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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在拯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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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没想到阮垚还会开机车。之前看他骑的是一辆有点旧的摩托,不过阮垚开机车真的巨酷。
我们走的是郊区辅道,很空旷,猎猎大风,打在脖子上很凉,然而恣意痛快,是自由的。
“我能晚点回去吗?”我喊。现在我不想回去了,感觉这样真的很好。
可能他没听清,就没有回答我。
到了小区门口,阮垚取下头盔,捋了一下头发。
我往小区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还在。我退回去,停在他身边,问:“我这周能去问你题吗?”
“能。”他说,“回去吧。”
“再见。”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遗憾。阮垚是我哥,可是每次我去找他,我妈都会生气,以至于我们三个人的关系都有点僵。
打开门,一个陌生男人坐在客厅。我闻到了烟味。这种味道和阮垚身上的不一样。这个味道太难闻了。像是香水和农药混在了一起。
我妈从她房间出来,扯着裙摆,脸上的妆容很浓,她本来在笑,但看见我之后立马就敛了笑容,蹙眉问我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请假了。你要出去吗?”
“哦。”她古怪地打量我,“你没事请假干什么?”
“没什么。”我看着旁边那个男人,不避讳地问我妈,“那个是你的约会对象吗?”
“你少管这些,管好自己。”她警告似的说完,跟那个男人出门了。
我锁上门,去厨房煮面。煮好面,打开电视,调成静音,我盘腿坐在茶几边,慢慢地吃,吃到一半,吃不下去了。忒难吃。
怎么能这么难吃啊,我在抖音上看了这么多做饭教程,不应该啊。
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本着浪费粮食可耻的原则,我还是吃完了。
我妈今晚估计不会回来,我收拾完,洗了澡,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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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垚会不会嫌我麻烦?
我上着楼,脚步有些犹豫。就这样走走停停到了他家门口,凑巧碰见阮垚提着垃圾袋出门,他往我手里看,问我找他有什么事情。
“我想去看电影,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
我期待地看着他。
他讶异地瞧我,还是答应了。
我们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走。鹿海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如同人的心,晚上总是容易想多。
我们进了影厅,在第七排坐下。
电影刚好开场。一部文艺片,我平时很喜欢看。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索然无味。看了半个小时的样子,我歪着脑袋不小心睡过去了。意识混沌前,印象最深刻是阮垚托住我头的手。
那是我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我醒来时,电影已经靠近尾声。我抬头,恰好看见阮垚的下巴。
两秒后,我一惊,连忙从他怀里起来。
此时荧幕上正好光亮,阮垚活动着手腕,我看见那上面的一块红痕。是我睡觉压的。
阮垚丢了一瓶水给我,“电影是这样看的?”
我局促地拧开瓶盖喝水,没有回答他。
过了很久,电影结束了。人们陆续离场。阮垚站起来,往外走。
我低声喊:“哥。”
阮垚转头望向我。四周漆黑,我勉强看得清他的轮廓。他该是怎样的表情?这是我第一次喊他“哥”。他会高兴还是难受?
我们对峙了几分钟。直到工作人员在门口叫我们抓紧时间离开。
阮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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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上完课,我和陶不一起出校门。
两个男生在后面喊我的名字。
“阮絮,下午要不要去打球?”
我对他们说:“我有事情,去不了。”
然后他们转身离开,我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他就是这样,估计是不想跟我们一块儿吧”,另外一个回答“还挺清高,怪人”。
走到校门口,我远远地就看见了陈灼。他穿得很休闲,像极了一个普通大学生。他应该是在等陶不。
陶不却突然转身跑了。
陈灼脸上有些难看,但没去追。他过来问我:“阮垚在我车上,你不是要去他家补课吗,要不要现在一起走?”
“嗯,好。”我点头,朝他的车走之前,对陈灼说,“陶不现在还是有点抗拒,你顺其自然,可能还有机会。”
陈灼皱紧眉,说:“你说什么?抗拒?他抗拒什么?”他话中带着些许怒意,“我怎么他了吗?”
我没再搭话,上了车。阮垚坐在后座,闭着眼睛,脸上有些疲态。我轻轻地把书包抱在怀里,望向窗外明亮的天色。
看了一会儿,我转回头,阮垚正看着我。
我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直接去你家可以吗?”
“没饭吃。”他咳了一下,点头。
“我会做。”我腆着脸皮说。
阮垚的眼神充满了不太信任。
事实证明,他的不信任确实是正确的。因为我做菜翻车了。最后是阮垚亲自下厨。所幸他的水平比我高并且高了n倍,我们才不用点外卖。
吃到一半,他忽然问我:“妈知道你又来找我了吗?”
