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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有灵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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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棋艺大会只有三天了。
耶律每天都和魏春波在烂柯堂下棋,每次都大败而归。不过他仍是那样温文尔雅地微笑着,并不着急;或者更准确地,如果说第一天他还被魏春波的气势所震慑的话,现在他几乎已经没什么可怕的了。
棋可以没有破绽,而人却是一定有的。
耶律的住处安排在院落最深处,与蜉尘的住处相邻,形成合围之势,都是极清静的处所。耶律对老板娘的安排满意极了。而魏春波来看望蜉尘时发现耶律竟住得如此靠近,先是微微有些尴尬之色,后来竟有些敌意流露了出来。而耶律只作不知,平日里与蜉尘相遇也只是点头微笑,倒也相安无事。
“蜉尘姑娘。”耶律在距离蜉尘四五步的地方站定,脸上仍然挂着温文的微笑。
“耶律公子有什么事吗?”蜉尘驻足,淡淡地问。
“你是第二个不叫我‘王子’的人。”耶律闲闲地搭讪。
蜉尘不答,低头便走。
“你很聪明,也很有趣……”耶律继续说道,“可是……你究竟是谁呢?”
蜉尘本已超过耶律几步,听到这句话,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的神情。“蜉尘侍奉魏端公子,而魏端公子是当今皇上钦赐的国手,所以自然是皇上的人了。”
好口才!居然把皇上抬了出来。耶律却不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平时对人也是这么警惕么?太警惕了,有时破绽更多。”他欺近身来,最后一句像是耳语;蜉尘似乎能感觉到他热热的气息喷在脸颊上。她后退一步。她还不习惯有人如此靠近。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耶律突然吟了这么一句。他本来就生得眉目含情,吟出这缠绵悱恻的情诗,更显得他温柔无限。
而蜉尘的脸却刷的变色了!本来清冷没有感情的眼睛里暴射出森冷如毒蛇一般的光,像是要把眼前的耶律生吞活剥下去。
两人就这么在别人看来十分暧昧的距离里僵持着。片刻,蜉尘一声不响地离开;而耶律慢慢地收起了眼角眉梢柔如春水的笑意。
当晚月色暗淡,星星却很多,对那些有着种种怪癖尤其爱赏月的文人雅士来说并不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摘星楼上,却有一人手持玉杯,以一种看上去很舒服的姿势靠在斜斜的楼顶上。一身白衣似要化入漫天星光中,绒绒地并不刺眼。因为靠着皇城,四周房屋低矮,越发显得此楼之高,仿佛真的伸手便可摘星一般。楼高风疾,直吹得那人衣袍猎猎作响,远远看去竟似随时就要飞去;浅酌一口,举杯邀月,真有几分潇洒如仙的感觉。
他似乎在等人,而且等了很久,却依然非常有耐心。
与摘星楼遥遥对望的,是浓浓晨雾中的揽月阁;中间横着一条江水,绿波静好,如同酣眠的美丽女子。远远望去,江的南岸繁华得甚至有些奢靡,秦楼楚馆林立,即使夜晚依然笙歌不断;相比而下,北岸就冷清地多了,巍峨的皇城即使在夜色中轮廓也是凌厉的。
有闲情大晚上蹲在楼顶作谦谦君子状的,除了耶律皇邪,还有哪一个?
