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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一大清早,蜉尘就被一个尖细的声音吵醒了。仔细一听,还有拖动笨重木器的声音,瓷器细碎的叮当声,绸缎展开的沙沙声,显然弈馆上下一片忙乱。
      蜉尘极浅眠,耳力又奇佳,所以虽然总是睡到日上三竿,却也休息不好。大清早被吵醒,心里大是烦躁。尤其是那个极富穿透力的尖细女声,呼来喝去,着实招人讨厌。
      “小雅,外面怎么这么大动静?”声音都传到宅院最深处了,动静也真不小。
      “哎呀,还不是那个叫什么耶律什么的蛮夷要来?搞出这么大排场,也不知道做戏给谁看!”小雅显然对那个趋炎附势攀附权贵的老板娘十分不满。
      “哦?那咱们也出去瞧瞧热闹。”蜉尘好奇心大动,这位神机妙算的老板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哎,王伯,你在门口摆的那是什么?今天是迎接小王子不是给你这糟老头子续弦啊……张二叔,把菜谱拿来看看……什么?!居然有佛跳墙?你当人家是犯了色戒跳墙出来的秃瓢啊?!罪过罪过……菜谱要重新拟,菜名也要重新起!真不知道老娘雇你们这些吃白饭的来干嘛……事事都要老娘手把手啊……司棋,快搬把椅子来……”
      一身俗不可耐的大红花衣,挥舞着花手绢,叉着腰蹦跶得正欢的那个……是老板娘?就是泰山崩于顶也未必变色的蜉尘也不禁愣了,何况,耳膜都要被这极富穿透力的声音刺出个洞来。
      “蜉尘姑娘啊,吵着你了吧?实在对不住啊……可是今天小王子要住进弈馆,怎么着也得张罗一下不是?你看看我这些手下,粗手笨脚的,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老板娘一手扶腰,哧溜一下闪过来,动作倒敏捷。
      “蜉尘是客,怎敢叨扰主人?”蜉尘早已恢复原状,“只不过出来瞧瞧热闹罢了。”
      老板娘对这冷冷淡淡的语气倒似浑不在意,“上次听小雅姑娘说蜉尘姑娘喜欢吃鸿宾楼的酒菜,这次可巧,请的正是鸿宾楼的厨子。姑娘是苏杭人士吧?这回我可得吩咐他们特别做几个姑娘的家乡菜,哈哈哈哈……”一面说着,一面拿一双眼睛把蜉尘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那就随老板娘安排好了。”蜉尘对那毫不顾忌的目光竟然视若无睹,淡淡扫了穿着俗艳的老板娘一眼,转身走了。
      这个老板娘,究竟是什么来历?亲眼见过其人之后,蜉尘除了知道她消息灵通过目不忘还有……打扮俗艳之外,更加迷惑了。

