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的我有二十八个愿望》得甲

12、第5章（2） 来吧，艺术

　　爱跟艺术好像永远都相辅相成，他们共同从海洋的泡沫中诞生，又携手走过无数个令人称赞的春秋，再然后，爱不再单调，艺术变得多元，人们可以对任何持有不同观点的人发出赞同或同情。疯狂的，崎岖的，晦暗的，甚至不明的，都可以被欣赏，都可以一同爬上艺术的高墙。
　　周过海在早上七点看见大学门口一副巨大的、粉红色的爱心充盈地填满白色PVC板，他想伸手摸一摸，但一股北风吹过来，手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步子也没迈开。但是脑海里冒出了很多个词，他想到之前跟林途听某节艺术鉴赏课的时候，那位时髦教师说出的话，转而又把那些词一一吞了下去。
　　虽然那句话是他掐点打算离开时无意听到的。
　　“还是不要在林途面前吐槽了，”他心想，“或许，这就是他们要攀登的某个殿堂。”
　　但是周末的早上七点，他还是有一肚子话要说。来得太早，天边刚翻出一抹橙色，其余部分还是灰青的，来来往往冷冷清清，他站在大门口，两只手揣在口袋里，强装其实并不冷的镇定。好在提前一天搭好了兼具保暖和观赏的衣服，还能在冷风中坚持几个钟头。
　　仔细想想，自己还挺幼稚的，一个拜托、一句帮忙就把自己拽过来，回答得太轻易，连问题都没怎么问清楚，颇有些被卖了还要帮人数钱的势头。他看网上说，这叫讨好型人格，怕别人失望或是不好意思拒绝，总觉得自己就是人家的最后一个选项了，才满口都答应下来，之后察觉不妥或给自己造成困扰的时候，也只是会在内心纠结和挣扎。
　　行，这年头，网上对自己的剖析比死了后的法医鉴定还要透彻。
　　但......周过海百无聊赖地边踢着石头，边嘴里嘟囔，争这一份可能性。他独身太久，要像太阳升起来似的，总有希望总会有霞光。
　　“嗨！”清澈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周过海迎着光，将将看清对面的三个轮廓，左数第二个是林途，他的卷发像一大颗被猫抓过的乱糟糟的毛线团子，剩下两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好像面熟。但冬日清晨，这些高挑大个迎面走过来，积聚的一排寒气让他又冷了几分。
　　“来得好早，”林途从包里拿出一顶毛线帽子来戴上，“这些都是我的同学，今天谢谢你来帮我们忙了。”
　　周过海刚想摆手说没什么，林途看了眼他的耳朵，又将自己头上那顶棕色毛线帽拿下来，问：“你要戴吗？耳朵都冻红了。”
　　周过海迎着光呲牙咧嘴地看向递给自己帽子的人，像诸多俗气桥段里描述的那样，男主角逆着光，头发被晨光镀一层金边，宽大的阴影朝自己笼罩过来。
　　但是笼罩得没有那么彻底，周过海被快要升到尽头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在脑海里用想象绘出那一幅画面，然后摆手：“不用了不用了，”顺便朝手上哈了一口热气捂住凉凉的耳朵，“我是会自己发热的人。”
　　毕竟，帽子这种衣物配饰的私密程度仅次于内裤。高中时后桌用羡慕的语气想要伸手摸向那顶现在看来逊色很多的帽子时，他同桌用非常笃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然后正了正它的位置。后桌小声嘟囔：一个宿舍的，内裤也不私密啊。
　　旁边戴着一顶棒球帽的男生不耐烦地打断他们：“好了没，可以走了吧。”
　　林途朝他笑笑，“邵易跟冯威，之前上课的时候打过几分照面，四个人齐了，我们一块走吧。”
　　邵易这人，确实在旁听课的时候见过，但大部分时间他都用兜帽盖住头趴在桌上，一大节课连个动静也不出。周过海在旁边小声问林途：“这样，期末复习时要多花不少时间吧。”林途轻轻摇了摇头，刻意压低了声音“我们大部分课程的期末考核方式不一样，而且，”他咳嗽了一声，凑近周过海的耳朵，要把声音压得更低，“这是选修课。”
　　话语带着一股风吹到耳根旁边，痒痒的，周过海不敢动，也没有斜眼再看过去，只是点了下头：“这样子。”接着装作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的课，PPT旁边那位老师嘴巴张张合合，在说什么？面条与蒸饺？（线条与背调）他正襟危坐点点头，奥奥懂了。