“如此良辰如此夜,月下独酌岂不寂寞。来者是客。”他并没有回头,语气里却似含着笑。
一眨眼,檐角赫然多出一个黑衣女子。一身黑色夜行衣,却没有蒙面,在暗淡的月光下犹能看出肤色如玉。单足点在檐角,显然是从楼底一跃而上却发现楼顶太过狭窄无处下足,只能立在一角;但一点都不显得吃力,劲风袭来,女子微微随风摇晃,如风摆柳,恰有一种袅娜纤柔的美感。
“哼。”女子轻哼一声,似是十分不屑。
近看与远观又是不同。原来这楼顶既窄且斜,而且危楼之上风力迅疾,看着风雅,却不是好待的地方。耶律皇邪摆了个如此闲适的姿势等了那么久,实属不易。
“蜉尘姑娘好轻功。不愧是皇上身边的人。”耶律不以为忤,赞了一句。明明是暗讽白天相遇时蜉尘的托词,那语气却无比诚恳,听上去比真正的赞美更像赞美。
“既然看出我是灵犀宫的人,又何必多绕弯子。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蜉尘的语气又冷又硬,却因为中气不足显出一丝倔强的柔弱来。
“姑娘果然胸襟非常,倒显得我小器了。耶律给姑娘赔不是。”耶律倒也实在,说着便双足倒悬,挂在檐边对着蜉尘深深一揖。“这次请姑娘来,确是有一件事求姑娘。”他言语婉转,眉目含情,若不是站在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对着这么一个奇异的女子,只怕面对他的女子十件八件也是答应了的。
蜉尘冷冷地看着耶律,并不答话。
“姑娘是聪明人,耶律也不班门弄斧。只是姑娘身陷局中,识不清庐山真面目也是有的。”耶律缓缓道来,并不着急。“姑娘行事确实谨慎,本来也不是这么容易露出马脚的,只可惜我和那个人太熟了一点。”顿了顿,“初次在筵席,我便觉得你虽然气息紊乱有不足之症,但内息深沉,像是身负武功,这是其一;其二,烂柯堂对弈之时,你立在魏端身侧,有一股细细弱弱的龙诞香气从你袖中发出。别人也许不知,但这十几年来我却是闻惯了的——那是宫中只有皇上的书房才用的到的香料,一旦沾上,经久不绝——所以我断定,你定是皇上身边的人,而且,是极亲近的人。能经常出入御书房的会武功的女人,我已有八九分猜到是灵犀宫,今日用义山的那句诗一试,果然如此。”
“不错,”蜉尘的声音依然冰冷,“耶律公子好功夫,好心思。”
“这弈馆高手云集,我能看出的别人未必看不出——蜉尘姑娘,想必你也知道自己的处境危险得很。”眼见蜉尘丝毫不为所动,耶律轻叹一口气,“也罢,你爱他如此之深,竟然肯为他服下毒药,自己的处境自然可以置之度外了。”
当听到“你爱他如此之深”的时候,蜉尘脸色瞬间苍白了。耶律眼见蜉尘变色,知道她已被触动心思,“你一入馆,想必身份便遭怀疑。这时便有人以毒试探,你知道此人在暗你在明,势单力薄而且迫于身份不便相抗,而且对方心机深沉不在你我之下,你不指望能佯装不懂武功蒙混过关,所以你只有将毒服下,并且事后没有运功逼毒——你这样做,只是为了告诉对方自己是友非敌,而且虽然毒下得很轻,日日服食也必受牵制,你是以自己为质换得那人事成啊!”
蜉尘冷笑了一声,“我原以为耶律公子运筹千里神机妙算,不想也是妄自揣度的愚蠢之辈。”
“哦?”耶律不由得一愣,“愿闻其详。”
“我,并不爱他。”蜉尘一字一字地说,眸子清冷如星。“所以你求我的事,我答应了。”说罢腰肢轻摆,悄然掠下,并不给耶律回答的时间。
好一个聪慧过人的女子!耶律心中暗赞。他对自己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一向极有信心,何况那人的为人处事恐怕没有人能比他更为清楚——那人不要人敬他,只要人爱他——委实比任何拉拢人心的手段更为高妙,爱上一个人,便没有什么理由不心甘情愿为他做事甚至为他……死了吧?是那人工于心计么?他有时觉得,只是那人敢于以心换心罢了。一想到那个他一生唯一的敌人以及朋友,唇边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来——
若是那人在,肯定要嘲笑他装腔作势勾引无知少女了吧?说不定带着写“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的“谪仙”也要被他嘲讽一番。然而以他的贪图享乐的性子,绝不可能大半夜辛辛苦苦爬到这么高的楼顶上吹半晌风的。
可是望着那女子迅速消失在夜色里的纤细背影,他又困惑了。蜉尘既然是皇上安排在魏端身边的人,自然是要保证他只赢不输。所以她帮助魏端除去心魔,让魏端的棋艺不断精进,必要时候还会保护魏端安全——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魏端最大的弱点;只要扰动她,便能扰动魏端的心神,这就是耶律苦思几日之后悟出的妙法。可是蜉尘为什么这么轻易地答应?他不信能让一个淡静如斯的女子动容的男子不是她心中所爱!而那人竟如此确定蜉尘对他的感情吗?那人用人行事总是出乎意料却总是棋高一着——也许,正是因为只有他才敢完全给出这样坦荡的信任吧。
耶律要赢了魏春波,只能让后者心乱;而让他心乱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蜉尘爱上了别人。所以耶律先是以蜉尘的真实身份要挟后又陈说利害只是要求蜉尘——爱上他。
满天繁星已经渐渐隐去,黝黑的皇城也渐渐清晰。摘星楼东西两侧是花纹繁复的亭台楼阁。“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耶律情不自禁地吟着。这两句绮丽的诗句可不正是昨夜的情景?只可惜昨夜的两人却不是心有灵犀啊。他轻叹一声,缓缓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