      老板娘果真有些本事,鸡飞狗跳手忙脚乱了半天,现在已经井井有条——不仅是井井有条,简直是匠心独运——
      弈馆前既没有鸣放鞭炮,也没有大红大绿,更没有吹吹打打,反而一派恬静,比往日更显神秘了几分。
      耶律皇邪下了马,不禁有点怔。虽说自己向来行事低调不喜奢华,可是这弈馆也太安静了点,该不是自己太低调了直接被忽略掉了吧?
      微皱了一双浓眉,他迟疑地走到那扇简朴的木门前面,彬彬有礼地叩门。可是好一阵子,也不见有人来开。忽然人影一闪,一个素衣女子姗姗走来,盈盈一礼,不卑不亢地道,“小王子大驾光临,本应早早相迎;但小小弈馆,也有自己的规矩。”
      “哦?什么规矩?”耶律皇邪好奇心大起。
      素衣女子微微一笑,向后招招手,又不知从哪里走出两名青衣小婢,手执文房四宝。“小王子不妨以此情此景打一谜语,中了自会有人迎王子进去,若是不中么……”
      耶律皇邪觉得有趣,“若是不中,难道还不准进去了吗?”
      素衣女子抿嘴一笑,“小女子虽然孤陋寡闻,对小王子的信心却还是有的。”
      耶律皇邪看着眼前女子眼角眉梢狡黠的笑意,觉得满墙的青色藤萝在绮丽的春日下也有跳脱的顽皮。再看那石阶之上,青苔宛然,柴扉紧闭。这……是个什么谜呢?
      耶律皇邪凝神思索的时候,那女子也不恭恭敬敬地在一边侍立,而是东张西望,一双清水似的眸子流连顾盼;乌黑如云的鬓发上不饰钗环,却别了一朵粉色的杏花,更显得俏丽可爱。
      “啊……”耶律皇邪刹那间明白了,这不正是一首诗么?
      应怜屐齿印苍苔
      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
      一枝红杏出墙来
      真是妙啊!他心里暗叹一声,春日如醉,佳人如画,还未饮陈酒佳酿,已经有些醺醺然了。饱蘸浓墨,笔走龙蛇,趁着这微微的醉意,他写罢“春色满园”四字,掷笔含笑问道,“我猜得可对?”
      女子微微一笑,“区区小把戏,怎能难住王子?”
      “那么,请问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落落大方,答道,“司棋。”

      当天宾主皆欢。早就听闻西域辽国的小王子温文尔雅,谦和有礼,但在场的所有人还是被这位异族王子的气度涵养所折服。他的长相非但不彪悍,甚至可以用俊秀来形容。薄薄的嘴唇好像总是含着笑,狭长而眼角微微上挑的眼睛顾盼之间也仿佛总是含着情意,而异域特有的深邃轮廓又将他的脸庞的线条雕塑地干净利落,减弱了几分纤弱多情的气质,多了几分男子的英挺之气。最为奇妙的是,这位王子对待每个人都恰到好处:对赴宴的权贵他进退有度,有礼有节;对老板娘他言语爽利,朗声清笑;对姑娘们他彬彬有礼,言辞幽默,就连最不苟言笑的蜉尘也不禁莞尔;对魏春波这样未来棋艺大会上的对手他十分尊敬,毫无倨傲;他甚至不忘在席间赞许修剪花木的王伯手艺精妙。耶律皇邪这等为人处事的手段,真真让在场每个人都如沐春风。
      等到筵席结束,所有客人都作鸟兽散。老板娘笑眯眯地走上前来道,“耶律王子,您也辛苦一天了。弈馆已备下了香汤,请王子早点沐浴歇息。”
      这老板娘,殷勤地极有分寸。联想起猜谜那一幕,耶律皇邪心里暗叹一声,看来此次京师之行需要格外小心。想着,对老板娘不动声色地一笑,“有劳了。”

      静夜。碧纱窗下。
      “猜谜这样的雅事,真是精彩呀精彩,也只有你,才能想得出这么妙的主意。”说话的男声语调平和,隐隐有威严之感,只是语气听上去阴冷怪异,十分别扭。“只是耶律,”微顿了顿,
      “怕不会中这美人计吧?”
      “美人计么,是最容易看穿的计策,却也是最容易成功的计策。”说话的竟是老板娘,“耶律如此人才,还是暂且静观其变。”
      “耶律的确有些才华,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那平和的声调突然透出一股按捺不住的杀气,“不过和老板娘相比,还是嫩了些吧。”
      “我只是个生意人。这些年来我怎样为人做事,想必你也很清楚。”老板娘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说完只听得茶盏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平稳干脆,丝毫不慌。
      过了很久,那男声嘎声道,“那就好。和老板娘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真是省心省力。”话音未落只见一条黑影无声无息地从碧纱窗间飘出,只是晃了一下便越过墙头不见了,显然轻功不弱。