我说:“她知道。但她现在没时间管我。”想了想,我补充,“她最近在和人约会,很忙。”
阮垚不说话了。于是我问:“你上次回枫城是去做什么呢?”
他眼神复杂地瞟了我一眼,停下筷子,“爸生病了,我带他去医院。”
“……啊?”我接着问,“什么病啊,需要去那么久。”
阮垚头垂得很低,声音仍然不徐不疾,甚至听上去不近人情,“癌,晚期。”
我愣住。
我很久没见过他爸了,也很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他于我而言,像是一个重要却不存在于我生活中的人。每当我想起他,只有一个空洞单调的“父亲”的印象,或许时间慢慢推移,他对我的好,都可能被我淡忘。
我咬着筷子,眼睛干涩。我问他:“那我可以去看看他吗?”见他不抬头,我压住喉咙里的哽咽,“我们偷偷回去,不让妈知道,行吗?”
阮垚平静地看着我。“你哭什么?”
我管不住泪水。任凭它跌落。陶不说男生尽量少哭,可是我真忍不住。我真后悔。
等我哭得差不多了,他才说:“过几天吧,和你老师请个假,我带你去枫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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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是疾速掠过的风景,苍凉的山野。这里曾经发生过大型山火,好几年寸草不生。落日沉沉地倚着山头,暮霭铺在前方高速公路上,颓丧而美丽。
真是奇怪。心情好时看落日,觉得浪漫无比;心情差时看落日,就觉得愈发难过。
我偏着脑袋久久地看着外面。
旁边忽然有储物格打开的声音,接着一盒巧克力抛进我怀里。阮垚目视前方,语气不冷不热:“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到。”
“谢谢哥。”我也不客气,拆开盒子,拿出一块巧克力,放进嘴前想起阮垚,顺手递到他唇边,“你吃吗?”
阮垚应该是不想跟我拉扯,张嘴咬住了巧克力。
说句不合时宜的话,他吃东西的样子真优雅。我一下子想起我那抠脚同桌。要是他有我哥一半优雅,我真是谢天谢地。
“哥,你说爸还认识我吗?”我才记起这一茬儿来。万一他都不认识我了,那到时候场面也太尴尬了。
“不知道。”他说。
“哦。”我皱眉,一扯嘴角,“应该不认识了吧。”我妈头两回不也是没认出阮垚来么。
一个小时说长不长,很快过去。我们到达枫城时已近晚上八点。阮垚带我去了他的小公寓,他说明天再去医院。
小公寓设计简洁,风格偏冷淡,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冷色系。唯一亮眼的,就是电视柜上放的一个陈旧的摆件。小红狐狸,趴在一棵小树下梳理毛发,有些褪色了。
真像我以前的那个。可惜我的那个很早很早就被我妈扔了。
“去洗澡。”阮垚走过来,打断我的回忆,朝一边指着,“那里是浴室。旁边门上贴了画的是卧室,洗完了就去收拾一下床铺。”
“我们一起睡吗?”我扫视整个屋子,似乎只有一间卧室。
“嗯。”他往冰箱走,“去洗澡。”
我从包里拿出换洗衣服,踩着阮垚的蓝灰色拖鞋进了浴室。头发洗到一半,没水了。我头上一堆泡沫,脸上也有,有些睁不开眼睛,我只好慢慢挪止门口,喊阮垚:“哥!淋浴器没水了!”
阮垚应了一声,随后他敲敲门,“我看一下。”
“嗯?哦。”我手忙脚乱地去伸手去够浴巾,眼看差点抓到了,脚一滑,整个人直接掀了。真是倒霉,越慌越乱。
我半天没开门,阮垚又敲了一下,然后进来了。虽说他是我哥而且还是个男的,不过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坐在地上,用浴巾遮了一下。
阮垚神色一滞,走近一些,弯腰把我扶起来。然后越过我去检查淋浴器,过了十几秒,他有些无奈地说:“淋浴器有点问题,有时候放不出热水。”
我:“那我洗冷水?”行是行,反正就几分钟。
阮垚没看我,朝门走,“厨房有热水。”
因为淋浴器的问题,我们洗完澡和衣服时都快十点了。
我爬上床,不禁感慨阮垚的床真舒服,还有薄荷香,闻着好舒服。我滚了两圈,抬头一看,阮垚看我的眼神充满一种“这是什么情况”的意味。
“我想脱衣服睡,可以吗?”等他也上床,我跪在床头把枕头摆好,一边问。
阮垚:“随便。”
得到许可,我立刻把长袖脱了。然后钻进被窝,丝绸质感的床单又凉又滑,贴在皮肤上,十分舒服。我侧头,阮垚坐在另一头看杂志。护眼灯光在他眉间流淌,我鼻尖萦绕着薄荷香。
没来由的,我前所未有地觉得,有个哥哥也挺好的。五岁起我一直一个人睡,习惯了一个人的夜晚。可是现在我一睁眼,旁边还有一个人,我忽然觉得安心。况且他是我哥。
“哥,”我揉了揉眼睛,小声地说,“你早点睡。”
然而阮垚没看多久,我还没睡着,他已经关灯躺下了。房间空调温度好像是18度,我却睡得身体发烫。我不甚清醒地扯开被子,抬手一摸脖子,摸到一层冷汗。我没吱声,最后还是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忽然醒了,眼睛疼,又干又涩。我摁了一下眼角,为什么怎么湿?
