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岁的我有二十八个愿望》得甲

11、第5章（1） 独居的一连

　　想要在冬天变得温暖的方法，可以喝几口热汤，也可以走进健身房。
　　周过海在公车上翻到了包最里面的那张健身年卡，看看右下角的日期，再抬起头来算了下时间。
　　太好了，已经到期了。他又默默把那张卡塞回包里，打算当成日后自己再热血上头时需要冷静下来思考的警告。
　　那就去热气腾腾的面馆喝面，或者吃火锅。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安静的好友列表，想了下自己一个人吃火锅的场面，于是毫不犹豫地在刚刚停下的这站下了车。
　　穿过街道往南走入一个巷子里，有一家同事推荐过的米线店。周过海不喜欢太重的味道，这家的原味做得恰到好处，不同种的面线也广受好评，而且量多实惠，每当不知道想吃什么时，周过海就会来这家。
　　六点钟，天已完全黑了，推开沉重的玻璃大门，一股混杂着各种香辛料味道的热气把他从头到脚地包裹住，眼睛被灯光填满，他向老板要了一份鸡丁米线，然后在电视的对面落了坐。
　　瞅着只坐了三桌人，两桌也是一个人来吃的，一桌看起来像一家三口，大家都在盯着面前的手机，包括那个小小的人。周过海的手舒展开来，打开手机，没有任何消息，又点开其他的软件，刷了刷，看了会后关上，然后就想不起来自己刚刚看了什么了。新闻说，飞速发展的自媒体和短视频时代带来的碎片化、多样化的信息占据着人们的大脑，从而使人变得麻木不会思考。但周过海就会在这个时候怀疑，这些即时的、或是过时的讯息，有时候自己根本就记不起来，刷过去就忘了，这到底是它们没有占据脑袋，还是早就已经成为了自己思考时的阻碍？
　　不过说回来，那条新闻也是得益于大数据算法才推到自己眼前的吧，时代的洪流下，谁又能做到真正的独善其身呢。
　　他放下手机，开始做起自己最爱的“假使好运”事件。每当有一件大事快要到来时，为了缓解焦虑以及给自己信心，他就会在心底里想一种假如能做到就会带来好运的条件。比如在自己考资格证的当天，他走进考场时的路上想：只要能避开所有的井盖，这次就指定能过。然后他一直低头小心翼翼地走着，几个月后查到果然过了，虽然自己记不得那时做了什么条件，但对当下来说也算是一种鼓劲：加油，不紧张。
　　他面对着玻璃门，外面一大片浓稠的黑，左边墙上挂着面线的图片和价格，后面是老板两个人在忙碌，这家店里总是叔叔在后面白茫茫的气氛中把握火候煮好，阿姨坐在前面负责加上滋味各异的卤子然后端到桌上。周过海又看着店里的人，坐在靠门那边的大哥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夹起一大缕挂着辣椒末的面条，眼睛朝着左手，嘴巴对右手吹了几下，然后一口送进嘴里，边嚼边吐气，看着就挺冒汗。旁边一位看起来学生打扮的就没有那么着急，把米线放进勺子中等待一会才和着汤一块喝下。周过海又看向前面跟自己桌子同样空空的一家人，坐在那头发看起来毛茸茸的小女孩正盯着手机，聚精会神地看里面的卡通人物。他想：如果那桌也点的是米线，那么这几天就会有好事发生。
　　他们的面被同时送过来，放到周过海眼前时，他说了声谢谢然后迅速瞟了眼那两碗，yes！有一碗是米线。
　　这大概就是在寒冷冬日里，独居的周过海能得到的一点点幸福，靠清亮的面汤，顺滑的米线，什么事都不用思考的氛围和为自己铺下的有好事发生的未来。
　　走出店门时，肚子里的食物就已经被消化吸收，然后送进细胞内给人体提供能量了，沉甸甸的肚子让北风也变得轻薄了起来。
　　明天是周六，周过海打算借着这股暖意再冲个热水澡。这座北方省会城市的集体供暖虽然没有什么让人挑剔的点，但冬天洗澡前的懒惰斗争还是会变得磨叽且冗长。
　　因此，他在小店里堂食就是为了让自己浑身沾满味道，这是准备的第一项工作；然后他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听着机器的旋转声去烧开一壶热水，并提前倒进杯子里；接着把被子展开，打开浴霸，他顺便瞥到了一打蛮久没用的面膜，拿出其中一袋扔到桌子上；最后把需要穿的衣服一一找出来再分门别类的放好。
　　做完这些，他瘫在沙发上，身上微微出了汗，此刻正是进入浴室的好时机，但他又懒得动了。
　　“洗澡好麻烦啊。”他的声音混杂在洗衣机、燃气炉和浴霸的声响里，然后消失。
　　又拿出手机来刷了会不进脑子的视频和电影解说，他才忽然站起身朝浴室走去。
　　当然，此刻也可以将它称作：桑拿房。
　　但调好的热水冲击着他的身体时，他就突然变得喜欢这份感觉了。这种事，不太好言明，好比理发前进行的无数次思想斗争“去吧，能剪成什么样子呢，大不了平头”，但坐到那个位置时，心里的想法又变成了“随便吧，把我这颗头取下来也行”。
　　水汽慢慢充满了狭小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像一只锅里的清炖鸡，或是超市中放在冷柜里的白花花的肉。但不管哪种，他都不想离开。
