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哥》枕鸥

3、一言难尽

　　那天我妈的话，让我始终难以忘怀。如果我没有回农村，如果我没有和陶不一起去陈灼家，如果我没有接受班主任的建议去补数学，也许我就不会和阮垚有这么多交集。

　　我们只会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我也没期望过能有一个关心我的哥哥。

　　当然，我不信我妈说的话。我坚定地认为，阮垚才不是她说的那样。

　　然而，那天之后，我妈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怨恨。又过了一周，我还是去找阮垚。可他家的门紧闭，我敲了很久，始终没有动静。我安静地站在外面，脑子一片空白。

　　对门陈灼出来，告诉我“阮垚回枫城有点事情”，让我回去。

　　我直接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陈灼摇头，“不知道，可能得等几个月。”

　　我望了望阮垚家门口的地毯，身后不远处电梯“叮”一声，我脑子里忽然闪过几帧小时候的画面，随后，那些仅存的有关阮垚的记忆慢慢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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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老家上了一年幼儿园，跟其他孩子到处疯，我爸妈开始没管我，直到我和一群大点儿的孩子夏天去玩水，淹死了一个孩子，他们才严禁我和那些孩子出去玩。

　　放暑假了，我想出去玩。村口阮小胖子来我家，问我想不想去抓鱼。小胖子比我大四岁，他胆子也大，是疯孩子堆的头头，他爸妈都管不住他。我想去，但是我爸妈不让。

　　于是我趁他们看电视的时候，偷偷溜出去了。

　　我跟阮小胖子和其他人，一块朝村子里的水库走。水库水深太危险，我们去的是旁边的池塘。

　　小胖子带了几个人跑去一边田里摘黄瓜，我蹲在水边摸索半天，抓到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我用力一扯，一条青绿色的水蛇扭着飞出水面。

　　“蛇！”旁边的几个小孩害怕地大叫，其中一个跑到我身边，想把蛇弄开，他拿着棍子，要打蛇。我甩开蛇，他冲到蛇那，一棍子打下去。蛇却灵巧钻进草丛，不一会儿就消失了。那个小孩往后退，我还有点懵，一直到他撞上我，我还没反应过来。

　　两秒后，我脚一滑，摔在斜坡上，骨碌碌地滚进了池塘里。

　　“阮絮！阮絮！”

　　我才三岁多点，哪里会游泳。我被水呛住了，池塘里的水很混浊，我扑腾着，水灌进鼻腔。

　　完了，我不会被淹死吧？要是……要是我没被淹死，我以后再也不跟他们出去玩了……

　　“啪！”

　　脸上一阵剧痛。我脑袋发晕，一睁眼看见阮垚咬牙切齿的表情，我立刻被吓哭了。

　　阮垚戴着红领巾，压着嘴角，凶巴巴的。他揪着我的胳膊，把我带下床，“不准哭！”

　　“哥……”我抹着鼻涕眼泪，然后抱紧他，“是你捞我上来的吗？”

　　阮垚甩不开我，干脆把我拎起来，往外面走，“对啊，应该不捞你的。”

　　“你说什么呢？”我爸站在门口，皱紧眉头，把我扯过去。

　　我生怕被骂，不敢多说话。阮垚嫌我麻烦，拿起桌上的作业去了大门口，蹲在门口就开始写。

　　我爸安慰我：“他骗你呢，阮垚把你抱回来的时候可急了。不哭了啊，没事了。”

　　我擦干眼泪，踮脚从高高的柜子上拿了一盒牛奶，跑到大门口，抱紧低头写作业的人，“对不起，哥……”

　　阮垚还是那个表情，却没有拨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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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我以前真的有个关心我的哥哥。

　　我掉头，进了电梯。

　　后来我又来过几次，阮垚还是没回来。开始陈灼说“很快就会回来吧”。到了后来，他直接说“应该不会回来了”。

　　我就没去他家了。偶尔无聊想起他，会给他发消息。但从来没收到回复，那个翻白眼的二哈头像的主人仿佛不存在了。

　　很快，过年了。我还是给他发了消息。

　　［酗：新年好啊，你年夜饭吃得好吗？］

　　意外的是，这次没有石沉大海。

　　［spring：可以］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我顿时有点心酸。之前发的消息呢，他是没看见吗？还是单纯不想搭理我？

　　［酗：你不回来了吗？］

　　［spring：回］

　　窗外炸开绚烂的烟花。新的一年要到了。

　　［酗：你在干什么呢？］

　　［spring：看烟花］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行字，我高兴地笑了。

　　［酗：我也是］

　　－

　　大年初四，高三返校，重新进入紧张的学习氛围。

　　我六点进的班，没看见班主任。有人告诉我：“班主任身体不舒服，住院了。新班主任马上来，教英语的。”

　　“教英语？你的意思是说，王老师不教我们了？”我盯着那个男生。

　　他说：“对啊，王老师也六十多了，带高三又那么累。”

　　新班主任是早读的时候来的，是一个浓眉大眼地中海，看着有点凶，但他一开口，声音居然挺温和的。

　　“同学们啊，接下来这一年，就是我陪你们啦，我叫胡蒋，你们可以喊我‘八道’。”他笑得眼角都起皱纹了，在小组走廊间走，“希望大家可以喜欢我。”

　　我突然就想王老师了。他过年还给我发红包呢。可我连他住院了都不知道。

　　八道又给我们重新排了位置，我的同桌变成了一个天天抠脚的男生。每天晚自习都可以闻到“芳香”，我苦不堪言。

　　我趴桌子上看书，捏着鼻头，虽然那个男生刚才出去了，但我依稀觉得有他“脚留余香”。

　　“阮絮，外面有个白发小伙找你。”抠脚男回来了。

　　我一动不动，“什么鬼？”

　　“喏，就在教室外面呢，提了好多东西，人挺帅。”

　　诶，不会是阮垚吧？我立刻起来，转目一望，教室外走廊上的高个子，一头银发，跟来往的学生对比鲜明。

　　我连忙跑出去。

　　我一停下，他刚好回头。我瞧着他的脸，不知道说什么。阮垚把东西递过来，“接着。”

　　“什么啊？”我往袋子瞅，又抬眼看他，他的左耳多了个耳钉。

　　阮垚说：“吃的。”

　　沉甸甸的。我把东西拎到座位下面放好，然后出来，他的离开和回来都让人意外。

　　“你这次回来不会走了吧？”我问。

　　“嗯。”他静了一下，“你回去吧，我走了。”

　　“你等我一下啊，我跟你一起走。”我急忙说。

　　我早想请假了，实在受不了同桌的味道，现在有了阮垚这个家长在，请假就容易不少了。刚好还能回去赶晚饭。

　　顺利地请好假，我和阮垚一起下教学楼。

　　他走在右边，因此我稍稍侧目就能看见他的耳钉。

　　阮垚一直很安静，直到我第六次去看他的耳朵。他终于拍了拍我的肩膀，“看路。”

　　我几步跳下剩下的几个台阶，“嗯——”

　　没等我拐弯，被他揪住书包带子，听见他语气有些无奈地说：“车在那边。”

　　“摩托车吗？”

　　阮垚：“机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