地谢爱宝,能让清醒的路人找到刚才那人一些逻辑上的问题。
但那羽绒服女士只是冷哼一声:“这样碰瓷才赚得多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故事不用我多讲吧。”
四周突然爆发出了激烈的讨论声,有人仍旧怀疑,但有人真的拿出手机准备开拍了。
“不行!”周过海大喊一声,下意识地捂起脸来。他可不想以这种方式当什么网络名人,何况,自己今天脸浮肿得厉害。
他从指缝间看见紧张攥着背包带的爱宝和刚刚才缓过神来的那姑娘,知道事情要尽快解决才好。
他把手放下,没管周围指指点点的眼和口,心平气和地对那国际象棋说:“首先,还是先谢谢您夸我们光鲜亮丽,我非常喜欢实话实说的人;其次,我跟这小朋友和您刚才差点碰到的姑娘没有任何关系,我俩是看见她被吓到起不来才会过来扶她,而且我俩到您面前总共说了两句话,一人一句,连眼神也没来得及使呢您就给揪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您眼神是好还是不好,好的话,怎么看不见人家姑娘起不来呢?坏的话,我三是一伙来这碰瓷的倒是看得挺清楚的嘛;最后,既然想解决问题,在这瞎嚷嚷让人民群众聚过来只会妨碍交通,那有监控,您车上肯定也有行车记录仪,不懂网络不懂法律没关系,驾考的理论知识总学过吧,拐弯让直行懂不懂?不懂更没关系了,我现在让警察来,咱们自己解决,就不劳烦还有不少事的普罗大众了。”
一连串您下来,周过海说不上自己有多礼貌,倒是觉得自己话里密集的刀子插在地上可以给赤脚大仙做个陷阱了。
然后周过海想从爱宝书包里摸索出王一吉交给她的那把“防狼刀”,但他在拉开第二个拉链的时候听见人群里清晰的一句“看起来那么不好惹,他不会在掏枪吧”,于是他只好抽出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
周过海把它指向那几个正拿着手机的人:“刚刚的话聪明人应该都听得懂吧?谁是谁非等会交给警察来判断,不需要大家来当正义骑士。你们这些拿手机私自拍摄未经视频内主人公允许的内容是违法的,如果再放到网络上,就是侵犯他人肖像权。我可以告到你们赔偿给我……”他又拿铅笔指了指停在那边的车,“这辆车的价钱。”
那几个人慢慢把手机放下,再逐渐散开,空气总算畅通了不少。
才换了三轮红绿灯,警察就到了。在等待的期间,那国际象棋一句话没说,好像在细心琢磨周过海刚刚说过的每一句话,那女生总算恢复了些气色,再晚一会,周过海就要拨通120了。
“神经病!”王一吉在电话那头骂。
“你不会是在骂我吧?”周过海打了个寒颤。
“九成给那女的,一成给你。”王一吉顿了顿,又说,“这种小摩小擦的事情看见了就让它过去嘛,你和爱宝要是不过去说不定还没有这档子事呢。我听你描述的就觉得那女的很伶牙俐齿,得不了道理还要给自己强拉票的那种,你一小豆芽要是拼不过怎么办?要是那女的气急了开车朝你俩撞过去怎么办?”
“没那么多怎么办,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而且故事的最后,没人受伤,没人委屈,没人交钱,岂不是皆大欢喜嘛,就是委屈警察同志了,要耐心开导开导她。”
“那你确定爱宝没留下什么心理创伤?”
周过海看了看旁边把冰激凌吃得只剩下个小三角的爱宝用口型问他:还能再来一个吗?他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冲电话那头说:“拜托,她拿我当超级英雄还差不多,怎么会留下阴影呢,我这是又给她上了一堂人生的真善美课啊。”
“得了吧你,你给我描述的时候逻辑挺清晰,谁知道你现场什么水平,我对你的临场发挥表示怀疑。”
不用王一吉怀疑,周过海当时确实哽住了,他是事后诸葛亮的类型,不太当得了现场董卿。但他拿出了势在必得的气势,所以没让刚刚那个场面逊色几分。
“不说这个了,那我等会直接送爱宝回家?”
“回什么家?不是说要送她去上课吗?”
周过海看了看时间:“这都快四点了!”
