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的我有二十八个愿望》得甲

13、第5章（3） 只是，常常

　　这个华贵的场馆像是在一座公园里，四周除了已凋落叶片的树木还有常青着的松柏，踏着白色大理石路向前走去，一座外形似钢琴般的建筑物展开在大家眼前。
　　周过海小小声惊奇了一下：“好看。”
　　“徐伯有品味，总能寻到些好场所，”邵易在前方吹着口哨，漫不经心地走着，“他对这展也是真心的，设计亲力亲为，大到场地分区，小到指引路牌，嘉宾的邀请册也带有他自己亲自画的插图。”
　　周过海之前只逛过样书或小说的展览，唯一一次认真欣赏一幅画是在小区门口的广场上，一位大爷把人的肖像画在石头上，他见上一个人的画像神采飞扬，蓬勃有生命力，苦坐十分钟也得到一个油墨石头，在楼下被爱宝看见，说像自己看过的“土豆小子”。那颗土豆，哦不，那颗石头就被他压箱底了。他觉得自己之前的日子过得俗，确实像一颗土豆，他问：“展览是什么内容？有主题吗？”
　　冯威手一前一后的摆着，像是提前做热身运动：“当然有了，今年是徐教授跟夫人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主题就是爱哦。这个展览会展出徐教授本人及其学生创作出的有关爱的艺术品，说是展览，其实也是为了给学生和他们的作品打开眼界。毕竟徐教授的人脉不是一般地多。”
　　周过海来了兴致：“那我等会也能看到你们的作品了？”
　　林途笑笑：“只有我的，怕是会让你失望。”
　　“不，林老师的我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刚说完，周过海察觉有些失言，但幸好前面三个人没怎么在意，照旧向前走着。
　　八点多，没人，冷冷清清的，只有外面一溜的泡沫箱子，一排排画框，周围散落一些拆开的胶带和海绵。林途拍拍那些箱子，“我们今天的任务。”
　　念在周过海初次来，对场馆不熟，给他安排的活是将已经拆开外包装的那些画比对着设计手册上的图，把它该在的位置用铅笔写在画框背侧右下角，再由他们搬到相应的位置。
　　得，又是校对的活，对自己来说算是得心应手，周过海答应下来，准备着进行脑力工作，其他三个人先搬已经分好了的。
　　进程还算不错，这些画的风格本就大相径庭所以很容易区分，做着做着都能大概知道徐教授这样安排的意图。比如一张红色的手握住蓝色的手的油画，跟两个奇形怪状的人相拥的，一块被放入了“高调地”展厅；一张老年人两两相望的摄影作品，和湖边倒映出影子来的长裙女子的画像，都被挂在了“时光着”的墙上。
　　但显然这个展厅面积超乎了周过海的想象，他面前的画慢慢叠成了一小摞，而那三个人还是没有回来。周过海无聊，索性直接进去想要找找他们。
　　两层楼，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一层有好几个展厅，设计简洁素雅，墙面大都用浅色的油漆包裹起来，该放画、雕塑品或是工艺品的地方有的七零八落散在脚下，有的已经上墙。周过海脚步放慢，开始有滋有味地看起来。
　　说起来，如果自己要为“爱”这个主题出一份设计，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来？或许也是一幅画，从他受到林途启发（或者也可以看做林老师一如既往地待人友善、给予肯定地聊天）开始，他空闲下来会去网站上找些入门级的课程来看，要画出脑海里完整的构图来还不够格，但可以简单拼凑一些元素。但要用些什么形容词呢？青涩、不甘、圆满还是遗憾，它比幸福的涵义还要宏大，但依然非常容易被人感知到。
　　想到这，他觉得徐教授做了个偷懒的活计，这简直就像杨编随口丢给周过海一句“让作者写个散发青春气息但结局带一点遗憾的小说，最近市场需求量蛮大。”写是能写，做是可以做，但深度、理念、思考方式、透露出的价值观却可以千差万别，像是上学时写的命题作文，随你怎样发散去，言之有理话中有物就能拿到及格分。
　　只要别偏题。
　　逛着逛着，他看见了把手揣在上衣口袋冷酷地站在一幅画面前的邵易。
　　“怪不得我那边的活越堆越多，原来有人在这偷懒。”很想说这句话，但碍于两人之前的交流加起来十句话都不到，实在没到熟悉的地步。所以周过海只是站在他的左侧，一起端详起这幅画来。
　　“很好看哦？”周过海把头偏过去。
