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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4章(4) 走出这个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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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菇牛肉和素三鲜,有满满两大盘,周过海端着两个醋碟坐下的时候,外面传来响亮的一声“砰”!
“我去看看。”周过海放下碗,打开门,正好撞见同样打开门的王一吉。
“刚刚是王一乐摔的门?她……”
“还能有什么事?”王一吉皱眉,“跟小时候一样,摔门就能解决问题吗?躲起来事情不还是会发生。”
周过海有点不放心,他担心这是今晚自己种的因,结的果,最后捅的娄子。
他回头看向望向这边的陈秋尔,露出局促的神色,“我……”
“没事没事,你去看看,我帮你看家,顺便消灭一点饺子。”陈秋尔对她微笑了下。
他迅速穿上外套,背起了扔在沙发上的包。“不好意思,我去去就回来。”
今晚没有风,天上也无云,只有弯弯的月亮悬在天上,像一把明晃晃的镰刀。周过海走在冬夜里,地上被月光照得生冷,他四处张望着,在左边路口的第四盏路灯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缓缓走着的身影。
周过海裹紧衣服,也慢慢走了过去。
“干嘛?吃太饱出来消食啊?”周过海跟她并排走着。
没人应答,王一乐的嘴抿着,只是默默地慢慢向前走。
咔擦,咔擦,北方冬天的路面好像没有一丝水分,脆得像片威化饼干。
“今天是不是很冷,我穿这么厚手都凉丝丝的,你要不要感受下,”周过海把手伸过去,王一乐没理,他又扯些别的话题,“对了,你回去给爱宝说,那个爆掉的气球我明天补给她一个。”
又罗里吧嗦说了很多,今天的工作,地铁上的广告,便利店的零食,刚刚煮了但还没来得及吃的水饺。但王一乐还是默默向前走,一言不发。
你真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有事情就不说话,不说话可以解决嘛,躲起来就跟自己没关系了吗?周过海在心里默默骂道,连带着出门时她姐刚刚说过的话,一股脑全在五脏肺腑里过了一遍,然后鼻子喘出粗粗的气。
吵架时最怕沉默,那会让人泄气,让人无架可吵,让人的拳头或是尖言冷语全都落在云上。
沟通也是。
但周过海没有在明面上表现出不乐意或是不理解,他把那些粗气包装成自己走太久路的气喘吁吁,看看路边的街景,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五个路口。在第六个路口拐弯后,周过海快走几步超过王一乐,在路边那个长椅上坐下来,然后拍拍旁边的座位,对着面向自己走过来的王一乐说:“我不会再走了,你如果还怜悯我就同我一块坐下来。”
王一乐没有往这边看一眼,磨蹭着粗糙的地面走了过去。
看着王一乐的背影快要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时,周过海对着那个披散头发、失魂落魄、漫无目的走着的那个人大声说:“好啊!你接着走吧,走进陌生的黑暗里,我们叔侄一场的缘分也就到这吧!但过了这个冬夜还会有更多个冬夜,你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你也要一直这样跌跌撞撞地走下去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个身影终于折返坐在了周过海的旁边。
“你很烦欸。”王一乐说出了接近半小时以来的第一句话。我本来就够烦心的了,你还一直在我旁边说这说那,跟夏天的苍蝇一样。
“干嘛管我,”这是第二句话,“反正我走着走着就会回去。”哼,你肯定是担心我会出事或是想不开,你还拿我当三岁小孩啊。
“你……”
还有第三句话,“不是念在叔侄的情分上,是我也走累了。”
“你……说完了没?”周国海的表情由一开始看见她回来的激动变成了不耐烦。
王一乐点头,然后倚在长凳上。
“你知道刚刚你越走越往前让我想起了什么吗?”周过海呼出一口气,搓了搓手。
王一乐看着他搓手的样子,嘴角有点松懈了下来:真的很像一只苍蝇,不过是穿得臃肿的苍蝇。
“想到什么?”王一乐又绷直了嘴角,“看来你真的很怕冷,你穿得好多。”
“想到你高考结束后。”嘴边说出的话立马凝成一团白雾,周过海忽略了她后面的那句吐槽。
“你说哪次高考?”
“谢天谢地你头脑还伶俐,我快要冻傻了,”周过海转头望向她,“第一次,你还记得你那一年怎么过来的吗?”
王一乐很努力地回想了下:“再次泡在题目里,重新认识不一样的同学?”
周过海继续看着她。“沉闷、憋屈、漫长、难以诉说,”她想起来了,成堆的试卷、吱呀的风扇、乱成一团的字迹、紧张的倒计时,她经历过两遍。
“你知道那一年在我眼中你是怎么样的吗?”周过海又重新看回街道,“是黑色的,一如你刚刚的背影。”
“因为那一整年我几乎都没有见到你,我们谁都知道二战对一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了默不作声,小心翼翼地等待着第二个六月的到来。那时候,你是不是也要觉得天快塌了?”