　　而冯威呢，这人就是超级活泼一小孩。周过海跟林途蹭了一节本科的课程，窃窃私语时被前面学生提醒：请小一点点声，然后看向周过海。周过海道了歉，做了一个拉上嘴巴拉链的手势，他又看向林途，脸上的愠怒转成了欣喜：“哥，你咋来了这？”
　　周过海看向那个学生，瞧见他起了一点薄雾似的眼睛瞬间放大，挺直的鼻梁跟薄薄的嘴唇，他知道艺术学院本就是出非人尤物的地方，但冯威是远在他们之上，如同森林里一头精致的小鹿，乍看下去确实有点像林途。这回轮到林途对他做了个小声的姿势，指向周过海，“陪人来的。”之后再见到林途时，似乎总会见到冯威黏在他身边哥啊哥的叫，顺便叫周过海“海哥。”周过海本来很抗拒这种叫法，土土的，但冯威的脸跟个瓷娃娃一样，人又乖，教人说不出拒绝的话。何况，他从没有过弟弟妹妹，权当享受一下当哥的感觉。
　　这次瞧见了邵易的半边脸，瘦削、凌厉，左边耳朵下有一个小小的纹身，周过海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边，但寻不出什么端倪。邵易大步向前走去，打开停在路边的一辆车，冲他们招手“上来。”
　　简洁，有范，声音也好听，给周过海一种年轻小混混街头干架，但被他护在身后一样的踏实。
　　在车上，林途简单向他说明了要帮忙的事情：过几天他们导师要开的一个展缺人手，趁着周末最好能完成大部分的布置工作，剩下的收尾一两天内完成，所以希望周过海能来帮一下忙。
　　周过海拍拍胸脯：“当是我听了这么多节课付给那位老师的报酬。”
　　开车的邵易歪嘴笑了下：“你怕是没听过这个老师的课。”
　　坐副驾驶的冯威手倚在车窗边，从后视镜里看向不敢再搭话的周过海：“没事海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然后拍了拍邵易的肩膀“是我们该感谢你。”
　　布展地点距学校有十多里路，四个人里属冯威最能调节气氛，从前一天晚上自己看了什么动漫，聊到昨天餐厅里做的菠萝咕咾肉差了点火候，又简单点评了下今天大家的穿搭，说到周过海时“好看，但不实用，不像干活的衣服，反而像要去参加钓鱼比赛”。周过海低头瞅瞅自己的衣服，暗灰色的中长款羽绒服和休闲卫裤，他在临出门前终于决定还是不要那么花哨，冬天还是朴素点好。抬眼，碰见林途也看向自己，周过海苦笑了下，问他“真的很像渔夫吗？”
　　林途摸了摸他的羽绒服料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像，但是等会确实可能会弄脏，我提前给你拿了件围裙，你可以套在外边。”
　　不愧是林途老师，永远温柔跟善解人意。
　　等冯威转过头去，刚对着驾驶位开口说了“你的”两个字时，邵易把音乐声开到最大，顺势切了个摇滚英文金曲，那些嘶哑的歌喉在小小车厢里回荡，邵易目视前方淡淡地说：“再说话，小心等会声音也变这样。”
　　冯威不恼，反而跟着音乐声唱了起来。
　　周过海和林途坐在后面，像在看电视上播放的情景喜剧，剧名就叫欢喜冤家。
　　周过海挺羡慕这种氛围，他习惯了独居和一个人解决问题，身边的大多朋友已经走上了和别人搭伙过日子的道路，与他生不出多少共同话题，他再参与其中，有时会觉得有点多余。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周过海脸上热乎乎的，他想起上回跟王一吉一家三口挤在一个车里，他们在争吵前一天爱宝看的动画主角到底是只尖椒还是黄瓜，周过海坐在后座，只能对每一个人提出的观点发出语气助词来表示认可。最后他们哈哈大笑，周过海跟着笑完也不知道他们在开心什么，他已然习惯了被“排斥”在外的感觉，但是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他已做好足够的准备。
　　他们都挺幸福的，很好，周过海在心底里想，这种幸福缺我一个也没关系。
　　窗外一棵棵树木在他眼里匆匆倒退过去，周过海看得眼睛累了，扭头想看看林途在干什么。他身子向后倚着，脸扭向这边，眼睛正好对向自己，也像刚刚看完窗外的街景，
　　“要喝水吗？”他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周过海。
　　周过海摇摇头，出门在外他对喝水很谨慎，有时候稍微凉一点就会拉肚子。
　　车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又换回了轻缓的调子，很有魅力的男歌星在电台里唱“总是盯着你的我，有时也会很寂寞”。
　　邵易拍拍睡着的冯威：“到了，擦擦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