　　这回看清了，他左耳下方的纹身是一个音符，鉴于自己对五线谱粗陋的学识，也只能看出来那是个音符。
　　邵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挪了个位置看向另一幅画。
　　“我也认识一个身上有纹身的人。”周过海不甘心，他想接着搭话。
　　“很老套的开头。而且，”邵易皱了下眉，“你不要再讲下去了，我不想听。”他用手掌覆住了耳朵，顺势遮住了那个小音符。
　　拽拽的，挺酷。周过海在心里腹诽。
　　“再见，记得少偷懒一会，多干点活。”这句话可以说出来了，虽然算上这次交流，他俩加起来的话还是不到十句，但，这是他自找的。
　　一层楼看起来就他一个，周过海哼着歌回到门口去，刚刚还冒尖的画作小山现在只剩薄薄几个了。
　　而且陆陆续续地从大门方向又来了好几个人，等他们走到跟前，周过海热情地打了招呼，又解释起四个人已经进行了哪些工作。
　　太阳升到头顶上，照得四周的落叶泛起金边。周过海抬起头来，正好看见林途从阴影里走到阳光下，他手上捏一大把废旧胶带，面前的工装围裙上蹭了不少灰，毛线帽也摘掉了，头发自如地蓬松着。但是依然气质绝佳，只用瞅一眼就知道家门显赫身世不凡，像是蒙尘还发亮着的一盏灯。
　　反观自己，他想起刚刚去卫生间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模样：同样乱糟糟的头发，脸上的皮肤微微发红，不知是对颜料还是灰尘过敏，双眼全是疲倦，看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像在看一幅透亮的抽象画，名字就叫《工人运动》。
　　所幸人越来越多，工作量随着有人均摊而慢慢减少下去。没察觉到林途走过来，周过海按了按因长时间蹲下而发酸的腿，默默对自己小小声说：用休息时间换来这个值得吗！
　　“辛苦了。”林途蹲在刚刚揉完腿的周过海面前。
　　周过海循声抬起头来，林途的脸霎时放大，他眼睛亮亮的，笑起来眼角弯弯。
　　值得。周过海在心底里又对自己回答，作为工人阶级，劳动才是最快乐的。
　　周过海站起来，腿依然发酸发胀，只得跟老式挂钟一样向前向后踢踢腿。林途问他：“中午吃什么？等会我出去买。”
　　“我都可以，”腿好受了一点，“近的或是你们吃什么给我带一份就行。”我好打发的。
　　林途拍了一下手，声音放大：“大家先休息吧，我给大家订了饭。”
　　看着林途离开的背影，冯威的声音出现在旁边：“很可靠吧？”
　　周过海点头。
　　“别太迷恋哥了，那哥是个传说。”
　　周过海转过头来，与他一同在台阶上坐下来，诚挚地评价：“从你这种稚气的脸上说出过时的话，还真有点违和。”
　　“反正话没说错，”他的嘴因为情绪激动撅起来一点，“因为哥展示出的才华、踏实的性格，以及善于将任务做得圆满的习惯，再加上有着好人缘，徐教授才会放心把布展的一部分工作交给他。我总会看着他的背影默默感叹，如果他的优点能分自己一半就好了。不过，滴水不漏的人肯定在人后会默默累着，累的林哥是什么样的呢？”
　　“真有这么玄乎？”周过海不太信世上有完美人格的事情，“是不是你的迷弟属性给他加了滤镜？”
　　冯威的眼睛眯起来，嘴唇嗫嚅想要反驳，但最后撂下一句“虽然，哥你俩才接触不久，但只用看这些天他的表现，也能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吧。”
　　心底里想的被人拆穿是一件不那么舒服的事情，但下意识地反驳反而更能肯定他人戳破窗户纸的事实。，
　　周过海岔开了个话题：“但你是冯威，他是林途，你只用做一个有着优点的冯威就好，你有想过像林途那样滴水不漏地要做成一件事吗？”
　　“试过，揽下过一次社团组织的活动，不过，”他声音小了下去，“最后办得鸡飞狗跳的。果然，林哥不是那样好当的。”
　　属于冬日里冷寂的气氛，或者说小孩子的难过，周过海理所当然地拿出做一个哥哥的架势来：“但能揽下这个活不是也说明，我们有着想要办好它的决心与欲望吗，世上常常事与愿违，能从开头就大胆地做下去并坚持下来就已经超越了不少人。”比如自己。
　　冯威的肩膀又再挺起来，脖颈像刚刚走过来那样昂着，认真地对周过海说：“所以，海哥你也是个不错的人，我也看好你。”
　　看好我什么？周过海纳闷着，冯威已经拍拍裤子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