王一乐点头,没等到周过海再问,她自己慢慢地说:“可其实呢,现在再回过头去看,好像也不过尔尔。当初觉得了不得的事情,多年过去再看,好像它就变得没那么大不了了。多年前的一块巨石,突然回过头发现它变成了一颗沙砾。”
“因为我们都长大了呀,”周过海回,“所以世界上只有当下了不得的事,过了很久会觉得它无足轻重。”
王一乐猛地扭过头来,“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觉得天快要塌了,其实日后会发现它不是那么大的事儿?可这两件事不一样,现在……”她的嗓门不自觉得变高了。
“等等,我可什么都没说。我的意思还不明显嘛,就是我会站在你这边,”周过海朝她挤挤眼,“毕竟我们是同一个星座。”
“还信星座这回事呢,刚刚你那什么朋友,也是花钱请来逗我爸妈开心的吧。可最后分明变成了一场闹剧,你知道他俩吃饭前还在核对瓜子和花生的数量对不对。”
周过海皱起眉来:“有时候觉得你智商挺高,怎么一眨眼就又现原形了。我请那朋友是为了你,重点在最后给你说的那句话,”周过海想想又说“不过看来没派上用场。”
王一乐又不说话了,好像这件事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她要么背上遗憾,要么一刀两断。
“还是你第一次高考结束后,你还记得那时我在干什么吗?”周过海扭头,不过立刻又扭回来“你肯定不知道,你那时候就像闷在一口黑色大锅里,根本顾不上外边。”
“那年我大学毕业,一件称心如意的工作都没找到,跟你有着目标奔过去的方向不同,我才更像乱糟糟的毛线或是雨天的蚂蚁,一点就着或者一冲就散。我常常待在家里,望着面前的书本发呆,我想,我要的是什么?我也害怕任何压垮我的一点光明,害怕被人问现在在做什么,是随口编个答案,还是实话实说然后看着对方无言,当然后者会使双方都变得窘迫。我不停地往脑海里灌输为什么别人可以我却不行的观念,仿佛掉进了万丈的深渊,又被哪里来的气流冲上天盘旋着,最后跟黑暗共沉沦。这些你肯定不知道,因为我谁也没告诉,不说,别人怎么会知道。”
王一乐又陷入不知多少次的沉默里,周过海又补一句:“我们都曾踩在各自的黑暗里。”
“好像……”王一乐慢慢说,“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大学毕业了,你也找到工作了,那些黑暗最终都过去了,重要的是我们当初分别做了什么。”
“所以……”王一乐又说,“这件事也会过去吗?我会变成别人的新娘,然后在这个城市或是不远的其他城市里,跟你们过同样的日子。”
周过海瞪大眼睛看她:“我可没这样说!天哪,你要是真这么做了,多年以后回想起来,第一个要杀的人可能就是我。”
“我想说的是,”周过海说得好像越口干舌燥一样,“哎呀不说了,追出来是真的担心你,说刚刚那些是为了让你情绪缓和下来,现在我们可以说摔门而出之前的事情了。”
“还是远的问题。明明面都没见过,一听见地方就尖叫起来,好像几百公里是一道月亮上的鸿沟,在哪里都跨不过去,”王一乐平稳地开始倾诉。
说了好多好多东西,王爸王妈说远有多么多么不方便,又说会多么水土不服,王一乐说没事很方便,什么都可以克服,饭桌的平稳在一句默默的“你死在那可能都没人给你收尸”中达到了顶峰。或许是血液上涌太快,肌肉绷得过紧,再回想起来,都不记得这句话是从谁的口中说出来的,只记得自己也回了同样恶毒的话,然后摔门而出。爱宝的哭喊声留在后头,自己一头扎进黑夜里。
“爱可能就是要担惊受怕,”周过海说,“父母总是习惯于把这份爱包装在事无巨细的琐碎中,接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给我们担忧人生路上的各种问题,他们想我们走康庄大道,想我们不被风吹雨淋,想除了我们还要有人是爱你的。”
“可那话未免也太极端了。”
“火气上头的时刻,谁还会斟酌语句怎么说比较顺畅,你不也是照样说了很多极端的话嘛。”
王一乐说:“我知道他们肯定也在内疚,但我不能装作没事人一样再返回那里,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你还记得我们刚刚在回忆什么吗,‘重要的是我们当初做了什么’,此刻就是你要做的时候,”周过海眼睛亮亮的,“就是没见面,才会开始猜想和延伸,想你自己在那边,没有任何熟悉的人、街道或是口音,那对谁来说都是陌生的、需要付出巨大时间和精力的。而你既然因为相信他和自己,觉得我可以顺畅、至少不让父母担心地过下去,就要拿出给他们看看的勇气和决心来。”
“你是说,我要带着他一块回去,让他作保证,或者带我爸妈去那座城市看看,”王一乐脑子里开始转起来,“其实后来想想,我俩也不一定非要到那座城市去,在别的城市安家可能也不错?”
“我不知道哦,”周过海摇头,“那是你需要担心的事情。”
月亮慢慢从头顶爬到后脑勺了,两个人一言一语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多了,周过海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才想起来还留了一个客人在家里!下次一定要请她吃大餐,比上次小笼包还贵的那种!
拿出手机来看,上面有一条半小时前传来的讯息:水饺很好吃,剩下的我盖上放进厨房了,谢谢招待,之后见。
周过海又把手缩回口袋里:“回去吧,很冷了。你说得对,我真的很怕冷。”
三十分钟前,陈秋尔裹上围巾走出楼道口,迎面的冷风让她加快了脚步,但一个瘦弱的身影从花坛边忽然站起来,用细微的声音说:“请等一等。”
或许,这真的只是漫漫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冬夜,在月亮底下的这些人,到底处理过多少棘手的事情,又得到过多少问题的答案,穿过多少个难忘的春秋呢。
不知道,谁会知道呢,先做好当下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