      宅院的另一间厢房,身侧的红袖呼吸深沉,显然已经入睡。司棋辗转反侧,索性披衣下床,走到屋外的石凳上坐下,盯着窗外又白又亮的月亮发呆。
      美人计……么?其实心里早就猜到几分老板娘的意思,自己也算是聪明伶俐,只是老板娘素来心思深沉,往往不敢妄自揣度罢了。
      那个耶律皇邪绝非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纯良无害,他的玲珑心思只怕胜过自己千倍万倍。这点雕虫小技怕是早都被识破了吧。难道老板娘想用司棋这么一个小丫头牵绊耶律?光是想想已经非常可笑了……这些城府深沉的人的布局谋篇总是高深莫测,自己就像一颗小小棋子,任谁摆到哪里,就是哪里了吧……
      司棋的眼睛朦胧了起来,嘴角还勉力上扬着,却微微有了几丝苦涩。
      火……好大的火……
      她站在京城除皇宫之外最高的新月楼的揽月阁上,遥遥望着相府突然之间化作一片火海,美酒犹在唇边,入口却化作毒药,滴滴断肠。恍惚中她被什么人按住了,动弹不得……没错,她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在眼前化为灰烬的,千真万确……她从不知道,火可以烧得这么可怕,准确地封锁了所有的出口,任谁在府里也插翅难逃;而她,却安然无恙地在京城最大的青楼坐着,醉着,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可是……谁又说那还是她的家呢,她那一贯古板的父亲早已容不下她了,不怪他,任谁也容不下了吧……谁家的小姐不懂女红不说,还整天捧着《大唐后宫艳史》、《名妓风流录》呢?总有办法女扮男装,翻墙跑到秦楼楚馆找什么红颜知己;为了从未见面的魏春波,竟然乔装进了岳麓书院,不但没有千金小姐的半点矜持,甚至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道理也不懂;书院的夫子终于发现真相到相府告状的时候,父亲是真的气坏了吧……这十几年自己惹的祸事啊……只是如今想要骄矜想要惹祸,也是不能够了;父亲到最后,恐怕也没有原谅自己吧……
      好冷……好冷……不知道是梦中揽月楼高处不胜寒,还是夜深露重呢……明明看见漫天的火焰,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
      “这一步这样走会好很多。”
      你执了黑子,越发显得手白如玉;
      离你最近的时候,怕只是那一刻了吧。
      为了喜欢你,我义无反顾:
      纵然日日乔装成男子;
      纵然眼前有你所有的身世资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你“家世不清白”;
      纵然你是叛臣的遗腹子,因母亲是红倌才侥幸活下来;
      纵然父亲痛骂我“有辱门楣”;
      纵然你……从未注意过我;
      纵然最后被逐出相府;
      原来我喜欢你,已经有了这么久,到现在也未曾后悔过。
      可是,你能不能再告诉我,现在这一步要怎样走?
      ……是梦么?为什么梦里你的手还有如此真切的温度?

      “司棋。”朦胧地睁开眼,正看见一双总像是脉脉含情的眼睛,竟是耶律。“你累了吧?”
      一低头,发现自己紧紧攥着他的一只手。不禁脸上一红,急忙放开。
      耶律浑若无事地微微一笑,“满院春景,还是你这里的月色最好。本想邀你一起赏月,不想姑娘困倦了,我实在是失礼得很。”原本有点暧昧的话,经他的口说出却毫无做作。分明是自己失礼,可三言两语之间已被他揽到自己头上。
      他神色自如,由她放开了手,温言道,“你早些休息吧。”
      望着他渐渐离去,司棋才想起自己自始至终一语未发。那人的体贴温存,不由得让人心头一暖。果然是如明珠生晕的人啊。司棋淡淡一笑,这才发现全身的冷汗被夜风一吹,越发冰凉。于是起身进屋。

      这次棋艺大会,事关国体,更兼边关战事一触即发。父王处心积虑卧薪尝胆二十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刻啊;只是天时地利,差的只是一个牵动战机的借口——而棋艺大会就是一个难得的激怒这骄傲庞大却早就败絮其中的天朝的好借口。
      所以,绝不能输!
      耶律想着,拂散了心头那个女子春光般明丽的身影,和眉间锁住的深深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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