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手》寒塘钓叟

8、八

　　清晨，鸟儿站在枝头吟唱，不避生人，显得小院别有趣味。棋室壁上大书“烂柯”二字，分明引的是王质遇仙的典故，更显得意味深长。
　　对弈的两人，一个锋芒毕露，一个光华内蕴，却没有半点与壁上墨汁淋漓的“烂柯”二字相符的仙风道骨，任是对棋艺一窍不通的人也能感到杀机四伏、森冷异常。更何况在旁观棋的是蜉尘。只见她脸上冷冷的没有表情，既不见对这种毫无雅意的棋局有厌恶之色，更不见有半点赞赏之意。
　　魏春波五年苦练的潜力被这位数天后就要生死相拼的劲敌激发出来了，此时他心神宁静、豪气勃发，布局也是酣畅淋漓、一气呵成；
　　耶律皇邪心中暗暗惊叹此人棋力了得，偏偏他又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气势，仿佛鲜衣怒马杀入战场的将军，手握百万雄兵，怎能不势若游龙？虽然心惊，耶律也是定力过人。但仍然渐渐露出败势。
　　“‘春波公子’果然名不虚传，技高一筹，我耶律佩服。”虽然输了，耶律也只是轻轻一笑，似乎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耶律公子过奖了。”虽然说着“过奖”，魏春波脸上却没有半点谦和的表情。在棋局里，他永远是叱咤风云的王。他有这个信心。
　　“却不知蜉尘姑娘有何见教？”耶律突然转向蜉尘。
　　“蜉尘资质鲁钝，岂敢妄言？”与魏春波类似的倨傲，那眼神分明是说，“我看不起你的棋术，不屑于和你讨论。”
　　耶律淡然一笑，并不放在心上。目送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棋室。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凌厉的下法。”魏春波望着这个让他心仪的女子的背影，“可是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蜉尘停下脚步，静静地等待下文。
　　“身不由己。”魏春波吃力地说完这四个字。
　　要他怎么向她解释？说他参加棋艺大会不止为比拼棋艺？说他受皇上所托只能赢不能输？说他……是皇上训练的杀手？
　　他不能。
　　她也一定不能了解。因为她只是一个云淡风轻的女子，不适合活在这样的勾心斗角里面；她只是一个连自保之力都没有的女子，又偏偏有一身傲骨；她身上还带着他留下的伤，更何况她还有宿疾。
　　她是一枝嫩柳，搅乱了他这一池春水。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魏春波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竟是那样远；她是山间的云，而他是谷底的泥，追不上，也不能追。
　　咫尺之间，原来也是天涯。

　　耶律从棋室的窗内向外望去，四岁开始习武的他何等耳力，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这两人毫无避讳之意。一个虽然弱不胜衣却依然有一种冷漠的气势，让人不能逼视；一个虽然天生倨傲却在此时点点滴滴化作温柔，从艳的似乎发出光来的红衣上慢慢流泻下来。这样的两个人，怎会顾忌旁人的闲言碎语，他们的情也好怨也好，光明磊落可昭日月，本来就如这春光一般灿烂华美，本来就是骄傲的、让人可望而不可即的。
　　窗外的两个人似是痴了，窗内的人也似痴了。

　　月华如水，宅院之中草木幽深，越发显得寂寞。
　　耶律看似散漫地漫步在□□中，慢慢向司棋所居的小院走去。
　　对这个春光般明丽的女子，他是有些动心的；但是绝没有到不可自拔的地步。他本不是一个容易深陷在感情里的人。可是连着两天，他主动与司棋见面的次数似乎也太多了一些——他一眼看出她并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当看着他的时候，眼里写着的都是迷惑和无奈；可这些都不是应该属于她的神情。真正惊艳的，是她俏生生地站在浓丽如泼墨般的春光里满脸天生的俏皮。
　　耶律无声地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身后约五丈的树上伏着一个一路跟踪的人，而这人从一开始就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好啊，既然要演戏，就不妨大家一起演。

　　溶溶的月光下，那个天性娇憨的女子正在出神。她的不快乐是那样明显，像是一个小孩子还不懂得掩饰。
　　“你又在自己赏月吗？”耶律温言道，自自然然地坐在她身边。
　　“啊，是你……”司棋有些慌乱，不过很快镇定了下来。
　　“是我。”耶律轻声说。
　　“你们……今天在烂柯堂吗？”不知为什么，司棋问得很小心。
　　“是啊。‘春波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呢。”那双离得很近的眸子晶亮起来，他不得不继续说，“明明有着可以很温柔的眼睛，下起棋来会变得那么凶。”他带了一点宠溺的语气，像是给小女儿讲故事。
　　“不……他不凶……他只是很骄傲，天生就很骄傲。”司棋淡淡地，带了些回忆的口气。
　　回想起那翩若游龙的气势，耶律心中一凛。“你好像……认识他很久？”
　　“不……我从不认识他。”
　　女子的气息似乎都僵硬了，说出这句话好像花费了她很大的力气。耶律几乎可以肯定，让眼前女子愁肠百结的，正是这位“春波公子”。
　　似乎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司棋转换了话题，“你一定有很多朋友吧？”
　　耶律善解人意地笑笑，认真地想了想，答道，“不多。”又想了想，“只有一个。”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会有很多朋友……”
　　“不会啊，”耶律的语气十分温柔，“但我并不觉得可惜。因为我的朋友真的很好，虽然我们只见过一次。”他仿佛陷入了回忆，“那时候我们都很小，我只有五岁，而他大概比我更小一点。我们一见面就比赛棋艺，我输了。那时我非常蛮横，却不得不服他，因为他真的……很强。他总能负荷常人所不能的重担，而且总是轻松快乐的样子，和他在一起，真的很快乐。”
　　“这么长时间不见，彼此应该都非常牵挂吧？”
　　“我们经常能够知道彼此的消息。而且，就快要见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