　　在洗澡的过程中，才是真正思想放空的时候，尤其是冬日需要非常非常多热水来扫清疲惫的时候。他也会什么都想，然后什么都忘掉。
　　他会想：明天吃什么，家里的食材还剩下了啥。
　　他会想起最近一直单曲循环的新歌，然后借着浴室天然带有的混响功能，把它变成一个小型音乐见面会。
　　他把沐浴露在起泡网上打出沫来，涂抹到滑溜溜的身上，然后想起娱乐版块里的一条新闻：某位明星在浴室跌倒，三天后才被人发现死亡。
　　于是周过海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了起来，那个锋利的桌台，脚上这双穿过很久的拖鞋，只打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变模糊的镜面等等，所有的因素都变得令他生疑。
　　在确定搬到王一吉对面来住的时候，周过海对她说：两个屋子之间要不要牵一条线，我出什么事了之后就拉拉那根绳，你好赶快过来。
　　王一吉不可思议地盯着他：“能出什么事？快呸呸呸，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
　　“就怕有万一嘛，”周过海伸出手指头来举例，“比如火灾困到屋里的时候，家里进小偷的时候，我在浴室摔倒不能动的时候，这些都是紧要的、攸关性命的事。”
　　“火灾，我看有没有冒烟不就知道了，何况你有拽绳子的功夫都能逃出来了吧；家里进小偷的话，你是想让我拿刀进来跟他殊死搏斗吗，还是拿手机直接报警吧；最后，你在浴室如果摔倒，我进来看见光秃秃的你不会尴尬吗。”
　　所以最后周过海只是在对面留了一把钥匙，他觉得王一吉说得有道理，尤其是最后一件事。在浴室滑到，如果危及生命，那死后反正也顾不上面子了，早发现晚发现的，可能都救不回来了。如果只是摔着不能动，那就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拨打救护车，医护人员说不定会帮他妥善穿好衣服，而王一吉只会尖叫一声然后关门离开。
　　闭着眼冲掉洗发水泡沫的时候，他突然幻想了自己惨死在浴室里的情景。被风干了的泡沫混杂着血迹，变皱变不紧实的肌肤，哗哗流淌的水声，以及突出的眼眶和醒目的伤口。
　　“不可能。”他出声说道。
　　世界上这么多独居青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发生这样的事情。
　　像是做完一道美味佳肴所需要严格遵守的条条步骤，擦干身子，呼吸到外面冰凉的空气时，又是一种干爽的舒服。
　　然后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他只用缩在被子里，斜倚在床头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沐浴露的香气会慢慢渗透到整间屋子，他觉得自己像用工业香精包装起来的一颗水蜜桃，会持久保鲜到最后期限再慢慢腐烂。
　　此刻他会做一个看客。
　　看见互联网上因为某事又吵得不可开交、或是又因此创造出更多梗的网民，然后微微皱眉或是轻轻一笑，再默默划过；
　　看见曾经一起搭档的创作者因为某事而分道扬镳，他想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长久的情感吗；
　　看见最近很火的人格测验，他在想人真的能轻易被十六个字母所概括吗；
　　看见世界末日，僵尸围城时为什么要囤积矿泉水，而水龙头里的水不能喝；
　　等等，水龙头？
　　周过海忽然想起厨房里的那个水龙头，将近一周总是断断续续地漏水。他在下面放了个小盆，下班回来就能看见满满当当的水，安静时也能听见它在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把视频暂停掉，他好像又听见了。
　　他在维修或是任何与技术类相关的方面完全是个笨蛋，为了不让小误变成大错，因此他只能翻开微信列表，找到上一次联系还是两周前的那位，找他帮忙。
　　“大哥，明天要不要来我家吃？我做了‘大餐’。”
　　发送过去没几秒，就收到消息了，周过海本想揶揄一下今天不忙吗，就看见了另一个头像发来的消息。
　　“嗨，明天有空过来帮忙吗？我们这的一个展览缺点人手，我就想到你了。如果没空的话也没关系的。”
　　是林途。周过海从床上一下子弹起来，他本想立刻回复：没问题！但又觉得太莽撞，只好手指在被子上敲阿敲，敲了十几下，才回复一个：好啊，我明天正好有空，顺便感受一下艺术的熏陶。
　　另一个人的消息也回复了：我中午可以过去，做什么大餐？附带一个流口水的表情。
　　周过海立马回复了句：明天白天我出门有事，你去对门那要钥匙帮我把厨房的水龙头修了吧，回来必会重重感谢你的！
　　他连打了好几个感叹号，加一个“跪谢”的表情。太不好意思了，周过海想。
　　然后他立马飞身起来，重新寻找明天要穿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