房间里只有空调运作的声音。我的脑袋一疼,忽如其来一阵眩晕感,我看不见,身体仿佛在下坠。
我爬到阮垚那边,胡乱地摸着,碰到一只温热的手。我像是抓着救命稻草,轻轻地推阮垚 。
阮垚轻飘飘地“嗯”了一下,抓紧了我的手。“什么事?”
我一顿,“我有点不舒服。”那只手就像是玻璃。
太热了会爆炸,可是平时装温水又很舒服,此刻于我而言,就是爆炸前几秒。于是我高兴又害怕地把手抽离出来。
阮垚开了灯。他明显一愣,“你这是……”我也一愣,没等我说话,他伸手摸摸我额头,锁眉道,“应该发烧了。”
我看见了他手里的汗,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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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讨厌打针了,宁可喝最苦的药也不愿意打针。不过这次,在阮垚要求下,我还是打了针。
大晚上的,医院里人并不少。来来往往的人里,有的行色匆匆,也有欢欢喜喜的。我盯着药水瓶里一滴一滴下落的药水,心里数着一至十,已经数了一百七十九次了。
“哥,你给我讲讲你的事情吧。”数得无聊了,我侧头看阮垚,用膝盖撞了一下他的腿。
最初阮垚没开口,我以为他不打算说,几分钟后,他慢慢地说:“没什么好说的。普通人而已。”他的音色微沉,近在咫尺。
我靠近他一点儿。“你大学是学什么的呀?”
“计算机。”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至今我还没明白他的工作是什么。
阮垚:“和陈灼合伙在枫城开了一家舞厅,偶尔炒股。”
“哥,你现在会不会觉得我麻烦?”我问。
阮垚看我一眼。“有点。”他很直接。
我半天才“哦”一声,强笑道:“没办法,我也不想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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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我们来到了医院。电梯里有几个人在哭,我身边是一个医生,白大褂上还沾着血。
我换了个方向站,面朝阮垚。
几十秒过去了。电梯“叮”一声,我们走出去。
我跟着他身后,穿过几条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愈发刺鼻。最后他打开了一扇门,我的视线越过阮垚,看见了病房里躺在床上的人。
他平躺着,面色枯槁,像堆在床上的灰,放在被子上的手瘦得骨头形状清晰可见。这大概就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看两眼就走吧。”阮垚乍然开口,身体挡着进去的路,他转头看我,神情里有了哀伤,“他经常睡着。”
而且马上就要永远睡过去了。
我从他眼里读出了这句话。
阮垚轻轻关上了门。我在原地站着没动。兜里的手机却开始振动。
“你去哪里了?”接了电话,我妈突兀的声音跳出来,她好像挺生气的,“你班主任说你又请假了,你人呢?”
可我是昨天请的假。她现在才问。我不能告诉她我在枫城,更加不能告诉她我去医院看我爸,我只能艰难地对她撒谎。
“我去打针……”我话音未落,我妈打断我,她似乎在笑,“打针?打什么针?阮絮,你现在骗人都这么不走心是吗?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去学校问了你同学,他们说你跟阮垚一起走的。”
我一语不发,握着手机。此刻,我的心情已经不足以用“难受”来形容。我该习惯。
“他带你去哪里了?”她安静了一会儿,语气冷下来,“不会是带你回枫城了吧?你去找你那个死爹了?”
“妈,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半晌,我低低地说。已经有了鼻音。
“我说的难道不对?”她说,“阮垚在吧?让他过来接电话。”
“他不……”我准备拒绝,阮垚却过来拿走手机,他把一包湿巾塞进我衣兜里,然后走远了一点,他和我妈聊了几分钟,接着我看见他挂了电话,嘴唇抿得很紧,烦躁又无奈。
阮垚过来把手机还给我,我踱了几步,向前走一点,轻轻抱住了他。
我们都需要一点安慰。这是一个太简单脆弱的拥抱。可是却足够温暖。