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手》寒塘钓叟

11、十一

　　她本以为自己是不同的。
　　五年前被送入灵犀宫的时候，她乍逢剧变，本已心灰意冷；眼见这魅惑人心的内媚之术，更是从心底里厌恶。她只求一死。而在巍峨的宫墙后面，还有什么比求死更简单的？人命如草芥。她日日冷眼看着那些或因容貌不媚，或因不通音律，或因肢体不协调而被淘汰下来的男女，隔日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闷声跌入深井的石，连一片水花、一圈涟漪都没有溅起便消失了。起初，她夜夜梦魇惊醒，眼前尽是冰冷僵硬的傀儡，正是前几日还鲜活的人的面目，定定地没有表情地望着她；后来，她渐渐麻木，心底只剩下灰败的一片，仿佛被连天的大火烧去了，只余下一望无际的荒凉。她觉得可笑：努力求生的人死去了，一心求死的人却活了下来，只因为教习的师傅一眼看中她根骨秀美天赋禀异——她是不是应该觉得幸运然后感激涕零？她冷笑了一声，只觉得肮脏。
　　那时的自己，是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给这肮脏陪葬的吧？
　　如果不是遇到那个人，自己应该早就如愿以偿地死去了吧。

　　每朝每代都会有几口古井，用来承装消失在深宫中的人的魂魄。看久了，就会觉得古井像是毫无神采的幽黑的眼，会把人吞噬下去。蜉尘在井边已经有好几个时辰了。
　　“原来美女也喜欢看青蛙啊……”
　　蜉尘吓了一跳，她竟然没听到来人的足音。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少年，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却毫无稚气。鼻子皱着，一副很困惑的样子。
　　“前几天听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异邦人说哦，有一位公主从池塘里捡了一只青蛙回去，结果青蛙就变成王子了。你该不会也想捡一只回去吧？现在的女孩子怎么越来越奔放了……其实这边的青蛙不如荷塘那边的多，你过去那边可能性还比较大。”他热心地提着建议，好认真的样子。
　　她冷眼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奇怪的孩子，第一眼就看出他的表情虽然认真，但明显是“做”出来的；她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却毫无防备地被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夺了神去——那里分明是一个盛满阳光和煦温暖的所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想要跟随，想要用哪怕一丝微光，照亮自己。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乖乖地拉住了向这个向她伸出手的年轻地也许只能称作孩子的少年。
　　“奇怪……这里没有青蛙，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癞蛤蟆？”她抬眼直视这个高她一头的少年，这一次看出了他眼底藏着的嘲弄；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少年一手拉着她，一手捡起几块石子，像是随手向后扔去，只听“哎哟”“哎哟”几声狼狈的声音——那是监视蜉尘的人，接着就是草丛中传来的落荒而逃的簌簌声。她才反应过来那嘲弄是为了什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那少年居然还回过头，一本正经地叫道，“对不住了啊大叔，下次换件衣服穿，灰色真的很容易和癞蛤蟆弄混……”她笑得更厉害了，只觉得心情大好。
　　后来，她经常出入御书房。有时扮作奉茶的丫鬟，但更多是悄悄在夜里潜进去，静静看着那即使是垂眸沉思时也显得顽皮的侧影；他教她下棋，一错手就仿佛麾下有千军万马。渐渐地，她习惯了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的机灵，习惯他总能弄得深宫大院鸡飞狗跳。她本是凉薄的女子，却忍不住跟着他做了那么多匪夷所思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比如把厨房的小丫头流云骗到御书房外，听他在房内模仿书房小厮墨雨的声音向流云真情告白，结果歪打正着成全了两人的姻缘。后来这样的习惯变成了甘愿，她心甘情愿为他修习内媚之术，因为她不愿总是承着他的庇佑，即便他是九五之尊，她也不想让他为难；她也曾天真地想，此生怕是不会用这魅惑之法吧。
　　如果时光一直这样下去，那该有多好。
　　直到一个月前她领命从京师远赴泰山，扮作不懂武功的柔弱女子“巧遇”魏春波，甚至即使他对她嘱咐“如若事终不成，杀而替之”时声音低冷，她仍是相信自己是能够全身而退的——如今她忽然惊醒了，如同黄粱一梦的那个痴人——自己有什么理由如此深信不疑？就凭他第一次见她时掌心那一点温热？就凭他书房里夜夜萦绕的淡淡的龙诞香？就凭第一眼就一厢情愿地认定他可以信任可以依靠？原以为是满满的，触手可及的，不需理由的，仔细想来却如雾一般散去，余下的只有森冷的现实。
　　原来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已经使用了惑心法，只是那时的我和后来的我，一个想不到，另一个，不愿想；
　　原来你教我抚琴与我对弈，只是为了让“天赋禀异”的我物尽其用；
　　原来你给我的五年时光，只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你掌中肮脏的宫室陪葬；
　　原来你眼底阳光太盛还是我太贪恋温暖，我竟看不穿。
　　你那一剂“别亦难”，断的是什么情？
　　是怕我爱上魏春波而不能痛下杀手么？
　　是早已洞察先机怕我爱上耶律，哪怕是虚情假意么？
　　呵呵……蜉尘低笑，你果然是算无遗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