“课程到六点呢,你现在去也来得及。这事解决完了就别浪费时间了,那课很贵的!打太长时间电话了,不聊了,回去的时候记得给爱宝买饭。”
“等等,”周过海叫住想要离线的王一吉,“帮你这个忙,我有什么好处吗?”
“有,你见到爱宝的老师就知道了。拜!”王一吉飞速地挂断了电话。
这边,警察领着两个人从调解室里出来了,她俩的气氛正常了不少,那国际象棋嚣张的气焰也完全没有了,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拉起周过海的手,边时不时地拍打着边说:“小伙子不错,有爱心有热心,我当时是糊涂了,看你们联起手来以为是要对付我,我单枪(是唇枪)匹马(是辆宝马),怕自己真的被讹钱,就哗啦啦地不管不顾全说了。是我的不对,恶意揣测了你想要帮忙的心。”
周过海懵懵的,调解这么管用?该不是谁在里面拿真枪威胁她了吧?
“没有没有,恶意揣测谈不上,我懂你紧张的心,这世道有好人也有坏人嘛,防患着没问题,就是出鞘的方式太不寻常,打了我个措手不及哈哈哈。”周过海心软,不管她这是装的还是真的幡然醒悟,他都使不出刚刚马路上的狠劲来了。
演完了“姐弟情深”的戏码,脸颊上飞着两坨红晕的女生慢吞吞地走过来,用十分真诚的语气说:“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刚刚真的被吓到不敢说一句话,怕说多错多,谢谢你帮我解围。”她朝周过海握了握手,电视剧里老干部一般的握手。
“没事,不用这么客气。还是我们家爱宝有正义感,先出声我才出手的嘛。”周过海拍拍爱宝的头。
最后她朝警官鞠了一躬,真不好意思,又麻烦到你们了。
周过海正顾着给爱宝检查有没有遗落的东西,等那两事主和警察寒暄完,他们已经整装待发站在门口了。
“看这样子,应该是不用我当什么证人了,还要送小朋友去上学,我就先走了?”
大家微微朝两个人点了点头,那女生很真诚地又朝他说了声“谢谢。”
周过海跟每个人点点头、再摆摆手,拽了爱宝一下,她轻快地说:“叔叔阿姨再见。”
去的路上,周过海问她:“爱宝,你耽误了一点点课,会不会心里有点开心啊。”
爱宝先是疑惑着回答了后半句“开心?为什么会开心呢?”然后又反应起前面那句:“要迟到了吗?!我们快走啊!”
真正把爱宝送到教室门口,已经四点一刻了。周过海轻轻地敲了敲门,然后把爱宝立刻拉到身后,他做好了被老师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也想好了具体说辞,就说自己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爱宝还给指错了路,又碰见交通事故看了会热闹。
门没开呢,周过海就闻见了一阵似有似无的木香,与冬天凛冽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把他围了个结结实实。他大呼一口气还想再闻闻的时候,门就打开了。
周过海像突然被解开了系绳的气球,那一大口气完完整整得从他脸上各个能出气的地方漏了出来。
在看清来开门老师的样子时,他想,即便立刻预约最好的外科医生把自己全身上下与外界联系的出口都堵上,也抚慰不了多少他现在想死的心。
不是冷白皮,微微的小麦色肌肤,半长的黑发,卷曲出好看的纹理和弧度,粗眉大眼高鼻梁,脸型边边角角都像精心设计并组合好的条条直线,唯一缺点可能是嘴巴,有那么一点点厚。
爱宝在周过海沉思的这几秒中从他身后跳出来,甜甜地喊完“林老师好”后,进门前还狐疑地看了周过海一眼。
“林老师啊,”周过海回过神来,“真是不好意思了,刚才在路上……”
“嗯,我已经知道了,刚刚小朋友家长有给我解释。”
“哦哦,好,好。”
幸好,周过海心想,他不想一开始就树立个路痴且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的人设。虽然刚才那场面,确实也聪明不到哪去。
林老师冲他笑了笑,然后关上了教室门。
周过海沉浸在林老师的容貌和低沉声音所带来的种种遐想里,他明白王一吉为什么说看到爱宝的老师就知道了,他确实知道了。
如果周过海的每一种理想型都是开着一辆车朝他的胸口奔来的话,之前梦里的警察大概是骑着一辆机车,轰隆隆的声响能让他全身始终处于分泌满满多巴胺的欢愉里;而林老师,则永远开着一辆重型推土机或最新型的坦克,直接把他的心脏碾成一张A4纸的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